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道:“此药倘使有用,何必日日灌肠添胃。若是无用,弃之何惜?”
赵页一脸错愕:“这是什么歪理?”
“这里面可是加了不少上好药材,野山参,鹿茸和鸡血藤,大补!”赵页又是劝着:“大人若不喝药,身子又怎会好?”
这五年来,他家大人没有哪一日不吃药的。
大夫曾直言,他便是靠着这碗汤药吊着性命,其中厉害,可想而知。
“本官自有分寸。”
不知怎地,他脑海中又一次略过一张饱晒太阳的干净面庞,泛着蜂蜜般的蜜色光泽。
英朗的眉眼,仿佛刻在骨子的桀骜不驯。
一时之间,他鼻尖好似萦绕过伴随兰花的甘茶气息,可又如云烟般散去,让人抓握不住。
他喉头有些发紧,发涩。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后,似被火灼烫到一般,他猛地攥紧双拳,将那些不该有的想法从脑海中逼出去。
赵页见状,心底不免有几分纳闷。
往日大人总是按时服药,今日这般,倒是头一遭的事。
怕苦么?
可是这么多年都过了不是,而且他也从未听大人提及过。
思来想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想法子再说劝。
只听心弦一响,他乃是福至心灵。
赵页:“属下听说这鹿茸,能加固阳气,益精血,乃是不可多得的壮阳之物,大人确定不喝吗。”
陆舒客:“……?”
见他不言语,赵页以为说中他的心坎,更是滔滔不绝,关切道:“大人而今已二十有三,已至娶妻之年,万不可让夫人小瞧了你才是!”
陆舒客眉头猛然间抽了抽。
赵页沉浸在自己所思所想之中,已不知天地为何物,暗自想着:他家大人这样的清莹秀澈,平日里读得皆是治国理政之书,学得都是安国立民之策,不曾触及过什么风月闲书,对男女之事想来也是懵懵懂懂,并不十分清楚。
他觉得他有必要提醒大人几句。
“而且属下听说,男子过了弱冠之年,便要时时刻刻固本培元,养‘精’蓄锐。大人身子又曾受过那样的灾孽,便是大人不为自个儿着想,也该为未来的夫人着想,还是喝下为妙。”
陆舒客艰难的闭了闭眼,复又睁开:“谁说的?”
“自然是听一大夫说的。”他挤挤眼睛。
陆舒客毫不客气:“庸医。”
赵页实在没招,他可是把最诱人的好处都说出来了,大人竟然不买账:“大人,这些可都是好东西,莫要糟蹋了才是。”
陆舒客:“既然如此,你替本官喝了如何?”
赵页连连摇头,像是瞧见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这药要苦死个人,只有大人才能受得。”
苦意化作笑脸,掠过他的脸庞。
黑乌乌的汤药白烟袅袅,似百姓烧柴时冒出的烟气,只是这柴木,定睛一看,乃是一人的枯骨。
因着旧案为皇帝一笔勾销,陆舒客倒是得了个空闲,与赵页一道上街上散心。
且说韶县有一鲜耻街,依河而建,此河名唤影刁河,水色碧蓝,与天一色,满载莲花荷叶。
只见那碧叶连天,灼灼其华,加之品色不同的莲花互相映照,这荷池似成了插花的瓶子,简直是令人心旷神怡,任谁见了都得夸一句养的好,韵味蔚然,赏之不尽,比那清一色的莲池不知道要好上多少。
街上多学堂书儒,文人雅士,官府大小官吏,皆是体面人家。
其妻多来自子虚国,乌有朝,此地的女人说是天下闻名都逊色了去。
她们漂亮而聪慧,肤白而貌美,丰臀而肥乳,贤惠而能干,上能待客持家,下能烧饭浣衣,能体恤夫心,可揣度夫意。她们尽心伺候丈夫,对丈夫死心塌地,骂不还嘴,打不还手,常常反思己过。
她们个个自食其力,从不与夫家要钱,还会拿钱补贴家用,以便丈夫无后顾之忧。
她们能贴心侍候公婆,有孕时性感,生产时娴静,且胎胎男婴,产后无需月子,便可打理家务。
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她们无需彩礼,却带来丰沛的嫁妆,故而万人求之,亦万人敝之。
沿河不远处,约有一百步的距离,傲然挺立着一座破败的土屋,矮矮的,墙桓却是笔直,像是一个无所作为却十足傲慢的男人,它虽破败不堪,却能持续千百年不倒。
土屋内有一女子,死鼠般蜷缩在墙角,厚重而肮脏的锁链缠住她的脚踝,脚踝已被磨的青紫,距她不远处,地上放着一碗残羹剩饭,因着天气灼热的缘故,引来不少苍蝇与蚁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污浊臭气。
此人便是子虚国温娘子之次女,黄娘子。
“大娘,大娘!醒醒!”一个身着草绿色衣衫的年轻女子喊道。
“普天之下,竟当真有这样腌臜的事。”另一个着桃花色的年轻女子说道:“待我先把这锁链砸开。”
她手持两把金刚大锤,左手各三十斤重,说着便要抡起锤子朝那人脚上砸去。
草绿吃了一惊,唯恐她伤了大娘,张口就要拦阻,可桃花到底是练家子,势如电,声如雷,眼见便要落到大娘脚上。
临近时,她缓了力道,便听得铁铐碎裂声响。
草绿:“阿彩,你……多谢。”
被唤作大娘的人
杏禾连忙唤道:“大娘,你醒了。”
江一彩歪歪脑袋,皱皱眉头:“她这个样子,能去公堂吗?”
“……公堂?”大娘的嗓音像是给灌了毒似的,沙哑不堪。
“我不去公堂。”她摆了摆手,木木的,形若枯槁:“我不去公堂,小杏,你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别沾了我去。”
江一彩心头十分疑惑,自己受了欺负,为什么不愿意告官呢?
“这是什么话?”杏禾红了眼:“七岁那年,若不是你将吃食分我一半,我怎能活下来,现如今如何能不管你?你随我去公堂,此番一定能为你讨个公道。”
大娘笑了笑,笑的很轻,仿若没有笑似的:“不去,你可别让人家再羞辱我了。从我二十岁到三十岁,整整十年,我告了多少次官,但凡他上堂认个错,县令便说他有悔改之意,善莫大焉,要我们好生过日子。”
杏丫不由得急道:“你就由着王良那臭鱼烂虾对你为非作歹?昔日我说要告司衙堂,将他一刀了结,你不肯,说是歪门邪道,可他的手段又比老鼠屎正派到哪儿去?如今好不容易等得一清白县令,机不可失,你如何又不肯去?”
王良便是此人之夫。
大娘:“嫁了人我的命便由不得自己,更何况我是将死的木头,再受不得旁人的羞辱了。”
杏丫感到大事不妙:“什么叫……将死?”
她记得大娘今年才三十一岁。
大娘笑了,惬意而解脱:“我的女子胞在外面坠着嘞,再过一个月,足足的了,要不然我这儿怎么会没客人。”
“你说什么?”杏丫颤声道,江一彩亦骇了一跳,大娘却默不作声了。
良久,大娘道:“你们两个快走,若是王良来了,可就不好了。”
杏禾赌气一般,满心满眼只想把王良杀死:“呵,老男人都比他有力气,一个脑子比他半年没揩的牙都黄的人,我还怕他?你若是不走,我便就在这儿等着。我这命是你给我的,现在你要收了去,我也不怨。”
“你要气死我啊你……”说着,他剧烈的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伴随着两腿之间的尖锐刺痛。
“就去这一次,就去这一次好不好。”杏禾近乎于哀求了。
大娘长叹一声:“律法从来不会偏向女人,尤其不会偏向妻子,你们尚且年轻不懂得,可要万万记着,宁可一人独活,也别沾染上男人的浊气!”
就在这时,王良听到风声,带着几个年轻子弟,气势汹汹奔走而来。
杏禾铁了心:“如今事已至此,大娘快与我走!”
杏禾便扶持着她朝门外走去,瞧见光亮时,她本能瑟缩了一下。
江一彩则留下断后,男人终究是虎头蛇尾,后劲不足,江一彩轻轻松松将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不必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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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陆舒客与赵页二人一前一后来至大堂,一刻钟后,只听鸣冤鼓响,于是传人入堂,三班衙役俱已准备完毕。
堂外台阶之下,约莫六七步远,乌泱泱围着一圈凑热闹的百姓,纷纷伸长脑袋如长鹅般朝内看去。
堂下只见徐徐走进两个女子,一人约有四五十岁,衣衫半旧,半老的面上擦脂抹粉,可仍遮不住她眼底乌青,反而显得更是脏旧。她一手捂着肚子,弓着腰,双腿并拢,小步迈行着,像是有刀子夹在她两腿中间似的。
若非有人搀扶着她,迈出一步也是难事。
而扶持着她的女子,正是杏禾此人。
二人来至公堂之上,杏禾先行跪下,恳切道:“民女杏禾,大娘因身体不适,行动不便,便扶她上堂,万望大人见罪。”
陆舒客点头:“抬矮凳与她坐着。”
便有衙役抬着矮凳过来,杏禾连声道谢,将人扶在矮凳上,便依律退至堂下。
“堂下何人,因何告状?”陆舒客声调平稳,扫过堂下之人。
锐利的眸光在触及她那可悲而消瘦身影的刹那,稍稍停滞片刻。
凭借着多年断案经验来看,陆舒客观其形容举止,大抵便能推测出这当是一桩妻告夫的案子。
她左边颧骨上有一大片儿淤紫,脖颈上有一圈儿淤青,像是人的手掌掐下来的。
脸上的脂粉涂得胡乱不匀,像是被别人乱涂乱画上去的。
陆舒客发觉,此类案件,韶县似乎尤其之多,尤其是近五年来,想来合当与凌云木有关。
历来妻告夫,被视为不道不睦,便是所言属实,丈夫入罪,妻要徒两年。
不过据说凌云木手眼通天,有篡改律法之能,徒两年之罪罚抹了去,此处又是天高皇帝远,故而此地之女,能告,敢告。
“小民……小民唤……”那女子嗫嗫嚅嚅,声音低若蚊呐。
就在这时,人群哄然大笑,有人催促着:“快说你名字啊,快点儿。”
杏禾听了这话,气呼呼的像头牛。
那女子听了此话,像是一个经常挨打的孩子般瑟缩起来,大堂内响起不成声的泣音,像是被鱼刺卡入喉间,断断续续,哽哽咽咽。
因着她击打响鸣冤鼓而告官,并未写那诉状,故而陆舒客并不知其名姓。
旁观者闹嚷嚷的声音和此地的天气般令人难以忽视,陆舒客惊堂木一拍,神情端庄肃穆:“肃静。”
“民女……王氏,家住君子街东桥下。”
隔着六七步远,匹夫失望的唏嘘声如一阵毒雾般飘散开来。
只听女人泣音道:“杏丫头,不说了,不说了,我们走吧……说一百道一千,也没人肯做主的,之前的牢还没坐够吗!”
杏禾在下面急得跳脚,急红了眼,怎能一句未言,便打了退堂鼓。
“本官看你伤口颇多,可是受人殴打?”他的声音似乎比往常放缓了些。
“不过是夫妻之间的私事而已,床头吵架床尾和,不就是这样么。”她呆呆的,只是在笑。
陆舒客:“夫妻之间,亦属二人之事,私事与否,与正理无关。”
似是被触到心弦,她颤的像是要碎掉一般,声线发着抖,干涩的嘴唇也发着抖,肚子也在发抖。
许久,方听得她道:“我要状告我的丈夫王良。”
“自打十五年前我嫁给她,如今我三十有一,整整十六年,为他生儿育女。十七岁为他生下儿子,十八岁为他生下一个女儿。儿子染上了病,没治好,死了,女儿被他变卖了去,卖了两贯钱。后来他为了钱,把我典租给钱家,给钱家传宗接代,方有了身孕,不料被凌家晓得,想办法给民女堕民女堕了去,给了民女一百两银子,为了叫王良他不难为我,便又给了他百两银子。靠着我的肚子,他不知赚了多少银子。后来,他拿着这笔横财,先是叫人在东桥西边儿建了一土屋,又给我买新衣裳,胭脂水粉,当时民女只当他是良心发现,要实打实对我好,可谁承想,这不过是接客的手段!”
她的手忽地一颤,像是给黑白无常揪住了似的,身子只觉得发冷。
“他把我锁在在那土屋里,常常引来几个男人,其中有民女熟悉的邻居,也有不大熟的外来人,我的丈夫任由他们糟践我的身子呐!他只管坐着收钱,我腹里的孩子啊,不知被那些男人顶碎了多少个,民女的女子胞如今大咧咧脱落在外面呀!走路的时候像是有刀在剜我的肚子,民女如今只剩下一月性命!”
“如今他见我不中用了,是个药篓子,就把我锁在那土屋里,任由我自生自灭啊!”
“街坊的邻居,还有那土屋,都是证据,求大人做主!”
字字若泣血哀鸣,旁观的人似乎很爱听闲事,叨叨个没完没了。
“传王良。”只有声线是冷的,只有声音是活的。
他本人像是一尊石头雕成的像,藏在未见过天日的暗洞里,阴阴的水沉在内部,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让人觉得他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绷紧,有什么东西更加沉寂,像是流水忽而沉凝,可并不是因着天气结冰了的缘故。
不多时,便有衙役押着王良入内。
陆舒客的眼神在他身上凝滞片刻,此人与王善长相甚是相似,同样亦是三白眼。
而且,此前他便隐隐觉得……王善的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如今在此人身上,倒是又瞧见了。
若非要形容的话,便像是终身监禁的人每天努力读书,要考取功名一样。
“草民王良,拜见大人。”此人一身书生打扮,儒巾,身上却全无书卷之气,有的只是穿金戴银的铜臭臭气,手上,脖颈上,连衣裳都镶着金边儿。
及入大堂后,在人们瞧不见的角落,他先是恶狠狠剜了眼王氏,似要给她生吞活剥了去,心中暗骂:一个不留神就让你溜了出去。
而王氏全然不惧,一个眼神不搭睬他,胸脯起伏的幅度却是愈发大了。
陆舒客陈述着,不沾染自己一丝情感:“你是做什么营生的?”
王良恭恭敬敬道:“草民如今在至公书院教书。”
至公,便是韶县几大乡绅合办之义学,族内凡有无力请师者,可入学内读书。
陆舒客:“一年束脩多少?”
王良:“三十两。”
陆舒客声线微沉:“你一身金银,一年三十两,如何买得?”
王良:“自然是通过草民勤苦的努力。”
陆舒客:“你还有什么别的营生?”
王良:“自然是生徒们逢年过节送的一些心意,若非我苦苦经营,如何得来。”
陆舒客冷哼一声:“你妻子控诉你逼良为娼,锁链拘禁,迫使她做皮肉生意,你可认罪?”
王良不慌不忙,显然对此早有准备,甚至微微一笑:“草民是正正经经的良家百姓,怎奈娶了个浪荡妻子,背着我与旁人苟且,又恐我休了她,便苦苦央求于我,草民真是心软,竟信了她的鬼话。”
说到后面,他颇是义愤填膺,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仿若遭受了什么天大的冤屈一般。
“她本性不改,日日出去招蜂引蝶。又恐我气恼,便央求我拟了一份契约,声称自甘为妓,将钱财送于我。她既然自甘堕落,我又有什么法子?”
杏禾在一旁听着,双拳紧握,只想把他嘴巴给撕烂。
王氏听到此处,怒从心头起,厉色道:“是你骗我签的!是你骗我签的!我根本不知道!”
陆舒客:“县衙公堂之上,一字一句需得讲求证据。你说妻子浪荡,证据何在?”
王良不疾不徐从怀里拿出一份契约,递于陆大人。
只见契约上书三行字:本人黄骚女,为挽救夫君,自甘为妓,所得钱财,献于夫君,永不反悔。落款为大晟清平十二年六月初四,淋着两只血淋淋的手印,手印里有几滴蜡渍,若非仔细观察,辨别不出。
王良耻笑道:“她的名字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黄娘子连连摇头:“大人,民女不识字,是他哄骗我,说给我找了个好营生,民女若是知道是那种腌臜事,死也不肯签的!”
“时至今日,你还在狡辩吗?”王良怒喝着,神色几分狰狞:“十年,为着这事儿,你给我找过多少次麻烦,上过多少次公堂,还想进牢里住吗是!当初我明明白白说的好清楚,这是卖身契,你为着挽留我,求我写的,如今你竟倒打一耙!好生无赖!”
她一言不发,像是一只濒死的鱼,无助而窒息。
又是这样的结局,她早该料到的。
“你口口声声说你不识字,当时我可是明明白白说与你听了的!更何况……”王良嘿然一笑:“你不识字,那又能怪谁?”
“大人,此事完全是贱内无中生有之祸,耽搁大人与诸位的时间,草民这便将她带回家中,好好管教一番。”
说着他扯着她便要离开,就在此时,黄娘子面色煞白,双手捂着小腹,痛苦地呜咽着。
陆舒客当即冷喝道:“住手。”
那王良仿若未闻,拖死鱼般生拉硬拽着,全然不顾及黄娘子死活。
陆舒客抄起惊堂木,不偏不倚正挥打在他面门处,王良躲闪不及,面中被印出个长条红印,两只鼻孔往外渗着血,两只眼睛成了个斗鸡状。
杏丫见状连忙奔入堂中,将黄娘子搀起。
陆舒客:“尔胆敢藐视公堂,依大晟律法,仗三十!”
王良一听,激起一身冷汗:“陆大人,你不能这样,我与知府大人可是同——窗!”
早有重重的板子打在他屁股上,一拍接着一拍,噼里啪啦的,王氏听着倒是格外好听,美妙,就像是黄莺鸟儿的歌唱般动听。
只可惜很快便消失了。
陆舒客看着堂下王良:“名字并不足以说明事实,你如此嘲讽你妻子,可见你二人不合,这契约难道不是你蓄谋已久的算计?”
王良被打得颤颤巍巍,艰难爬起来跪下:“大人草民冤枉啊。”
陆舒客:“你将那日情形一一道来。”
王良:“那日晚我在衙门吃了饭,回到家中便看到一对奸夫□□,当即我便要休妻,是她苦苦央求我写契约,我才勉为其难饶了她。”
陆舒客:“她既不识字,你如何告知于她?”
王良:“当时草民将信上内容与她念了一番,她明明白白听到了。”
黄娘子听了,怒从心来:“没有!你个杀千刀的,我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当年我黄家与你王家定娃娃亲,我姐姐嫁给你哥哥王善,日日惨遭毒打,我嫁给你这个烂货,你把我的身子当成你的摇财树!你把我关在那土屋里,拿锁链锁着我,我活的哪里像个人!你说,我与你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说,你说啊!”
陆舒客一拍惊堂木:“肃静。”
黄娘子隐忍着,双肩抖个不停,她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陆舒客:“王良,你所言,可有人证?”
王良勾唇一笑:“自然是有。”
陆舒客:“何人?”
王良:“是草民的邻居,皮牛。”
他腹诽:还好他来时特地嘱托了他,不成想当真派上用场。
陆舒客:“唤皮牛上堂。”
不多时,有一憨壮男子来至堂间,跪道:“草民皮牛,拜见大人。”
他的声音冷而冰寒,叫人听了心里打颤:“王良与其妻签订契约一事,你可知晓?”
皮牛定了定心神:“知道。”
陆舒客:“把你知道的如实一一道来。”
皮牛:“有一天我正在吃饭,王大哥喊草民说要草民做个见证,原来是他写了一份契约,要草民去做个见证人。到了那儿王大哥把契约内容和她一念,他媳妇儿二话不说就摁了手印字。”
陆舒客:“是什么时辰:“?”
皮牛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陆舒客:“你如有隐瞒,本官按律责罚。”
皮牛:“应该是在晚上。”
“是在晚上吗?方才听说是在晌午。”陆舒客道。
皮牛出了一身汗:“草民记错了,应该是晌午,时间太过于久远,记不清了。”
陆舒客沉声道:“大胆!尔胆敢捏造谎言!”
皮牛吓得一颤。
陆舒客:“你若执意撒谎,本官便按你证不言情之罪论处。”
皮牛吓得哆嗦,仍旧不肯松口:“没有,草民冤枉,冤枉啊。”
陆舒客:“来人,先给我打!”
皮牛见陆舒客欲动刑,哪里还敢欺瞒,一五一十道出:“是王良给我银子,让草民这样说的,草民压根就没参与过这件事,也不知道什么卖身契。”
陆舒客方才收回了手:“好你个王良,骗妻为妓,殴打重伤,非法拘禁,你如今可认?”
王良笑了,笑的却很是古怪,他对黄娘子道:
“大人岂不知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她既已为我妻,我如何待她,是草民之家务事。便是告到皇上面前,草民亦无过。”
“便是今个儿草民打死了她,又能如何?”他言语之间,十分傲慢:“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生过孩子的女人,最为晦气,影响我之阳气。”
陆舒客:“?”
“不过草民承诺大人,草民已生悔过之心,回家定好好待她,大人不必多虑。”他顿了顿,露出一副谄媚笑:“天气这样的热,想来蚊子也不少,正好草民手里有几个身娇体软的蚊女,甘心献于大人。”
陆舒客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冷嘲道:“《大晟刑统??斗讼律》有言,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殴妻致笃疾者,徒一年,死者,以凡人论,绞杀。”
“你既在私塾教书,想来好歹是个秀才,怎地连此常论亦不知?”
王良:“什么秀才举人,那都是你们凡人说道的!我可是要成为神仙的人,国家律法,只会妨碍我!”
陆舒客:“?”
王良:“今日我既要在此处腾云驾雾而去,我不妨告诉你一真理。孩子该死,父母该死,生过孩子的女人更该死!”
陆舒客:“?”
“你知道吗,咱们的儿子根本没有死,是被我给活活掐死的。”
“我娘也是我给活活掐死的。”
他的语气像是谈论天气一样轻松。
此话一出,黄娘子心头大骇。
王良:“成为母亲的女人,是最令人憎恶的。要怪,就怪她生了孩子!若不是因为他生了孩子,我也不会被神仙发现,被毫无缘由的革职,还好我杀了她的孩子,否则我早就死了!只要我拥有对钱狂热和父母子女憎恶,我就会获得成功!”
陆舒客:“?”
王良:“他们身上都是浊气,会妨碍我实现我的宏图大业。我十年前可是这儿的县令,就是因为我妻子生了孩子,叫天理知道,降下责罚,我被无故革职。若不是我反应及时,将儿子杀了,连个秀才都混不上。我哥哥王善倒是不错,从无一子,如今仍旧是主簿。”
陆舒客:“此话何意?”
“夏虫不可语冰,你杀了我,我自能转生。”
陆舒客:“……”
陆舒客将其押入大牢,秋后问斩,二人义绝,黄娘子得到其家业全数财物,嫁妆全额返还,黄娘子可归宗亦或是改嫁,自不必说。
陆舒客又拨下五十两银子,叫她即刻寻医救治。
黄娘子久久呆愣在原地,听着陆舒客的判词,久久不能回神。
他从没想到自己竟会大仇得报
也从没想到这样一个寻常的案子,上堂威不过一刻钟的功夫,竟至于十年无解。
她笑了。
可三天后,她死了。
杏禾继承遗产,皆是后话,暂按不表,且说当下。
黄娘子走后,便涌来一窝蜂“黄娘子”案。
皆是昔日里受丈夫殴打被草草了结者,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故而算不得旧案,陆舒客得以一一审去。
-
且说钱家主这厢。
自打那日晚与丁家主商定后,便密遣人夹带书信,星夜奔往崖州府,交于那从崖州至公书院出身的知州大人——邬知还。
“夫人,你瞧。”这亦是个年轻后辈,早几年娶了妻。
其妻聪颖,姓花名木易,素有棋仙之称,博古通今,走一步能晓十步,乃是当地的名门望族,大家之女。
因着春日踏青,二人偶遇柳下河畔,她一见倾心。
女有才,男有貌,家中便遂了这门亲事,成就崖州府一桩美话。
“什么,拿过来让我瞧瞧。”花木易正撑着手肘在窗沿赏景,指尖时不时捻过凌波仙子娇嫩的乳白花瓣,鼻尖嗅着花香,连头也未回。
“夫人整日倚在窗前,可有瞧出什么稀罕来?”邬知还手执信封,到她身旁,亦去看窗外秀景。
“痴货。”花名木嗔他一眼,抬手指着窗外:“你瞧那树上,是不是多了几只小麻雀儿?”
邬知还这才了然般地哦了一声:“原来这些日子,夫人一直在瞧雀儿呀。”
“怪不得近日,不与为夫赌墨泼茶,斗棋品酒了,可是少了好多乐趣。”
“真是无药可救。”花木易浮额:“这半年来,崖州府才出生不到两千人口,长此以往下去,老无所依,民生凋敝,可该如何?”
“夫人教训的是。”邬知还有些发窘惭愧:“是为夫想的太狭窄了。”
花木易拍了拍他的肩膀,嘱托道:“治理民生本不是个轻巧伙活计,夫君还需早早寻个法子才是。”
邬知还将她手拢在掌心,已彻底明晓她的用心,心里面总觉得被棉花包裹:“原来夫人这些时日一直在思量此事,真是费心了。”
不知想到什么,花木易长叹一声:“枉费诸多愁思,不过是作茧自缚。”
“我不及夫人千分之一。”邬知还羞愧不已:“日后还需多多仰仗夫人才是。”
“你那信,让我来瞧瞧。”花木易转了话头,从他指缝间抽出信封,敞开来看。
良久,她婉婉一笑,却是将信封裂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