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今日夜色正好,随我去屋顶赏月如何?”

叶归点头应允,耳根却不知为何悄然爬上一抹绯红,双眸如秋水般透亮。

不多时,二人爬上琉璃瓦顶,凌云木把手枕在脑后,顺着屋檐的坡度惬意地半躺下来。

叶归手中提着一壶桑落酒,坐在凌云木身旁,替她斟酒。

凌云木小啄一口,殷红的唇沾染酒色,在溶溶月色下透着点点碎光。

叶归不由得看痴了,连忙别开眼睛。

凌云木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子,懒懒看了叶归一眼:“确定不喝一口?”

叶归摇头:“我不喝酒。”

凌云木摸了摸他的脑袋,笑意弥漫在脸颊上:“真是个乖孩子……”

她接着道:“关于你此前和我说的事,我想再听你说一遍。”

见姐姐终于提起这事儿,叶归喜不自胜,双眼弯弯:“当然可以。”

“把你所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如何?”那双思绪变幻不停的眼眸,如今正认真地看向他。

叶归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她。

听罢后,凌云木道:“流落在外的姐姐,是怎么个意思?”她稍作停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酒杯边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还有……你说的危险,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凌云木目色一凛。

这些问题,叶归显然也并不十分知晓。

“师母并未与我细说过。”

凌云木:“毁誉堂……”

当天夜里,已是三更时分,凌母正在酣眠,忽听得屋外有敲门声响,守夜的丫头前来告知,是家主过来。

凌母原不欲搭理她,可凌云木早拿了钥匙,破开门锁,推门入屋去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犯什么病?”凌母尚且未曾露面,便已经开始骂骂咧咧。

“我有事情问你。”

没了白昼时阳光的帮扶,她整个人浸入夜色中,神情阴翳而森冷。

这模样让她心底有些发怵,凌母哼了声,倒了杯凉茶:“什么事儿,快说?”

凌云木:“我不是你亲生的吧?”

此话一出,凌母手里握着的凉茶险些洒落在地,抖出几滴茶叶,反应过来后又连忙找补,语调一如平常的刺耳:“你睡糊涂了?你以为你是天仙儿的女儿?”

凌云木也不急,多少年来她已经受惯她的侮辱与打压。

从小到大,她从未在她口中听到过一句夸赞,她的眼神总是含着对她的轻蔑与憎恶,揍她时仿佛揍着一滩烂泥,就好像她是世上最可耻的人一般,就好像她本身是个错误。

可是她总能听到邻里街坊夸赞她的声音,说她是个好母亲,好妻子。于是她将所有的错误都归咎于自己身上,认为自己生而有罪,龌龊不堪。

直到她随着师父去吞玉山,师父对她无条件的包容与爱护,才让尚且稚嫩而年幼的她,得到心灵的滋养,让她越发健硕,生机勃勃。

故而凌云木如今看着眼前这个被世人称作母亲的女人,只觉得她在狗吠。

凌云木嗤笑一声,满是讥讽与不屑:“阴晴不定的娘,美美隐身的爹,我怎么可能从你肚子里爬出来。”

凌母发怒,正要大斥,凌云木手已执上鞭鞘,蓄势待发,脸上笑眯眯的盯着眼前人。

吓得凌母连忙噤声,一张脸气的发青又发紫,敢怒不敢言。

凌云木被逗乐,心底感到一阵畅快,似乎很是中意母亲脸上的恐惧:“毁誉堂,没听说过?”

凌母看着她,一字一句,心里可有些发毛:“没有。”

凌云木还是不急,就像猫逗老鼠似的:“那你如何解释我一直挂在身上挂着的玉佩?”

凌母拧着眉头,想早点打发了她:“不是和你说了,落草时嘴里衔下来的。”

凌云木自然不信,斜睨着她:“这种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还不速速道出原委?”

凌母也发了怒,放出狠话道:“你就是打死我,这玉佩也是你嘴里衔下来的!

凌云木:“呵,这玉怕是你身子里的疙瘩!”

她起身朝门口走去,临走时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她所谓的母亲一眼,凌母吓得心里砰砰的跳。

恶鬼。

简直是恶鬼!

月色惨白,低下来,又低下来,像是死人的脸。

映出的素辉不免带着肃杀之气,馥郁的草木染上烁烁白光,像是刀光剑影的锋芒。

凌云木无心入睡,心里乱糟糟的拧成一团。

索性去悦腹食肆寻花莲心,敲得几声门,便听到屋内有脚步声响起。

原来花莲心也尚未入眠,夏夜凉爽,二人便携步于后-庭院中。

花莲心好饮酒,凌云木更是上瘾,故而提了一壶兰花酿,对月小酌。

酒过三巡,花莲心胳膊肘抵在圆桌上,半撑着下巴:“你打算在这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待多久?”

凌云木一屁股在桌子上,左手撑着桌台,右手把壶漫饮着:“怎么了,你要走吗?”

花莲心把手枕在脑后,吁了口气:“这小地方忒没意思,斗来斗去,不过争那几亩地。”

凌云木笑道:“你平日里不总说哪里都一样,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吗?”

花莲心:“无聊更有无聊处罢了。”

她又道:“我今年二十有七,早见惯那世态炎凉,已是心如止水,有时倒还羡慕你,遇上点儿小情况,便像是雏雀儿似的,和浮光那家伙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的啊,有你这么不会说话的吗?”说着,凌云木又隔空点了点她胸口:“你心如止水,是因为你心老了。”

花莲心有一搭没一搭说道: “那可怎么办,你给我想想办法。”

瞧她漫不经心的模样,凌云木心里不爽利:“啧,和你说话真是没劲儿。”

花莲心咯咯笑了两声:“你换个地方玩儿呗,韶县老破小的地方,早腻歪了。”

“这儿安逸的很,我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再说了……”她朝她挤挤眼睛:“你腻味了,回你的归乔门做第二十三代掌门人不就是了?”

“你少在这儿挤兑我!”自是听得懂她言下之意,花莲心不由得急色起来,狠狠拍了一下凌云木的大腿。

这归乔门原是女人当家做主的地方,一应招式武艺传女不传男,更可自由出入山门,每日只消完成训练任务,受过师姐师姑们检阅,剩余时光自可自由做主。

可自打第二十代掌门人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将掌门之位传于她丈夫后,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系列苛政条例,且都毫无意义,而且她丈夫甚是喜爱开门会,尤爱在正晌午开会,会议内容大同小异,毫无新意,只是夸大的描述外界的险恶,说的如同那洪水猛兽一般。又说要乐于奉献自己,尤其要奉献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尤其要要尽量多生孩子,尤其是和血脉纯正富有刚强之力的他生孩子。

不仅如此,他还要求众门徒书写一篇心得体会,递交上来,而后选妃似的从几千张里抽出五六份,张贴在光荣榜上,并且下发生娃任务,拿当地衙门来压制她们。

到第二十三代,掌门的名头不过是一虚名。

此事震惊整个江湖武林,凌云木方才说的自然也是这件事。

她原在连声大笑,忽觉大腿阵痛,如若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猛地从桌子上跳将下来,嘴上仍是不饶人:“你若是在归乔门,恐怕都抱俩孩子,熬成黄脸婆了!”

“今个我非得收拾收拾你这小崽子不可!”花莲心气得要冒烟,一个转身回屋,拿起搁在架上的铁梨花木棍便夺门而出,与凌云木斗作一处。

只见得绯红翩翩舞,黛黑悠悠扫,灵活手腕翻斗间,那红蛇专缠她腰部,强壮臂膀点劈间,那棍棒专戳她臀部。

招数一个比一个下三滥,终于凌云木哎哟一声,被她戳倒在地,吱哇乱叫揉着屁股。

“最毒妇人心!”凌云木趴在地上,撒泼似的喊道。

花莲心手握长棍,端得是人高马大,神采飞扬,飒爽又威风:“你技不如人,还能怨谁?”

“若再口不择言,休怪我棍棒无眼。”

凌云木不知道她的脸以后往哪搁,索性耍起无赖掉开眼泪:“我起不来了我起不来了,好疼好疼呜呜呜……你太坏了……”

花莲心全然不上当,踢了踢她的脚丫子:“喂,快点儿起来。”

凌云木直接哭出声来,在地上打滚儿,临了又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她:“人家疼……”

“那你说怎么办?”花莲心扬眉笑道。

凌云木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声如蚊呐,花莲心听不明白。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凌云木看着她,一副单纯又无害的模样:“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花莲心看着她仰躺在地上的模样,闪过个歪心思,便道:“你趴在在地上,我就过来。”

凌云木:“?”

花莲心:“你不是臀部受伤了吗,所以不能让臀部受到压力。”

凌云木:怎么感觉怪怪的。

她瞅了她一眼,见她一脸正色,半信半疑的翻过身子。

“说吧。”花莲心走到她跟前,蹲下身。

凌云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力,抻臂抓她脚踝,欲将她掀个狗吃屎。

花莲心早料到这厮没安好心,一巴掌扇在她屁股上,凌云木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那半瓣儿屁股又疼又麻。

“有那么疼吗?”花莲心表示十分不屑。

“疼啊……”眼泪像是珠子般洒将下来,眼尾鼻头泛着红,可她生得俊俏,眉眼自有一股朗爽英气润集,两相交叠,那股风韵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闻。

“真拿你没办法。”花莲心扶着脑袋:“怎么像个娃娃一样。”

也不管她趴在地上的奇特姿态,花莲心弯腰俯身一把将她打捞起,又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哄小孩儿似的语气,一边说一边拿手指给她拭泪。

“不哭了啊不哭了,你先找事儿的哭什么,归乔门被糟蹋成那样,我都还没哭。”

说着她又点了点她的鼻尖,谑笑着:“瞧着那样威风,怎么那么不经疼。”

“你亲亲我。”凌云木把下巴一昂,抬起一边侧脸。

花莲心不知道她又搞什么鬼,左想想又想想,想了半天咦了一声。

凌云木带着哭腔:“你亲亲我我就不疼了。”

花莲心无奈何,在她脸上羽毛似的落下一吻。

“还疼吗?”

“疼。”

“总不能我给你揉揉吧。”

“也行。”

“……”

-

话说又过了些时日,叶归的画像已在门外贴得些微掉了色,可那两个大汉仍未出现。

找凌云木讨要玉佩的江湖人已能叠得和小山一般高,陆大人审查既明了结了的诉状亦垒得如同山丘一般,百姓们沉冤昭雪的哭声与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如若连绵不绝的山中回音,回响在韶县这座偏僻小城中。

百姓们还是头一遭瞧见这么能干的人,旁人要半年才能做完的事,他只用了不过十日左右,更兼断案如流,聪明仁惠,赢得不少民心。

可俗话说众口难调,有人褒亦有人贬,至于是何人,诸君自可自由分说。

坊间街头巷尾,背地里有人谗说,道是陆舒客靠着凌云木的裙带关系,才能有这般本事,充其量是凌云木的一条狗。

有的说得稍微过分些,便拿凌云木好色二字大做文章,说他是凌云木豢养的宠儿。他们说这些自然也非空口无凭,且看衙门木兰将林立,可不就是为着看着笼里的雀儿。

更有甚者,为诋毁陆舒客,不惜找人着那风月笔墨,去画他与凌云木的交-合图,女上男下。

凌云木本人随性惯了,自是不在意,反而觉得有趣,买来去瞧,又来他跟前比对着。

陆舒客本人又一向能忍,权当不存在,常常被凌云木撩拨的面红耳赤。

一日不甚被衙里的丫鬟仆人们瞧见了,私下里都说他们家大人像是那含羞草似的,寒霜眉眼染上春色,不知牵动几人心弦。

当事人不拘小节,却并不代表旁人不介怀。

这话不知怎地,一传十十传百,传的人尽皆知,最后传到赵页耳朵里,岂能单是一个怒字了得。

要说那赵页义愤填膺,见得自家大人不仅要查旧案,平新案,好不容易茶余酒后,有个闲暇时光,又被凌云木整日调戏着,活像是把大人当成楼里的小倌儿,心中怏怏不乐。

于是便找了几个识字能绘的男女,一处编排着话本,图画。

宗旨便是要突出陆大人的生猛与强悍,要写一百个女人为着他上吊,其中更是有意弱化,甚至丑化凌云木。

再来说到凌云木昔日救下的那些姑娘们,自有能歌善舞,书画精通之人,见恩人受人凌辱,被人肆意编排,心底满腔义愤,哪能弃之不理。

便也写话本,画笔墨,更兼写曲赋词,叫人传唱。

宗主便是要凸显出凌家主的高强与意气,要写她征服天下,霸得龙位,后宫美男三千,坐享万千繁华。

更又写她永不屈服,扶危济困,拯救天下,自又将陆舒客编排成那祸国佞臣,捏成丑角儿,最后惨遭五马分尸。

由此愈演愈烈,可赵页到底不如女儿家,除却编撰些猎奇的故事来引人眼目,旁的一概不会,不出几日,他的话本便受人冷落,遭人唏嘘,另一厢则获全胜。

县衙花厅内,赵页可怜兮兮的看着面前脸色阴沉的要滴水的陆舒客,辩解道:“我只是不想让人随意编排大人。”

凌云木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一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不停事的拍着身边儿桌子,发出清脆声响。

桌子旁放着一本书,书名儿叫《夜里生猛陆大人》,凌云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这上面写着,说你家能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事儿,这哪里是人啊,这是种马吧……噗哈哈哈——”

“还有那一段,说你家大人会飞,人们都崇敬的喊他飞人,又被神仙点化,要他历经九九八十一世轮回,先是变成一只公苍蝇,又变成蜘蛛,变成牛马,公狗……”凌云木笑得合不拢嘴,眼泪都落出来了,缓了好大一会儿才道:“赵页,你倒是始终尽职尽责,把你家大人写的就算变成苍蝇,也是肾气强盛,肾元充沛……”

陆舒客脸色更黑了,眼睛如刀似的割着赵页。

赵页心里祈祷着凌云木别再说了。

凌云木又拍了拍一旁的风月图,正是点到男子最难以言说之处,脸笑的有些发酸:“你这画得像是铁柱子似的,难看死了!脸上潦草几笔,难道你家大人平日里靠这里见人吗?”

陆舒客唇角下压着,唇缝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修长手指紧握着扶手,指尖因着用力的缘故泛起月牙的白。

很显然他在忍耐着滔天怒气。

赵页:“大人我错了,我只是想把你写的厉害一点儿。”

“厉害啊,怎么不厉害!”凌云木看热闹不嫌事大,鼓掌道:“厉害的要命,上面儿不是写着把人家都弄晕过去了吗哈哈哈!”

恶俗至极。

闲话休絮,且说又是一两日过后,百姓们见陆大人当真动起实事来,胆子渐渐壮大,除却凌家不敢控诉,其余的皆是有冤说冤,有仇道仇。

钱家主与丁家主怎么都不会想到,陆舒客竟会联合凌家拿他们开刀,心头十分愤恨。

钱丁二家虽皆作恶多端,可各有差别,正所谓一树之果,有酸有甜。

丁家主是个胆小如鼠之人,故而行事常有忌讳,如今见势不对,便打算派人送去大把的银子,用钱消灾。初时他疼惜银子,犹豫不决,直至凌云木登门造访,二人谈就一番话,不过几日功夫,便将身上的冤孽用几个臭钱洗了个透彻。

而这钱家主是个大操大办横行无忌的人,仗着手底下有些个豪权根脉,便作威作福起来,凡事毫不遮掩,明面儿上摆着,邻居街坊都是晓得的。

今个儿来了赛马兴致,便叫人手底下人抓来清白人家的儿子丢进赛马场中,自个儿则在外围,看尘土飞扬中,马蹄飞扬下那些人拼命逃亡的窘态,以害人取乐。

明个儿精蟲上了脑,也不顾是不是自家儿媳,反正就是一个干字了得。

昔日里他一家独大,大家亦没柰何他。可如今韶县早已易了主,他仍不改这臭毛病,少不得被人告上衙门。

这不,今个儿便有一寡妇来哭诉旧状,控告他叫人打死自己丈夫。

起因便是他要在城西郊外那块儿地设马场,便差人要买她们自个儿家的地。

可她们列祖列宗的坟墓都在野地里埋着,怎好惊动地下亡魂,再者,若卖了田地,她们无田可种,岂不是只有活活饿死的份儿。便不肯卖于他,可谁想他竟叫人把奴家的丈夫活活打死了。只因钱家买通官府,故而至今逍遥法外。

又有一男子上堂哭诉,道是一年前他妹妹嫁人为妻,不想钱家主生了邪念,施暴于她,妹妹前来告官,他反诬他妹妹不贞,被婆家休弃,上吊而死。

又有一他手底下佃户来道,称钱家主强行加租,又不给宽限时日,到了约定时候,交供不上,便把他家的耕牛掳走,宰杀了吃肉!

更有诸多事况,便是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尽。

前因后果陆舒客俱听得明白,又传一干人来讯问,证实了他纵凶杀人的罪名,当庭便要把他收监入狱,秋后问斩,大快人心,

可谓敲山震虎。

然正所谓狐朋狗友沆瀣一气,这一锤震打出不少人来,皆是与其来往甚密之人。

这些人哪里把个县令放在眼里,造谣生起事端,只说陆大人是个两面三刀之徒,现今那副铁面无私的嘴脸,不过是为了银子,要押钱大人入狱。待上下打点一番,他必定放人。

又说陆舒客偏袒不公,怎地只盘查钱家的账,却不理会凌家的。

整个一上午便七颠八倒,像是鸡笼里投进一只黄鼬,惊得鸡飞蛋打。

熬至晌午,凌云木惯常亦在衙内,陆舒客便留她吃饭。

今日许是她心情不错,只见她内里着一荷绿色丝绸抹胸,下穿同色系百迭裙,外披蓝香芥色罗丝褙子,格外瞩目。

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肉线条匀称而矫健,彰显着昔日她的所作所为。

陆舒客一踏入后园,瞧见的便是这般情貌。

他还是头一遭瞧见她这般明媚装束。不似往日凛凛迫人,满身肃杀戾气。若说此前的她如瑟瑟秋日,那么如今便是春和景明。

他的脚步没来由地放慢了些许。

她手里正拿着一根不知打哪儿折来的翠竹竿子,约莫三尺长短,拿在手中,掌腕轻翻间,剑花如行云流水,连绵不断,翻挽而出。

她玩儿的乐此不彼,又像是和谁较劲儿似的,全然不顾手腕处细微的浮肿。

“大人瞧我使的如何?”凌云木并未朝那人看去,可听那脚步声,便已晓得是他。

陆舒客一面往前缓步走着,一面道:“凌家主会使剑?”

凌云木歪着头,乜斜着眼看他:“大人觉得呢?”

陆舒客不欲多言,转向一旁椅子间坐下。凌云木手握竹竿,背在身后,不其然间,手腕猛地一软,竹竿抖落在地,发出沉闷声响。

凌云木:“……”

她没事人模样,脸上嘻嘻哈哈笑着,亦随着他到另一把椅子上落座。

方才离得远,他瞧不大分明。如今离得近了,便能瞧见她掌腕处细微的鼓胀。

方才挽的剑花,旁人瞧不出来什么,可他眼底却是瞧的分明。

平落时竹竿在轻颤,转圜时力道发滞,一套动作虽是挥洒自如足以诓骗世人,可他瞧见的却分明是力不从心。

……她莫非,有什么旧疾?

正思量间,赵页行色匆匆而至。

他看了眼凌云木,有几分犹豫。

陆舒客:“凌家主如今与本官同盟,便不是外人,但说无妨。”

赵页:“属下打探到钦差大臣不日将至。”

凌云木:“哦?”

她笑道:“早听说几个月前皇上钦点钦差大臣入各州县巡查,如今查到崖州了吗?”

陆舒客点了点头,面上无有波澜。

凌云木身体稍稍往前探去,两只手肘撑在石桌上,两手交叠成个花样儿,她把下颌落在两手掌心间,目不转睛地瞧着陆舒客。

“不知来者是谁?”

陆舒客被她瞧的有几分不自在。

她的视线过于恣肆放诞,直勾勾的瞧着他,眼底的欲念毫不遮掩,仿佛他是什么可口的饭菜一般。

他忍了又忍,眉头突突跳了一下。

“此系户部尚书之子,任翰林院编修。”

凌云木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户部尚书的儿子,想来胃口不小吧?”

陆舒客:“自称两袖清风,官袍素有补丁。”

“是吗?”

她笑吟吟的看向陆舒客,时夏日和风拂过,凉荫之下,一株火红的石榴花恰巧砸跌在石桌前,绚烂而艳丽,像是一团火簇。

凌云木两指拈起,拿在鼻尖轻嗅。

“大人喜欢吃石榴吗?”她扬起下颌,抬起脸来,眯着眼睛瞧那遮荫的石榴树:“再过两个月,石榴就结果了。”

陆舒客:“尚可。”

这话让凌云木有几分不满,她扭过头问他:“喜欢,还是不喜欢?”

“石榴清甜,自是饱受坊间喜爱。”

这话说的亦是不清不楚。

“我很讨厌石榴。”凌云木忽然说道,指尖的花遭了殃,被她捏成粉碎,弃之于地。石榴花依旧红艳,糜艳的像是腐烂的肉块,瘫掉在地。

她指腹沾染着未曾干涸的花的血。

凌云木:“不知这钦差大臣,是怎个性情?”

陆舒客眸光扫向地上残败的石榴花,长而直的睫毛轻扇着,掩下眼底思绪。

“此人弹拉吹唱无一不巧,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只是不肯习那四书五经经理之书。为人聪颖,能言善辩,算账精细,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很是难缠了。”凌云木总结道:“只怕是个饕餮,趁早打发算了。”

说话间,有人来报:“饭好了。”

凌云木腹中饥饿,闻听此话连忙起身,忙不迭朝朝内厅而去。

因着待客,桌上荤素汤酒俱全,饭菜可口,这味道凌云木吃着很是熟悉。

“今早儿我在屏门后听大人断案,大人将钱家主押入大牢,不知要如何处理?”凌云木一边儿津津有味的咀嚼着,一面问道。

陆舒客:“自然是依法论处。”

凌云木眉梢轻挑,脸上笑道:“大人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这不是凌家主想要的吗?”陆舒客不疾不徐道:“更何况,你手底下的人,当不是废物。”

他的眼睛太过深邃幽远,凌云木摸不准他的想法。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在试探她。

韶县地处偏远,豪绅们便是这儿的地头蛇,蔓引株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换作她,她也不会轻信一个地头蛇的话。

面上却是乐呵呵的,夹了块儿鱼肉往陆舒客碗里送去:“这是自然,只是那些人诡计多端,我怕伤着大人。”

她顿了顿,又道:“大人多吃点儿。”

赵页在一旁正欲说些什么,陆舒客轻声应了句:“嗯。”

赵页住了口。

他家大人不喜欢吃鱼的。

凌云木总有个坏毛病,挑食。

桌儿上放着糟鸡,酱牛肉,落花生,生切黄瓜四盘冷菜。

列着葱炒豚肉,炒鸡子,炒青蔬与耳菜炒肉四份儿热菜。

中央围着煨鸡,红烧鱼,肉羹三菜,一碟光桃与米饭。

她只吃红烧鱼,偶尔吃点煨鸡,砸吧些落花生,旁的闻都不闻一下。

本想饮些小酒,转念一想担心浮光生气,只得换成茶来。

陆舒客则因着自幼的教诲,除却四样冷食,因着身子缘由不能吃外,其余皆是雨露均沾,叫人瞧不出来他偏好什么,厌恶什么。

凌云木心头思量着什么,分了神,不慎间口腔被鱼刺刺了一下:“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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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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