“师伯可要饮些冰酒纳凉?”
黄箬冷哼一声:“不问自取是为盗,你自个儿喝吧。”
荀鹤装模作样解释着:“此言差矣。小木木给我这钥匙时,特地嘱托随意拿取,师伯大可放心。”
黄箬不想与他接着往下谈,阴沉着脸不做声,故意摆脸色给荀鹤看去。
荀鹤慢悠悠饮了一口,清凉入喉,他的笑容更加浓郁:“玉佩之祸,与千秋阁脱不了干系。”
黄箬则持有,或者说是有意持有不同看法:“那可是毁誉堂秘处的钥匙,天下谁人不想去受享一番?千秋阁阁主宫南风,精明如鼠,怎么可能把消息传扬出去。”
浑身黏糊糊的,他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站直又坐下,坐下又起身。
院外刀戈相交之音遥遥传来,让他心头愈发焦躁。
若非荀鹤忽然现身,他早沐浴去了。
真是善者不来。
黄箬在眼前乱晃,荀鹤依旧脸上笑眯眯的:“如此说来,师伯相信江湖传说了。”
“你说此事与千秋阁有关,有什么证据?”黄箬在屋内踱步,压着眉头问道。
茶盏轻放,荀鹤指尖绕着茶缘细细摩挲着,眼底闪过寒光:“五年前正是武林大赛,小木木与众人争夺盟主之位,最末只余下她与南宫风二人。”
“偏偏在这节骨眼儿,老盟主被杀,其女容悦亲眼瞧见小木木动手杀人,窃取盟主玉印。单这一点便疑窦颇多,更不必说江湖几大门派纷纷一边倒,齐齐拥举南宫风上位,却连一丝余地都不曾留给小木木辩驳。”
“这难道不可疑吗?”
黄箬凝起眉头,没好气道:“我家徒儿已避隐江湖多年,他们如今又有什么理由加害?”
“腹中有鬼之人,最怕半夜敲门。”荀鹤徐徐说道:“南宫风此人疑心甚重,其妻子容悦都受其禁锢良久。”
“她怎么了?”黄箬随口问道。
若非容悦一口咬定是徒儿杀害她父亲,徒儿又怎会平白无故受此劫难。
荀鹤轻笑着:“像个金丝雀儿一样被养在家中,已有好些年不曾露过面了。”
“呵,作茧自缚。”黄箬冷笑道。
“师伯可知那一年,小木木去了何处吗?”荀鹤忽然问道。
黄箬:“哪一年?”
荀鹤耐性十足:“那个雨夜。”
“她从未和我透露过,我甚至以为她死了。”黄箬自然知晓。
“师伯难道不好奇……小木木那木兰将从何而来吗?女子组成的队伍,作战又那样骁勇,可是罕见。”
“你怎么净问我些不知道的问题?”黄箬不高兴地看了他一眼。
荀鹤稍稍垂首,眉眼温顺:“是我的错。”
“可不就是你的错?”荀鹤道:“我喊你来可不是让你和我说这些闲话的,我的时间很宝贵。”
“不知师伯有何指示?”荀鹤恭敬问着,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黄箬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你喜欢阿凌?”
荀鹤笑道:“小木木于我而言,是不可多得的至宝,瞧见了她,便如同久旱逢甘露,沁人心脾。”
黄箬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儿,极力按捺住想把他大卸八块的心情。
黄箬:“那你可愿意帮她做件事?”
荀鹤不假思索:“愿意。”
这倒是让黄箬有些许吃惊:“倒是爽快,不问问是什么事?”
“小木木的事便是我的事,她若有难,我自该相助。”
这话说得十分漂亮。
黄箬声音冷冷,有意贬低他:“说的比唱的好听,但愿你不是个空空架子。”
“不知是何事?”荀鹤泰然自若。
“我要你声称那枚玉佩在你身上。”黄箬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摆明了让他做替罪羊。
“当然,你若是不——”
荀鹤:“好。”
依然是不假思索。
黄箬狐疑:“你可要想清楚了,届时你将被群起而攻之。”
他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遍,语气不屑:“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没几个来回,恐怕胳膊腿儿都不在身上了。”
荀鹤依然风轻云淡:“多谢师伯顾念,晚辈自会尽力而为,不让自己早死。”
黄箬:死了最好。
面上则假惺惺道:“若是有事,可飞鸽传书,寻我帮助。”
有飞鸽传书那档子功夫,他早被埋进土里去了。
荀鹤一一应着,表达感激。
“黄箬前辈——”一声接着一声的叩门声响起,黄箬暴躁地啧了一声。
“进来!”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声。
只见一抹橘黄身影入内,不过十四五岁,模样稚嫩。
枳实将来意与他一一道出。
“救人?”黄箬拧起眉头:“天都快黑了,没空。”
枳实属实被惊讶到,嘴唇微张,瞪着眼睛看着黄箬,想法全写在脸上。
大夫不应该以济世救民,救死扶伤为己任吗?
师母常与她说: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怎地他一副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
倒是荀鹤在一旁开口道,那双十足典型的桃花眼微微上扬,溢出几分友好和善的笑:“这位姑娘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
枳实长得中规中矩,不大不小的眼睛,不长不短的眼睫,不厚不薄的嘴唇,不深不浅的唇色,不胖不瘦的提醒,眸中散出大多数孩童拥有的懵懂而好奇。
一眼看去,并没有什么特色,反而有些呆笨。
“徐大夫是我师父。”她匆匆忙忙说道,急得如若热锅上的蚂蚁:“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
“急什么?”黄箬斥道。
他五官生得柔和精巧,就像是被褪去荆棘的花蕊。
他已至而立之年,可人们瞧见他,只当他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
或许因为这样,他总是压低着眉头,以免叫人不敢小觑了他。
枳实被唬住,一时之间呐呐无言,眼珠子乱转,绞尽脑汁思索着应该怎么办。
她不喜欢与人交流。
如今,更是不喜欢了。
可是师母交代的事情,她一定要做到。
“又不是你的人命,你着什么急?”
他一点儿没有想去帮忙的意思。
“常言道医者仁心,烦请黄大夫救人。”枳实思来想去,憋出这么一句。
“谁说的医者仁心?”黄箬斜眼看她,一点儿不把她放在眼底:“小姑娘莫非不知道,这世道还有黑心大夫一职?”
“你说这种话,配当大夫吗?”枳实说道。
话出口时,自己都愣了片刻。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教训起我来了?”黄箬不知怎地,怒从心头起,手掌拍案:“今日别说是你个小妮子过来,就是徐莫听过来,我也不去。”
枳实吓得不自觉颤了一下,强忍住泪水。
“师伯累了大半日,需得好生歇息。姑娘不妨先回去告知徐大夫一声,他稍后便至。”像是邻家哥哥般善解人意,荀鹤递给她一个宽心的眼神,枳实点了点头。
“少废话,赶紧出去。”
她被吓到了,仿若风吹灭蜡烛,吹走了她的灵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她觉得自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像是又回到了原来那个家。
房内,黄箬怒气已然消弭,可仍是紧皱着眉头,浑身散发出令人不快的戾气。
“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同意?”他语气凶巴巴的。
“师伯莫气。”荀鹤声音清越,节奏轻和:“徐大夫怎么说也是小木木的闺中密友,师伯当真不去?”
黄箬:“不去。”
坚如磐石,没有一点回转余地。
荀鹤:“既然如此,晚辈还有事,先行告辞。”
他走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黄箬骂骂咧咧朝浮光医馆走去。
斜阳西沉,暮霭漫天,像在空中扯出一片丝带,让人想绞紧成绳,然后上吊。
黄箬心头想着。
死亡如影随形,伴随着他的每一个夜晚。
而他早该是个死人,多余的时光是从旁人身上窃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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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木在县衙百无聊赖,一只苍蝇在耳根嗡嗡嗡呱噪着。
卧房热得令她汗流浃背,她便来到厅堂,唤下人备了些冰块儿降温,又叫人买了些冰酥,随手翻阅闲书。
“你们是不是一点儿都不关心我家大人的死活?”赵页哭诉道。
大人性命危在旦夕,她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还有闲情逸致看书。
“哭什么,你烦不烦?”凌云木揉了揉眉头,耽误她休息。
“徐大夫究竟何时过来?”
他心中焦急,一个时辰将近处的大夫全部请来诊脉,个个摇头叹息。现今唯一的希望便落在徐大夫身上。
可是却久等不至。
“真是没用啊……”凌云木道:“连自己都护不住。”
赵页紧绷着的心弦因着她这句话剧烈颤抖着:“你说什么?”
凌云木眼皮子也未抬,眼睛仍落在密密麻麻的字眼上:“字面意思,你耳朵不聋。”
赵页为他家大人深感不值。
钱丁二家曾以重金相贿,大人未曾接受。
又以美人相诱,大人无动于衷。
又以言辞威胁,大人仍是不惧。
可他偏偏选了凌家。
凌家主暴虐无道,喜怒无常,任性恣意,浑身上下哪有一点儿可取之处。
他真搞不懂大人为什么选择她。
“你好没良心!我家大人大可选择与他人合作携手对付你,如今大人有难,你却这般作态,让人作呕。”万千思绪涌上心头,赵页脱口而出。
凌云木视其如无物,忘神的盯着话本子的某个桥段。
“凌家主!”赵页喊道。
他想上前把那碍事的话本子夺过来,可又碍于她那一身武功,不敢近前。
不知是被他吵到,还是话本子的故事惹人不快,凌云木皱了皱眉头。
“人不是还没死吗,着什么急?”凌云木淡然道,语气和闲话家常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