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还望家主高抬贵手,救我父亲。”

凌云木手掌压在桌案旁,对于他这卑躬屈膝的姿态视如粪土,如瞧虫蚁一般:“救你父亲可是不容易的事。”

钱玉盯着她,心想果然如此:“家主想要什么?”

凌云木阖上眼眸,七窍玲珑心几多思量,纤长指尖轻点木案间,多端诡计涌现心头。

她忽然笑了,再抬眼间,只见昏昏默默,杳杳冥冥,仿若数百年未见阳光。

黑霭霭,冷森森,直叫人遍体生寒,如从那躲过无常索命,从地府爬上人间来的恶鬼。

钱玉望着,着实被骇了一惊。

凌云木:“这事儿却有些难处,只是不知你敢是不敢?”

他定了定心神,良久方道,话语有些生硬:“家主但说无妨。”

凌云木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每一步仿若踩在他心头,不知怎地让他心头发毛,往后退了一步。

她那眼神浑似看个死物。

“木兰将的兵刃老旧,莫说是砍人,猪都砍不利索了,你说怎么办?”

钱玉警铃大作,像是穿着不合身的衣裳般,呼吸都放轻了。

“怎么不说话?”凌云木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力道没轻没重,定是踢的青黑。

钱玉:“家主之意,该当如何?”

凌云木讥讽,有几分不耐:“你的脑袋是个摆设吗?”

钱玉:我忍!

他笑着:“还请家主指点迷津。”

凌云木:“自然是缺什么,补什么。”

钱玉觉出她的意图,免不得愕然惊诧。

“朝廷严紧私造刀剑,若是被发现了……”

凌云木直接打断他的话:“不过是寻常刀剑而已,怕什么?”

忽然间福至心灵,他眼底略过一抹算计:“造多少?”

木兰将的数目多寡,从未有人晓得。她们神出鬼没,隐于众人间,平日里与他人无异。

若是能借此机会问出具体数目来……

只要超过五百人,他便可告官,指控她屯兵。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凌云木道:“一百把。”

这数字显然让钱玉大失所望。

“锻造一百把精铁长剑,一个月内完工。”凌云木言简意赅:“若是答应,我保你父亲平安无事。”

钱玉:“一个月?!”

“怎么可能!”

“更何况,一百把长剑,若是被人盯上,再大做文章,岂不是难逃一劫。”

凌云木端得是游刃有余漫不经心:“闲话休提,你应是不应?”

钱玉心想,权且应下来,做个权宜之计,待父亲得救,她又能奈何,于是口口声声答应着。

凌云木早看透他的腌臜伎俩:“我怎么信你?”

钱玉警铃大作,心慌一瞬,不知道她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我保证。”

“口说无凭。”凌云木冷声道,格外不近人情。

钱玉死死拧着眉头:“家主要如何?”

凌云木:“你将钱家一半田契尽数抵押于我,事成之后,我自会物归原主。”

“荒谬!此事太过荒谬,我怎么知道届时你是否会还回来?”钱玉急红了眼,像是一只公鸡似的。

凌云木微微一笑:“本家主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可与你写一份凭证。”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慢走不送,不过听说你父亲在牢狱;里,日日嚷着要出去呢。”

没有一丝回转的余地。

江湖万般,身不由己,更何况是有求于人。

于是,只听钱玉落下一滴泪水,缓缓跪下,声音哀戚:“父母之爱子,为计之深远,想来父亲也不会乐于见到家业被毁于一旦。是孩儿不孝,救不出父亲来。”

凌云木眉梢轻挑,看戏似的。

当日晚上,他便花钱上下打点,买通消息,又拖王善打探,以便确认他父亲切切实实翻不得身。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钱玉已被人恭恭敬敬喊上钱家主。

话说当下,钱玉走后,凌云木腹部饥肠辘辘,拔腿便往悦腹食肆而去。

悦腹食肆中,人群依旧熙攘,花莲心正忙活着,凌云木便直奔后厨而去。

就在此时,只见浮光抱着一陶瓮从后厨走出,凌云木见状凑上去帮忙。

凌云木笑问道:“这是什么?”

浮光笑道:“小鱼干。”

“话说回来,县衙的饭,好吃吗?”浮光眉眼弯弯,揶揄着。

凌云木连连摇头,吐出舌头扮做个鬼脸,一脸嫌弃:“难吃死了,都是我不爱吃的。”

“真是个挑食鬼。”她屈指敲了敲她鼻尖:“可是饿了?”

凌云木重重点头,可怜兮兮的,像是饿惨了的狸猫似的:“饿了。”

浮光朝后厨道了一句,不多时,便端上来一份飘着清香的槐叶冷淘。

“还是浮光懂我。”她抱着她亲了一口,就着筷子便吃了起来。

浮光擦了擦脸上的印子,好奇道:“对了,钱家主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当真让钱家主死了。”

“要死,也得一起死才对。”花莲心在一旁吃着甜点,不咸不淡道。

二人心知肚明,与陆大人合作的目的,便是防着他与旁人合作。

若是换做旁的知根知底的县令,自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偏偏查他不清,需得更加小心才是。

浮光看看凌云木,又看看花莲心:“你俩背着我,又密谋什么了不成?”

想起那天晚上的凌云木的狼狈相,花莲心便乐不可支,笑的不能说话。

肆里的来客纷纷好奇,探头来瞧着,一人懵懵懂懂,一人生无可恋,一人狂笑不止。

在笑与笑之间喘息的间隙,花莲心极快道:“浮光,你问问九兰屁股好点儿没。”

凌云木怒嗔着她,花莲心笑得更是忘了情。

在浮光的逼视下,凌云木只得将那晚之事一五一十吐露出来,那一晚,被戳到屁股只是一件小小插曲。

浮光眼神一亮,拍掌赞叹道:“好聪明啊你们。”

凌云木手指点了点脸颊,笑呵呵道:“我还有一件更聪明的事情呢。”

花莲心笑得气喘吁吁:“什么事儿啊?”

凌云木脸上含着蔑笑:“方才钱玉过来求我救他父亲,我有意要他拿田契抵押,此人自是不肯,我敢打赌,三日内,钱家易主。”

花莲心:“钱家主出了狱,发现自己家被儿子偷了,真是笑话!”

原来十几日前凌云木与浮光进京押着甲胄一应物什送货,见到太子,太子有意与她提及朝廷局势,言下之意,便是情势危机,更有让她入东宫相伴左右之意。

凌云木只是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不过太子说的字字句句,她倒是一字不落听在耳中。

大意便是四王爷那厢暗中派人往来崖州韶县,如今仍不知究竟是何许人,要她多加仔细小心,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其二便是朝廷中燕贵妃娘娘之兄燕将军因当街轧死小儿,引起民愤,加之法不可违,铃铛入狱,便苦苦央求皇帝救他一命。于是便想出个大赦天下的法子。

此事知内情者寥寥。

一连几日风平浪静,昔日为着钱家主闹事的乡绅们,因着陆大人一则条例,亦纷纷熄了念头。

条例上道:凡有悔过自新者,可与受害者入衙内赔情谢罪,事成,则既往不咎。然凡聚众闹事者,绝不姑息,押入大牢。如此一番恩威并施,百姓欢喜,乡绅畏惧,韶县自是天下太平。

再说凌云木那厢,为着玉佩前来与凌云木大打出手的人越来越多,每日少不得有两三个血祭她的长鞭。

这对她而已,不过是挠痒痒的事,自然也可称的上相安无事。

青梧碧绿如玉,叶子彼此轻碰,发出沙沙声响,雀儿枝头啾啾的唱,猫奴酣卧喵喵的叫,乱蝉嘶嘶的鸣,那是夏天的声音。

一个少年坐在树下擦拭着长鞭,锐气未脱的脸庞上是鲜少的认真与细致。

一旁不远处,几个人清理着死尸。

少年有些苦恼的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花莲心咬了一口脆桃,嘎嘣脆,明净的天映的她黑眸亮晶晶的。

凌云木:“你不用看店吗,怎么得空过来了?”

“一个男的觉得我这店儿开的有辱国格,以身殉国去了,古大人正带人调查呢。”

凌云木:“要我出面吗?”

花莲心忽然转过身来,那双丹凤眼像大海一样幽邃,又如大海一般明快,她眼底藏匿着什么宝藏,凌云木不知道。

“噢哟,凌云木,你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多久?”

“不是说了要给那位办事?”凌云木擦着自己的鞭,慢慢上着酥油。

花莲心又吃了一口桃子:“别打岔,办不了几时了。”

凌云木:“那就回江湖去呗,从江湖来,回江湖去。”

“嘁,目光短浅。”花莲心不高兴,心头闷得慌。

“那你说我做什么去?”她自嘲一笑:“扶危济困?护佑苍生?当年我可是差点儿连命都没了,救过的人反来害我。”

“可你晓得这是怎样的苍生吗?”

花莲心问道。

凌云木一时间给问住了。

“男人过分的自负,女人过分的自卑。自负之人,纵使旁人对他施以援手,他也只会觉得无所不能的自己受到侮辱。世道为了生一个男人,常常要拿女人做铺垫,世道为了养活一个男人,常常要吸女人的血,父母为了儿子有出息,常常要剥削他的姊妹。这和男人为了自己要闯出一番事业,常常要成家娶妻,是一番道理。”

“而他们既然敢这样明目张胆的欺辱,无非是因着女人没有权力,而这权力,又早在此前被他们掠夺。正如同归乔门一般,那些渺小丈夫得势便猖狂,恨不得将女人装入他们的口袋,任他搓扁捏圆。所幸第二十代掌门人并未习得归乔门流云棍秘法,也是不幸中的万辛。”

凌云木凝神细想着。

“一国之治胜却一县之治,说句不好听的,朝廷打个喷嚏,底下便是一片水花。韶县如今能令九成女儿入学,近半成女子手留余钱,虐妻数次逐年大幅递减,无非是仗着天高皇帝远,能惠及一方百姓。可其他地方正遭受着非人虐待的女儿呢,如货物一般被那些权贵挑来挑去的女儿呢?”

“以你之见,我该如何?”

“自然要去那金銮殿中,逞一番威风,方不枉此生。”

“朝廷规矩繁杂,哪有快意恩仇来得舒心?”凌云木将鞭子整好挂在腰侧,浅笑道:“我不过等闲之人,卑怯之徒,人生苦短,只愿依本心做事,三杯两盏淡酒,身旁美男萦绕,不过如此。”

“你不也常常说,人生短短三万天,怎么如今忽地有了执念?”

“我一直都有。”她脸庞坚毅:“而且,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

凌云木:“我可受不住一点儿压力,莫要对我有多余期待。”

距离大赦天下的时日越发近了,听得据守木兰将来报,附一画像,称瞧见一四十多岁的陌生男子上山,请求指示。

画上之人,正是寿叔无疑。

凌云木略微吃了一惊:“速度倒是快。按兵不动,叫狼胥国赤狼部落首领闭好嘴巴,日后好处少不了他们。”

又是几天闲来无事,凌云木便去县衙闲逛,一日两三遭,已是常事,陆舒客亦渐渐习惯了她不请自来。

一日,皎阳似火,后院榴花荫凉下,只见一人着一银白色薄衫,肌肤干净而瓷白,满发青丝随意散落肩头,远望去,像是误落人家的仙人,又像是一只人捏的俏娃娃。

未及走近,只听咳嗽声连连,他的臂膀因为用力的缘故轻轻起伏着。

紧接着,咳嗽声音似乎小了点儿,肩膀的耸动亦逐渐趋于平止。

可是就在此时,他肩头猛地一颤,连他的腰肢都在轻轻颤抖着!

就像是一只濒临死亡的蝶,抖颤着它的翅膀,

终于,声音完全沉没下去,艳阳天下,只余下风吹过柳梢时的飒飒声,伴着枝娅上的啾啾鸟鸣声,以及那无言的金灿色阳光。

只有暗影下的石桌,在这难耐的天气下,仍保持着它原本的温度,不改分毫。

他整个身子几乎要折了去,就像是坚韧的竹木,硬生生地要折弯了去。

他把胳膊搁置在树荫下的石桌上,他把全部的脸埋在臂弯里,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看!

他的指尖紧扣着磐石,泛起月牙的白,皎月落在他指尖。

凌云木终于走到近前,她很快的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大人怎么了?”

她四下里看去:“怎么不见赵页,跑哪里偷懒去了吗?”

陆舒客默不作答,他正在忍受着非人般的苦楚,抽筋扒皮般的痛苦,细密而漫长,回忆如细丝刀,割裂着他的神经。

在那个小黑屋里,没有一丝光线,无有一丝光芒,空气是污浊的,狭窄的令人绝望。

吱吱的鼠叫,乱爬的富有朝气的虱子,四处发迹的毛茸茸的霉斑,刺骨而发臭的寒湿潮气,经久不散的血腥气,笨重冰冷的脚铐,被横刀割断的头发,打折了的双腿,挑断了的筋脉,如死狗般倒在地上的他,被抽出骨架的软绵绵的傀儡。

脑子像是被发钝了的刀凌迟着,欲要裂开来。

他也不喜欢石榴,破碎的石榴像是人迸裂脑浆,让人作呕。

好疼。

仿佛又回到了那样的日子,他被几个粗汉摁在地上,被人慢慢的,一点一滴的,挑断手筋,脚筋。

被人日复一日打断腿,又接上,又再次打断。

此后,十余载武艺尽废。

每逢病发时,他总能切身体会到什么叫痛不欲生。

身子的每一处筋脉,仿若被针一寸一寸挑割着,被火毫不留情的烹灼着,疼中伴着痒,痒中裹着烫,比那下油锅还要厉害三分!

“大人?”凌云木察觉出点儿不对劲。

唯恐他死了,她伸出两指,抵在他颈动脉。

这一碰可不得了,他浑身冰寒,若她冰窖里的石头,颈动脉微弱的搏动着。

这不可成!

凌云木心下大惊,摁着他脖颈的手指愈发重了。

这颗棋子在她布局之中可有大用,更何况如他这般皮相的男人,世间少找,死了怎生奈何!

心中此时不由得生出些惭愧来,自家师父虽然是江湖有名的骨医妙手,奈何她在医理之道上着实愚笨,学了足有三年,连寻常草药都常常辨认得错。唯一成了的便是随手练的一只蛊虫,还被师父抢夺了去。

生恐他一命呜呼,她撒腿便要去寻浮光。

就在她要松开贴在他脖颈间的手,撒开脚丫子去寻救兵时,她的手腕却猛地被人摁住,力道之大竟让她一时之间难以挣脱。

凌云木惊骇:这莫不成就是回光返照?

这人莫不是当真要死了不成?!

陆舒客紧闭着双眼,眉头依旧痛苦的轻颤着,似一朵苍白的花,美丽而凄迷。

他沉浸在自己的苦痛之中,对周遭一切无暇顾及。

可是就在刚刚,一个温暖十足的东西贴在他的侧颈,神奇一般的,苦痛像是食人花被斩断枝蔓,诺诺的缩回。

可不过一息之间,那温暖便要离去。

就像是溺水之人,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他猛地拽住她。

“别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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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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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魅力太大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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