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舒客一言不发,垂眸细细辨认着。
门外哇声一片,呱呱叫着,伸出长长的红舌头将闯入的蚊虫卷入口中。
这声音让陆舒客有些烦躁,像是凌云木近在眼前。
他拧起眉头,执起茶壶斟茶。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天的午后,想到她的气息与温暖。
可自打那日结束后,不知为何,她未曾再来找过他。
难道是他没有经验,叫她不高兴了么。
“大人,大人——”赵页唤了几声:“茶溢出来了。”
跟在大人身旁多年,他还从未见过大人这样走神过,心里不免有几分讶异。
陆舒客这才意识到,手下稍稍停顿,缓缓将茶壶放下,赵寻帕子来擦。
赵页:“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舒客摇头,仍将目光落在信封上。
不知过了多久,在瞧见某段话时,他瞳孔微颤。
之前听你说崖州韶县乱贼众多,尤以那凌姓女子为甚,她手下的木兰将更是不容小觑。这件事也是母妃刚刚告知本王的,本王亦好奇怎地凭空生出些那么多女兵来,你猜怎么着?这可是父皇亲自与母妃说的,父皇说他登基为帝时,前朝昭朝的长公主手下便有一支女将,个个精锐当先。只是后来长公主在战场上去世,那支军队便也不知去了何方,或许二者之间有些关联也说不准呢。说的有点啰嗦,不过这些是本王母亲托我转述于你的,这些事情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接下来我本王说一些正题吧,你还记得你那被抢走的未婚妻么,她近日……
往后又是几页潦草,想来必定是满章闲话,陆舒客并不去看。
赵页觑着陆舒客一脸凝重的神色,低声问道:“大人,怎么了是?”
陆舒客沉思着,并不言语。
“属下能看看不?”
陆舒客点头,将剩下那几张未曾过眼的递给他。
赵页皱着眉头,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似乎是瞧不懂,又把纸张高高举起,拿到太阳底下去看。
陆舒客屈指轻敲着桌案,指尖因为用力的缘故微微泛白。
不多时,窗外蛙鸣渐息,十几只蚊虫绕着荷瓮嗡嗡盘旋,那一只只青蛙不带搭理的。
估摸是懒得吃了。
就在此时,赵页怒气冲冲而归:“过分,实在是太过分了,这简直是在侮辱我的人格。”
陆舒客:“……发生何事?”
“四王爷怎么能这样说我。”他气恼极了。
陆舒客瞥了他一眼,见他左肩上趴着一只青蛙,而他本人毫无察觉,正要提醒一番,赵页便已跨步向前。
他指着信上几行爬着的字控诉着,上面分明写道:“赵页看起来不怎么聪明的样子,虽然是自幼跟在你身边的,可是就怕蠢人灵光一现,坏了你好事。我与母妃已然商议过,届时会再派一人前来辅助。”
“公子觉得属下蠢吗?”赵页问道,直勾勾看着他,带着点儿委屈。
陆舒客沉默了。
蠢吗?倒也不是过分的蠢,许是笨吧。
路舒客委婉道:“你很勇武。”
赵页耷拉着的脸瞬间是喜逐颜开:“我就说嘛。”
陆舒客:“后面有说遣谁来吗?”
他今日着一炭灰色里袍,领衿以银丝滚边儿,外面搭一蓝灰色长袍,染印着银灰的金灯花暗纹。眉眼似那冷月残霜,雪山寒鸦,让人靠近不得,周遭气息沉抑若霪雨霏霏。
赵页摇头:“并无。”
恰在此时,公孙寿急忙迈入,附在陆舒客耳根说着些什么。
“万望大人小心才是。”寿叔满面担忧,陆舒客却是神色自若,仿若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般安然。
他轻掀眼皮,望向院内凉爽处的木兰将,这些人奉凌云木之命前来护佑他,可又怎么不是另类的监督。
他压低声音,嘱托道:“无碍,寿叔切记,盯好凌家,无论发生何事,莫要分神。”
紧接着,他有意调高声调:“寿叔年老,既要回京,本官哪有不应之理,只是切记路上小心。”
寿叔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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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浮光僵着身子从假面楼离开后,迈步街头,她只觉得今个儿人们太过喧嚣,像是头顶的烈日般,惹人心烦,没一点儿眼力劲儿。
此情此景,合该下一场漂泊大雨,方才与她心境吻合。
她的心久违的毛毛糙糙,像是营养不良而打结的头发,恨不得一刀剪下去才肯甘心。
她又朝前走上几步,耳边的声音越发杂乱,吵的她脑瓜子嗡嗡的疼,像是一只毒蝎在啃噬着她的脑子。
她就是因为江一秋才厌恶上男人的。
他就像是动物的肠衣,令人觉得窒息。
当初她离开白家,除却受不得白家那豺狼虎豹之地外,很大一部分缘由便是因着他。
她自个儿是个惯常喜爱独来独往之人,素日里不愿与旁人交涉,自然容不得外人长时间侵占她的时间与精力。
可他不知为何自打见了她一眼,便常常黏在她眼前,问这又问那,像是要把她的心掏出来似的,她日日还要匀出精力来对付她,真真可恶。
更又兼之她从他身上瞧见男人诸多恶癖,于是心里便更是容不下他。
这人母家乃是青州首富,父家亦是那书香门户,按理来说,这般的族中子弟,合该也是通文达理之人,岂能如现在这般纨绔浪荡。
就在她胡思乱量间,忽听不远处传来男人粗厉的呵骂声,落在耳中,浮光只觉得这声音如杀猪般刺耳,难听,她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抬眼便见四周麇集,像是洒了一把碎裂的黑煤球,人肉气息弥漫街头,脏乱污浊,将这条街道拦腰斩断。
此道名唤“无贞街”,乃九兰亲自命名,因这两个字,当时引起轩然大波,可如今百姓们却也适应了去。
不过话说回来……
她努力聚焦着双目,四下望去,这儿……好像是王善家附近。
“贱女!能不能学会闭嘴!”
“能不能学会闭嘴!”
声音如惊雷骤然响起,浮光毫无准备,骇了她一跳,还不待她转过神来,紧接着便响起人们愉悦的哄笑声,就像是人们瞧杂剧时忍俊不禁的欢笑声。
这无疑令浮光甚是疑惑,她抬脚朝前方走过去,欲要探个究竟。
只是人们里三层外三层将中央团团围绕,像是看戏曲儿似的,浮光踮起脚尖也瞧不清到底发生何事。
耳边又是传来一阵嚎叫声,夹杂着肆意爽快的欢笑声,好像有什么大仇得报了似的。
人声嘈杂,可保不齐扔有一句半句传到浮光耳中,她听得分明。
“娼妓的女儿,果然是个小娼妓!拿着自己夫家的钱,倒贴娘家,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她娘还缺钱吗,躺在床上不就生出来了!”
“这话可仔细别让她娘听见了,那是个不要命的老货,保不准拿着菜刀过来割你脑袋!”
“她男人是个瘫子,他老婆又没什么能耐,我怎么不能说?”
“他们好惹,可千万别让凌家那位听见了。”
“嚯!我们这么多爷们儿,怕她一个毛没长齐的丫头?你这妇人,闭上你的鸟嘴!”
浮光用力往前挤着:“让一让。”
因着浮光药铺价钱实惠,有那回春之术,一些疑难杂症虽说药材邪门古怪,譬如五月五日的蚯蚓,蛇,蝎子诸如此类的虫子,可也总是手到病除,故而身边儿人没有哪个不识得浮光的。
“哟,徐大夫也来瞧热闹?”
人群中不少人热络道,虽是晓得徐莫听与凌云木的关系匪浅,可他们总觉得徐大夫与凌家主不一样。
在他们心中,女人只分两类,一类如浮光这般善解人意,蕙心兰质,乐于助人而又不图回报。
一类则如凌云木傲慢浪荡,心狠手辣,蛇蝎心肠,睚眦必报。
浮光对他们漠然置之,瞧见眼前情形时,她呼吸都放缓了。
入目只见王善拿着一根血淋淋的牛鞭,发了疯似的殴鞭笞着倒在地上的女人。
他脸是猪红色的,偶有一片儿发青发紫,水疱遍地,像是蛆虫爬在他脸上,随着他脸皮的颤动抖颤着,那些蛆虫像是活过来似的。
再看那女人,浮光认得她,昔日里她曾多次来她铺子里要过砒霜,因为王善不乐得要孩子,可她又偏偏怀了孕。
虽则每次来时,她总给她舀一小勺麝香,可堕-胎伤身,如今不过三十岁的年岁,竟已有了那下世光景,脸皮苍黄,身材干瘪。
她性子最是温顺和善,从没瞧见她对谁红过脸。
可如今她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是伤,形容可怖,但是一言不发。
也许她在说话,只是浮光没有瞧见她嘴皮子在动,因为紧跟着王善便大吼着问,他目眦欲裂,像是赌场上输红了眼的赌徒:“贱女,你学会闭嘴了吗!”
“她怎么不出声呢,到底学会了没啊!”人群中有人搬弄闲非闲是,王善不知是受了刺激还是受了鼓励,只见他高高扬起牛鞭,又要抽落:“就让大伙儿们瞧瞧,我这匹母马,能不能叫!”
“王大人!”情急之下,她取下腰间悬挂着的压衣刀,用力朝他脸上掷去。
王善为躲开这一击,高高举起的鞭子顷刻间软了下去,他怒瞪着浮光,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这是我自家的事,你少来凑热闹!”
“你凭什么打她?”浮光盛怒:“你是丧尽了天良,由得你把人当畜生!”
“她是我的人,老子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一个臭大夫,管这个闲事儿干什么?”
王善不知道搭错了哪根弦,踹死物一般踹了他妻子一脚,朝她脸上啐了一口:“就是因为你,老子少了二十两银子!”
“你给我住手!”
王善狂笑道,一瞬间面孔又变得阴翳起来:“白送都不要的赔钱货!她会做什么,整日里就会怀孕,就会花老子的钱!现在吃里扒外给别人送钱去,打她她还叫,她有脸叫吗?!”
浮光不欲与他多做纠缠,欲上前看其妻状况如何,好做救人准备。
可王善使劲儿将她推开,口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那模样已是酩酊大醉:“滚,滚一边儿去!”
浮光被推得连连后跄,围观的人群个个脸上带着笑,为她闪开一条阳光大道。
就在她做好要摔倒在地的准备时,一只粗糙的手贴在她后背,稳住她的身形。
“温娘子。”
那温娘子年近五十,眼眶深深凹陷着,汗水顺着每一道缝隙流淌着,她一把冲进人群里,提起菜刀就是一番乱砍!
因着她眼睛有些许发花,也不晓得砍刀什么人,周遭的人唯恐殃及池鱼,忙作幽魂散去。
艳阳天里,岂容鬼魂游荡。
王善哪里把妇孺放在眼里,他伸手就要夺她的刀,可温娘子死死不肯松手,他便一巴掌呼到她脸上,她被掀翻在地。
王善笑的很恶心:“呸!老不死的,你生的女儿和她名字一样贱!她偷了老子一贯钱,给你另一个叫骚-女的女儿送去了!”
浮光忙从怀中摸出一只骨哨,只听鸱鸮声响,不久便见徘徊在附近的木兰将飞奔而至。
浮光声音有些发颤:“隼,刃,烦劳你二人把她们先抬回医馆。”
二人瞅了一旁酩酊烂醉之人:“不弄死?”
“我自有不惹上是非的法子。”
话音未落,她用三分力轻点在他腹部气海穴中,赵页只觉得腹部微微发麻,紧接着又消弭无踪,便也没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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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一厢各有一厢事,不知闲事几人得。
陆舒客一勺一勺喝着莲子羹,抬眼便瞧见庭院之中黑衣森森,这乃是凌云木所派来护佑的木兰将。
陆舒客有意打量着她们,每一个面貌坚毅而果决,当她们露出笑容时,身上蓬勃的朝气便如崖州的烈日般,叫人难以忽略。
她们不过二十余岁。
大晟建朝二十三载,时间对不上,可四王爷口中所言前朝女将,又在何处。
早膳浅尝几口,他抬步往大堂而去。
“大人,药还没喝。”见他要走,一旁埋头扒拉饭的赵页,忙出声提醒,嘴里塞着白花花的馒头。
“嗯。”陆舒客轻声应了句,没一点儿停步的迹象。
“大人。”赵页擦着嘴巴,三两步追上他,手里捧着那碗苦到发麻的药丸:“大人,你是不是忘了喝药。”
陆舒客身影一顿,他垂眸看向那碗药,眼里凝聚着叫人看不懂的神情,似是哀戚,又似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