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他又羞又恼,姐姐怎么可以顶他那里,太坏了吧。

“小叶归深居简出,哪里晓得这人心险恶?”鞭子如蛇一般,从他下颌推在他喉结,轻轻压了压。

他喉结比同龄的儿郎略大些。

“姐姐……”

凌云木:“那你说其他人会怎么样?”

她的笑容越发浓郁,蜜色的肌肤笑起来,如同蜂蜜般甘甜。

至少,叶归这样觉得。

怪不得姐姐那么有力气,一鞭子可以把那天晚上的三个人打跑。

鞭子往下接着滑落,摁在他左侧胸前正中央。

叶归腰腹一紧,整个人如趋势待发的弓,绷得紧紧的。

“姐姐别这样……”

凌云木坏心思地又摁了一下:“小叶归不舒服吗?”

叶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只听一声谑笑,凌云木用鞭头拍了两下,才道:“其他人只会比我做的更过分喏,所以要不要在别人面前说这种话?”

叶归摇了摇头,乖巧道:“不要。”

凌云木方才放过他,将鞭子重新挂在腰间:“这才是乖孩子。”

叶归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湿漉漉的,泛着水光,就那么眼巴巴的瞧着她。

凌云木揉了揉他脑袋:“小可怜,自己玩儿去吧,姐姐要去睡觉了。”

“姐姐真的不与我回去吗,娘亲在等你。”

凌云木轻讽,头顶金乌光辉灼灼,逼人眼目,将她眼底情绪俱映显得分明,明镜儿似戳人肺腑。

“活了二十三载,竟凭空冒出个多余的母亲来。我是你名头上的姐姐也罢,不是也罢。那什么堂主是我娘亲也罢,不是也罢。若是我娘亲,把我独个儿撇在一旁,又算得哪门子娘亲?她若当真想见我,为我不自个儿亲自过来反教旁人替她!”

说罢便转身回屋。

叶归看着她的背影,暗暗想着,姐姐既然不肯与他回去,他只能常伴姐姐身侧,以防不测。

凌云木心头滋味儿难以言喻,她坐在梨花凳上,心头只一阵的发苦发涩。

偶然间她想起什么,唤道:“杏丫,你过来。”

杏丫正出神,猛地听人说喊,赶赶着来到屋内:“家主有何事吩咐?”

凌云木:“你把陆大人前些时日送的茶泡来,我要喝。”

杏丫点头应是,约莫过了一刻钟,只闻甘甜扑鼻香,草木清香缭绕,入口清冽,回甘绵长,经久不散。

像是街头卖的糖人,不知承载着多少孩子的童年,如今他们虽都长大成人,可儿时的味道永远不会消散,回味在喉间。

“好茶。”

-

话说钱家主被捕入狱,钱玉四处寻人打点,欲救出自家父亲,少不得便派四处奔波。

可平日里与父亲生意场上多有往来之人,如今见了他,好一点儿的纷纷病了去,要么便干脆弃之不理。

一众乡绅中,他独独见着了丁家主。

“丁伯父,你可一定要救救我父亲呐!”钱玉哀求着,落下两行泪。

丁家主忙将他扶起,又是惋惜又是恨铁不成钢道:“孩子,快起来,我与你父亲相交多年,他被捕入狱,我心甚是不安。他当初若是听我之言,拿着银两登门道歉,哪会惹出这样祸端!”

“父亲性情一向如此,伯父可有何救助的法子?”

丁家主皱着眉头,长长叹了一口气:“非我不想动手施救,只是如今凌家与衙门走得颇近,凌家与你家又有深仇大恨,便是我想你父亲,却也无门路啊!”

“难不成就眼睁睁瞧着我父亲被秋后问斩吗?”钱玉捂着脸颊,痛不可言。

丁家主来回踱步,苦苦冥思着,忽然间,他停下脚步:“我倒有一法子,你可试一试。”

“若是有望,万事大吉。若是不成,你也合该早早学会如何坐得一家之主。”

“是什么办法?”钱玉眼神一亮。

“你妹妹现今住在凌宅,你何不去信一封,叫她去软凌云木的耳根子?”

丁家主话音方落,钱玉便连连摇头,激愤道:“她若不说,只怕我父亲还活得长久些!自小到大,她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整日里把自己关在屋里,人发霉了不说,连带着心也发霉了!”

“此言差矣。”丁家主拍拍他的肩膀:“好歹是你钱家的骨肉,俗话说父子没有隔夜仇,你好言相劝,她定会帮你。”

钱玉甩了甩胳膊:“也罢,如今只剩下这一个法子,多谢伯父慧言,晚辈告辞,改日来谢。”

却说钱玉如何写得那书信:

犹记得七岁那年,我初至家中,看庭院楼宇,无一不恢弘大气,一应吃食,令人齿颊生香,上下衣着,华美异常。

母亲将我从偏狭阁院中带出,与父亲汇聚,当时年幼的我便想,父亲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是啊,我的妹妹,你想想,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难道不全样仗着父亲一人?

如今你住在仇人家中,我不怪你,可父亲有难,乌鸦尚且反哺,更何况为人者乎?

父亲脾性虽不好,可本心不坏,平日里对你的教诲虽大有不中听之言,可忠言逆耳,你也要理解父亲的苦楚,莫要因此仇恨于他。再者痛在你身,疼在父心,古语有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打不知义,你年幼丧母,父亲对你虽时常动手,可也是为着你能成人,明晓道理。他若非你父亲,又怎会舍得花费时间精力教育你,你该知晓。

另外,为兄素日里常帮父亲应酬待客,杂事颇多,不免有时对你横眉冷目,言语相讥,说些重话,可你要相信,我对你并无恶意,只是情绪上头,不得已而为之。再者你倘若嫁人,日后在婆家受了欺负,为兄定会为你撑腰。

说这般多,也是为了解除我们彼此的误会,常见你两眼泛红,以泪洗面,不知有何心事,日后你倘若愿与我倾述,为兄自当洗耳恭听。

不过眼下还是救父要紧,你且去凌云木耳边说道说道,教她放出父亲,我们一家人也好团聚。

罢了后,钱玉为着他的真情实感,红了眼眶,托人将此信递进其妹手中。

钱落落瞧了那信,先是怒,继而又是哭,哭的重了,便要干呕,仿若要将打小受的委屈尽数呕出来,清一清自己的心。

说来也是合该有一场夙孽恶缘,钱落落被安置在客房之中,隔着一面墙,便是凌云木软禁白望秋的屋子。

平日里钱落落倒是瞧见有府中丫鬟送饭,却不知到底是何人。

就在她哭得撕心裂肺之际,忽听得几声沉闷音响,那是屈指敲打墙壁的声音。

紧接着也是听到闷闷的一声,墙那边儿传来一道男声:“有人吗,有人吗——”

那音调活跃得很,嘴里能养一条鱼:“有人在哭吗,救救我,小爷出来了一定少不了你的好处!”

钱落落起初吃了一惊,辨别得声音传来的方向后,缓步来至壁前,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眼尾却是鲤红的。

因着这些时日她时常哭泣,泪怎么都擦不干净,哭的恼了用有手拭眼泪,眼尾处已然破了皮。

“谁在说话。”

白望月一听有人回应,喜不自胜,欢天喜地起来:“是我,我叫白望月,是我在说话。”

钱落落:“……”

白望月:“小爷真要憋死了,好几天没人跟我说话,你跟我说说今天外面的天气怎么样,是上午还是我下午,你是男的还是女的。我手指甲都张长了,你那儿有没有剪刀,借我用用呗。我被关在这儿好久了,你不会也是被关进来的吧?”

一连串问题弄得钱落落不知道该回答哪个:“我没有剪刀。”

白望月:“行吧,没有也没事儿,你刚刚为什么哭啊,哭的那样惨,我还以为谁杀人了呢。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男的还是女的呢。”

钱落落哭腔仍然未消:“女的。”

白望月:“女的啊,我是男的,你今年多大了?”

钱落落:“十八岁。”

白望月:“诶哟,你比我小,我十九岁,你叫什么?”

钱落落:“钱落落。”

“啧,这名字起的不错,接地气!”白望月一拍大腿,却是给自己拍疼了,倒吸了一口凉气。

钱落落用手指随便戳着面前的粉墙,指甲都戳的染了血,她仍像是没事人似的:“一点儿都不好,你叫什么?”

“我叫白望月。你名字不比我好?钱落落,把钱都落到你口袋里,起这个名字的人,肯定很爱你。”

钱落落又湿了眼眶,她瓮声瓮气道:“嗯!”

白望月:“你刚刚哭什么?”

钱落落不做声了。

“有些心事难以出口也是正常,不过我听你哭得那么厉害,肯定心里积攒了不少委屈,把事儿憋在心里,最容易生病,咱俩是陌生人,你可以对我说,而且我忘性很大。当然你要是不想说,咱们可以聊聊其他的,我太久没和人说话了,感觉脑子都变傻了。”

钱落落:“这种乱七八糟让人心烦的事,怎么好说与旁人听,叫旁人不悦。”

“我爱听,我就爱听。”白望月十分好奇:“你跟我说说话吧,说说为什么难受,说不定哥还能给你找找解决办法。”

钱落落抿了抿唇,道:“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姥姥家走水,因为当时我在姥姥家顽,所以记得很清楚。后来过了不久,我母亲便离世了,我父亲不让我看她,说是对运气不好,我没有看到她最后一眼。”

白望月:“天呐……怎么可以这样,太过分了吧,怎么能不让人看最后一面。”

“母亲死后,父亲马上续弦,带回来一个比我大一岁的哥哥。听我父亲说我小时候很淘气,经常爬树掏鸟蛋,后来不知道怎么渐渐的,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和父亲,哥哥吵了一架后,小腿骨折,伤后后便不打爱出门了,只想自己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可是他们不许我关门,我知道他们路过时常常会朝里面瞧一眼,我也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白望月:“啧啧啧,太恶心了,有偷窥癖吧,一家子都是什么人,你不是在编故事吧?”

钱落落:“……”

白望月:“我还没见过有这么孬种的家,你接着说。”

钱落落正要说话,白望月又道:“你爹肯定早在外面儿有了人,续弦那么快,不会是那女人给你爹吹耳边风了吧。”

钱落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我父母感情不和,两个人总是互相掐架,可我母亲力气很大,我父亲总是打不过她。再加上我姥姥家在当地也还不错,所以他不敢太过过分。”

白望月:“有猫腻。”

钱落落一颗心跳动的很快,四肢有些发麻,太阳穴嗡嗡的:“而且我觉得他们很偏心,我和叔叔家孩子玩的时候,因为堂弟年纪比我小,常常自己玩儿着玩儿着便开始哭泣,这明明不关我的事,可是父亲和哥哥第一句话总是严厉的质问我:‘你是不是欺负他了’,‘为什么不好好和他玩耍’,‘为什么把他弄哭’,‘身为姐姐为什么不会照顾弟弟’这种话,每当我辩解的时候,父亲总会说:‘每一次说你你就会扯到别人’,‘你要是时刻关心着弟弟,他怎么会哭’,‘这是你叔叔家的孩子,他在这儿哭,你叫人家怎么想咱们’,‘我不是和你说过不要管别人,你管好自己就行了’。有时候我默默忍受,可有时我忍受不了,再次辩驳,他便对我大打出手,骂我母亲是个悍妇,说我不听话,骨子里发贱。我哥哥一开始并不动作,只是在一旁看,后来渐渐的他也开始欺负我起来。可过一晚上,他们又会来道歉,说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发了什么事,教我心里不要记挂。”

白望月豁然起身,做了三个深呼吸:“神经病啊!神经病啊!那么爱自己的脸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子,欺负小孩子说什么。要我说,你爹不是打不过你娘吗,他肯定肚子里有怨气,把这个气撒到你身上什么玩意儿这是,这种人,小爷一拳撂倒一个。”

“我母亲有个铺子,叫沁心馆,是她一手操办起来的,所以我想继承下去。他们一开始并不同意,说女人家抛头露面,总归是不好的,万一被人糟蹋了怎么办。我说馆里赚的钱我一分不要,全部补贴家用,他们才同意了。”

“不是,你就是在这种家里生活的?”白望月:“能长大成人,还真是厉害,他们跟那蚊子一样,嗡嗡嗡吸你的血。”

“我有一件事情很疑惑,我的继母总是挨我父亲的打,甚至儿子都不站在她这边,她竟然不离开,一直忍受着。”

白望月随意道了一句:“那谁知道。不过小爷好奇,你母亲是怎么死的?”

钱落落摇了摇头,又想到对面人看不到:“我也不知道,那时我姥姥那边儿丧事忙碌着,不过几天的功夫,母亲便去了,我问父亲,父亲只说是病死的。”

“怎么可能。你刚刚也说你母亲力气大,而且你姥姥和你娘亲死的时间又那样近,我倒是觉得,是有人有意为之。”

钱落落:“你什么意思?”

白望月:“你想想,你爹和你娘脾性不和,你姥姥家在当地也有些势力,答案显而易见,必定是你父亲那边的人设的局,要了他们性命。”

“怎么可能……”钱落落肌肤本就雪白,如今被骇了一跳,更是雪上加霜。

“怎么不可能?很简单的事情,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猜他为什么不让你见你母亲最后一面?”

钱落落:“……”

白望月:“他怕露馅。”

“就算我说的不对,他们打小那样对你,所谓爱屋及乌,他恨你母亲必定恨到了骨子里,对你动辄打骂,他们待你也不好。”

“不说旁人家,单说我父母亲,我受了伤,娘亲会教我如何包扎用药,如何规避伤害。我小时候也犯过很多错,差点儿把房子点着了,我爹也没揍我,还问我是不是最近心理出现问题,还是生活上出了什么麻烦,让我要靠放火解压。我跟他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烧鸡的时候火没灭全,他便为我示范如何判断是否有火灾风险。”

钱落落:“……”

她仿若又回到了那个艳阳天里,她去树上掏鸟蛋,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父亲得知后上来便朝她脸上呼了一巴掌,没有关心,只有责备,她就断着腿躺在大街上,被他整整骂了一个时辰。那时的天气,和今日一样令人生厌,让人想一头扎进死亡。

她讨厌阳光。

凌云木正悠哉自如的品着茶,心想陆舒客有这样的好茶,她可要多去寻他要些。

不多时,小厮来报大门外,钱家人又来近前叫嚷。

被人叨扰,凌云木烦躁道:“这么点儿小事也要麻烦我?昔日里怎么做的,今个儿还怎样做就是,一口咬定钱落落不在这,任他们说什么都没用。再不济抄家伙打去。”

小厮前脚刚走,钱落落后脚便至,这些几日她似乎消瘦不少,神色恹恹。

凌云木想起家里人与她道的那封信,只当她是为自己父亲前来求情:“倘若为着你父亲来,大可不必。”

钱落落:“前些日子答应过你的事,我来赴约了。”

这话颇是耐人寻味,凌云木:“你怎么确定你爹不会再把你抓回去嫁出去?就算不是陆舒客,也或许是旁人。”

钱落落摇了摇头,眼底略过一抹杀气:“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瓜葛。”

“当年我姥姥家杨家,也是韶县有头有脸的人户,她碍着这,不敢动我母亲,只是在外面偷偷的找。后来天不逢时,在我六七岁时,一场大火将杨家少烧了个干干净净,此后他便露出豺狼本性,我母亲或不是被他给活活气死的,便是害死的。”

她语气平静的像是一条直线,没有丝毫波澜:“他简直就是个爬灰的混账。”

握着茶盏的手收不觉间收紧,凌云木大吃一惊:“你说什么?”

钱落落:“我哥知道此事,所以特地买通产婆,害她性命。”

玉盏被人重重放下,茶水像是人心头的血,喷溅而出。

怒气从脚掌直顺着两腿窜到心头,凌云木眉宇之间杀气毕露:“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钱落落:“是嫂嫂临死前告诉我的。”

仿若一箭刺进心窝里似的,凌云木咳出一口红血,钱落落慌了神,连忙将怀里帕子递给她。

凌云木呜呼哀哉!

“她当初缘何不肯与我求助,让我去救她脱离苦海。”

-

话分两头,却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溪州暗阁,暗阁拔地十三层,其中二楼东南处,被众人遗忘的角落,厚重门扉内,只见一男子半卧案前,正独自喝着闷酒。

厚重的桌案旁,躺着一把剑,剑鞘厚重而玄黑,满身漆笔绘着半边双生花,纹路繁复而精湛,奕奕欲生。

剑柄篆着“春秋”二字。

这便是春秋剑,与朝暮剑乃是一对。

那男子手拎酒壶,仰头浇灌,不知要从心底除去何等愁思。

一双桃花眼惺忪,显然醉的不轻。

就在此时,只听敲门声响。

他不耐烦地皱眉,懒得理睬,像是没听到一样。

可敲门声仍在继续,大有一种不见到屋内之人誓不离开的意味。

他甚嫌聒噪,眉头皱得更深,抄起酒壶便朝门上砸去。

门外安静了片刻。

可紧接着,敲门声又一次响起。

“啧。真他鸟的欠揍。”他撑着案几艰难起身,摇摇晃晃,满身戾气来到门前,开了门。

“有事儿?”

来者便是暗阁大当家的,江一秋,他朝门内张望了一眼。

江一秋:“没死就好。”

“一个月不见你,不请我进去坐坐?”

“随便你。”

屋内酒气浓郁,江一秋调侃着:“你一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

“我的事儿什么时候用得着你来管?收拾你的烂摊子去吧。”那人眼含讥讽,重新落座原处,饮了一口酒。

江一秋:“你在这儿喝闷酒,凌云木那家伙可在**窟里逍遥自在,她可瞧不见。”

“嘁,少提她!”

“没了他,老子我照样活!”

江一秋不欲理会这烂醉之人,临走前留下一张江湖杂报,等他醉酒醒来后瞧。

“把你垃圾带走。”

江一秋笑道:“醒来你会感谢我的,荀鹤,再见。”

他离开后不久,因着宿醉身体难以支撑,荀鹤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时至下午,他头疼欲裂,坐起身子。

眼前的景物朦胧迷幻,缓了好一阵子才渐渐清晰明了起来。

不远处正摆着一张江湖小报。

这些玩意儿他一向没什么兴致,可那天却是鬼使神差,他把它抓过来,拿在手心敷衍地瞧着。

看到第一条,他便绷不住了。

先是几个十分醒目的大字戳,占却版面小一半的位置:

容悦称五年未用过月事带,盟主自傲:我的种马体质,妻子用不上!

一旁惟妙惟肖勾绘出两位当事人的脸庞。

女人浓妆艳抹,眉毛纤长精致。她眉峰比寻常人高些,故而画眉时连带着眉尾亦上挑起来,因而便生出几分霸道跋扈之气。

眼形狭长眼角尖锐如喙,眼尾上扬,整个如鸟雀状。

她是双眼皮,微阖眼时候,右眼皮正中央便露出一颗小痣,然而当完全睁开时,小痣便又隐匿不见。

报上的她坐在半圆桌后,头发则绾成一个髻,露出纤细的一小截脖颈。下巴轻磕在左手手背上,眼眸半睁半合着,右手食指挑着一条月事带。

后面他的丈夫,也就是当今武林盟宫南风,怀抱着两三岁的幼女,苦不堪言。

他心里胡思乱想着,若是小木木愿意给他生个孩子,他情愿天天被她骑。

他的目光依次往下看去,几块儿不大不小的栏目上分别写着:

“归乔门门主百年女子先例将不复存在?罪魁祸首竟然是他!前门主怒斥不知廉耻!”

“双乔被囚铜雀台!遇上变态色魔!不堪入目!”

荀鹤:?

报上只见乔轻尘乔凤华二人退居一旁,他家小木木执鞭欲挥,形势危急。

荀鹤往落笔处瞥去,时宜二字赫然映入眼帘。

“离奇!男子十八年前闯入毁誉阁,十八年后竟变性成女人!”

下面画着一个卷毛少年郎,面如傅粉,唇若涂脂,好一个美少年。

下面紧接着一段很小的栏目,只占板一隅,极不显眼,可是标题却异常炸裂。

“失贞!清官惨堕**窟,阳气耗尽而死!”

其上端端正正以黑白墨色刻画着某位大人的五官面貌,笔触细腻,行笔精巧,看得出来,落笔者对他很是偏爱。

至于因何而阳气耗尽,一旁亦以同样笔法勾勒出一道红鞭。

不仅如此,下面害插写着一小段爱情故事,讲的便是新走马上任的陆舒客,与水性杨花的凌云木之间的恩恩怨怨。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男人肯定涂脂抹粉了吧。”

他把纸张胡乱揉皱,扔在一旁。

心底虽十分清楚这小报大抵皆是胡诌,可……

瞧见这一幕,他实在有点坐不住了。

他重新将纸团捡起,展开,又朝画像看了过去。

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他连忙来到铜镜前,照了照自己的模样。

他右耳耳尖残缺着。

不好看,不漂亮。

他的目光聚在他最丑陋的地方,死死的凝视着。

-

日将傍晚,天色未暗之际,凌云木的母亲来至青萝居,生生将尚在梦中的凌云木晃醒。

因着她是她的母亲,再加之性情刁钻蛮横,故而下人与杏禾未敢阻拦。

所说之言无非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若不结婚叫他们老脸往哪儿搁诸如此类的毫无新意之语,裹着苦口婆心的的幻术,再落下几滴泪来好激起人的同情。

“我与你找了一户人品好的人家,你得空瞧瞧去。”

凌云木盯着她,她看人时,眼神常是锋利的,像一把直直刺进人心口的刀。

“你在害怕什么?”

她忽而笑了,阴晴不定的性子,像是炸药,令人生惧。

“我怕什么?我这么老的人了,三个孩子死了两个,现在只剩下你一个,我不为你打算,为谁打算?”

这话说的鬼都不信。

凌云木:“你怕我把你赶出家门,流落街头,也说不准。”

“我是你娘,你不能这么做。”凌母心头发冷,牙齿发寒:“养孩子,就是为了养老的,你若把我们赶出去,我们又为何养你这么大?”

“少来。”凌云木一点儿不上当:“你当年险些把我卖了去,如今对我这么大指望,我可不敢当。”

凌母还要再说点什么,凌云木打断,问道:“你可知姐姐怎么死的吗?”

凌母又是一僵,脸上的肌肉仿若被冻着似的,神情古怪。

“怎么忽然说她?”

凌云木攥紧双拳:“她之所以会难产,是被人害死的。”

“怎么会?”凌母的表情越发奇怪了,哭不是哭,笑不是笑。

“怎么不会?”凌云木反驳道,觉得有必要将姐姐的事告知凌母,毕竟她是姐姐的生母。

“钱家主是个老畜生,侵犯了姐姐,钱玉自然晓得,便托稳婆生产时动了手脚。”

预料之中的愤怒并未上演,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冗长的沉默。

接着,她嘶吼着:“怎么可能!”

“我的孩子怎么可能被……!”

她哭着了,只顾着哭泣,一句话也说不出,又像是在呕吐着。

凌云木睬也不睬,拾掇整顿一番,起身便出门去了。

穿过长长的廊道,打开宅门时,不料正与钱玉撞个正着。

只见钱玉踌躇着,正欲抬脚上阶台。

“哟,这是……”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凌云木睥睨着他,眼底带着毫不遮掩的玩味与轻蔑,夹杂着痛恨。

比她意料之中来的稍迟了点儿。

钱玉忍了又忍,挤出笑来,抱拳施了一礼:“在下有要紧事相商,烦劳家主拔冗一叙。”

凌云木瞧了瞧自己的指甲,斜眼儿不给他一个:“我的时间很金贵,哪能与你这种人随意浪费了去。”

言辞之中颇有侮辱之意。

钱玉眼底闪过一丝凶光,转瞬即逝:“若是事成,在下定有重礼相谢。”

“你有什么东西是我能瞧得上的?”有意的刻薄夹杂着尖酸的不屑。

“只要家主能放了我父亲,但凭吩咐。”

藏在衣袖下的手指,紧掐着自己的皮肉,这样低三下四的求人,这还是他头一遭。

“卑微的蝼蚁,进来吧。”留下一句轻飘飘的笑声,凌云木转身折返回屋。

正堂内灯火通明,一应桌椅布设,分外考究,凌云木落座主位,慢悠悠道:“没让你坐。”

钱玉咬碎银牙,从椅子上起身,面上依旧是客客气气,不敢造次。

“事态急迫,在下也只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家主如何才能放了我父亲,父亲年近半百,牢狱之灾,他身子骨怎生受得?”

凌云木则是一派冷淡模样,懒懒打了个哈欠:“本家主不过一区区小民,哪里会有那样大的势力?你父亲犯下那般多该死的勾当,菩萨来了也救不住他。苍天有眼,如今也是为民除害。”

钱玉暗地里冷笑。

若非她在背后撑腰唆使,一介毫无根脉的小小县令,怎敢动他们一根汗毛。

纵然心里早将她凌迟了个遍儿,面上仍是恭恭敬敬:“家主居于此地五载,手中良田万亩,实为众豪绅之首,受底下人敬畏。可家主是否想过,若钱家出事,旁的大户定会人人自危,唯恐被牵连入狱。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家主聪颖,必定不会令自己四面楚歌,腹背受敌。”

凌云木拍手鼓掌,掌声铿锵,伴随着一阵连绵不断的欢笑声,刺的人耳朵发鸣:“呵!真是强嘴硬牙,你当日便是凭这张嘴,博得我姐姐欢心吧?”

钱玉:“华木之事,我也未曾料及,万分抱歉。”

他脸上适时浮现出哀伤之色,他手捂着额头,为的是遮掩住他眼底的平静。

“少在那儿装腔拿调子!”

钱玉甚是心烦,自打娶了这个女人,他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已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只是恶狠狠威胁着:“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你若胆敢娶妻生子,我便敢掘了你祖宗的墓!”

钱玉气愤难当,当即便要甩袖离开,可为着自家父亲,也只好硬生生去受这份气。

心下更是打定要把浮光搞到手的念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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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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