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浮光屋内分别后,凌云木便带着叶归来到县衙,打算把与自己有关的案宗统统抱走,让他们查无可查。而其中最要紧的便是那些与失踪一案有关的卷卷宗。
他们二人二人猫着腰,垫着脚尖,轻巧躲过巡夜值班的衙役,来到架阁库,紧接着便发现发现离这儿不远处的屋子亮着灯,鬼哭狼嚎的声音似有若无的传来,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凌云木搓了搓手臂上生出的鸡皮疙瘩,叶归忽然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小声道:“姐姐不怕。”
“谁怕了。”凌云木撇开他的手,“只是有点冷而已。”
可此时正是盛夏时节。
叶归笑了笑,朝她伸出手来:“我害怕,姐姐抓着我如何?”
凌云木一副真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好吧,勉为其难。”
她的手握得很紧。
凌云木眼神机灵地看向四周,又与叶归咬耳朵:“把东西拿出来。”
二人松开手。
叶归与她贴的极尽,呼吸的热气可以扑洒到凌云木的脸颊上。
他从怀里摸索出一把勾针,递给凌云木。
凌云木接过,在架阁库黑漆漆的门锁上鼓捣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门锁应声而开。
叶归在旁边看着凌云木老练的动作,有些好奇。
凌云木朝他比了个耶的手势,表示一切手到擒来。
她伸手纤长的手臂,手上重重一推,抬脚便要进去。
就在此时,一阵阵嘹亮刺耳的铃铛声响如野兽般猛然窜出,骇了凌云木心头一跳。
入目看到漆黑的屋内,离地面不远横七竖八扯着红绳,绳上坠着一个个细小的铃铛,如同一只只冷得发颤的眼睛,盯着她。
还没等她再多看几眼,便陡然听得一阵散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什么人胆敢夜闯府衙!”有衙役高声斥道。
凌云木默然一瞬,又忽然扬起唇角,缓缓转过身去。
只见陆舒客身姿挺拔,如若高山的孤松,泠然伫立着。
而古恪亦从暗处现身。
凌云木心头此时明晓,这两位是早有准备。
她看向为首的陆舒客,语气轻慢:“大人,巧啊。”
叶归攥住凌云木的手,准备随时逃匿。
陆舒客:“……”
他冷峻的脸庞带了些雪的苍白,可他的唇却如同腊月里的寒梅,格外勾人摄魂。
赵页在一旁忧心忡忡,自打来了韶县,大人这些时日便不曾好好歇息过,昼夜伏于公案前,烛火长明,劳累于当地民生。
他身子不大好,因着十七岁时那桩事,落下不知多少病根,即便如今也只是靠着喂养在他体内的蛊虫吊着性命。
而他如今的模样,便是苦痛到极致时的表现。
他不由得着急起来:“大人先回去休息如何,这里留给属下。”
可陆舒客往前走了一步,皓白的衣摆随着他的走动微微荡起:“家主来此作甚?”
他的声音比平日听起来更要孤寂。
凌云木轻笑道,一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作态:“晚上睡不着觉,好心来检验一番县衙防备如何。”
她接着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看来甚是松散呢。”
众衙役警惕地看向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
“那么紧张做什么?”凌云木笑意吟吟,“我若想杀你们,早便动手了。”
衙役仍旧保持着原先的动作,像是对待洪水猛兽一般,一刻也不敢放松。
凌云木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计上心头。
“今儿下午大人赠我藤茶,我还不曾还礼,真是惭愧。又闻得大人要查旧案,我这儿正好有一大礼相赠。”
“你打的什么鬼主意?”古恪狐疑道。
“大人可愿与我借一步说话?”她端得是一副无害的笑。
赵页忽然插嘴:“家主有何事明日再来,我们大人现在需要休息。”
凌云木一个冷眼剜了过去:“本家主最厌恶有人扫我的兴。”
他的手已然抚摸上剑柄:“今日大人身体不适,请家主明日再来。”
凌云木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陆舒客。
陆舒客点头。
古恪惊道:“大人,此女绝非善类,小心中计。”
赵页也同声附和着。
陆舒客抬了抬手,示意诸位噤声。
他声音从容而淡漠:“诸位留在此地。”
二人沿着小径来至后堂,脚底下略显泥松的青石板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时明月皎皎,风声寂寥,条条柳树枝叶的剪影映在素墙面上,随着细微的风声跃动。
静。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陆舒客那孤冷的身影,清冽的眉眼,在这光景下,平添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他端坐着,腰身挺得笔直,像是一根青竹,不知怎样大的力道,才能使他折腰。
凌云木嫌弃凳子太低,一脚踏上石桌,盘腿而坐,居高临下俯瞰着陆舒客。
陆舒客:“……”
“我们合作吧。”
这是凌云木的第一句话,带着不容拒绝的口吻。
陆舒客眉心微动:“合作?”
因着凌云木此时的方位比他高出一大截,他不由得昂起下巴,抬头看向她。
他的整个样貌,如今全然暴露于凌云木眼前,无有一丝遮掩。
一颗一闪而过的星子,在她眼底略过一丝明光色彩。
凌云木摩挲着下巴,低眉看向他,语气中带着蛊惑:“钱丁二家自打祖上便世居韶县,其族中子弟甚多,势力盘根错节,单单大人一人之力,恐怕撼动不得。”
凌云木:“所以,大人何不与我合作,我可护佑大人与百姓的安全。”
“家主想要什么?”他的目光依旧从容不迫,似乎对凌云木的提议毫不惊讶。
凌云木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眨了眨眼睛:“大人聪慧。”
“作为交换,我要参与案件调查。”她接着补充道。
她要借着这个机会,重创钱丁二家。
陆舒客提醒道:“与你有关的卷宗不在少数。”
“可是大人如今有得选吗?”她嗓音清亮,如若抚摸着自己叼到巢穴里的猎物般,她的指尖羽毛般点过他的额头,鼻尖,嘴唇,又极快的落到他的眼底。
那里有着淡淡的乌青。
凌云木忽然逼近:“想必大人早已将案宗读了一遍,远在昨日之前,便谋划着肃查旧案一事……”
陆舒客指尖轻动,面上仍旧不动声色。
“话说……大人一直等着我来寻你吧?”这话虽是疑问,可她的语气十分笃定。
“明知我是恶虎,却要与虎谋皮。”凌云木意味不明地笑出声来。
“家主多虑了。”陆舒客淡然道,长长的睫毛如一把小扇子似的,遮掩住他的思绪。
凌云木却是自顾自接着往下说,她眸色幽深,比这夜色还要晦暗几分。
“大人肃清韶县风气,令县衙上下个个钦佩于你,只用了不到短短一旬的功夫,想来对人心极是了解,心是极聪慧的。又加之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想来城府亦是极深。”
“如此之人岂能不知事以密成,言以泄败之理?”
“更何况王善那人阴险狡诈,三岁孩童尚能看出,若非大人有意为之,他如何能知晓?”
陆舒客:“……”
“大人可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忽然间,凌云木蹭了过来,细腻的肌肤贴上他温凉的侧脸,如同猫儿一般胡乱蹭着,力气也没大没小,一只手搭着他的肩膀,口中不住赞叹着:“聪明,真聪明……我喜欢……”
陆舒客被她搞得有些不知所措,白净的脸上被她蹭得通红一片,有些细微的疼,带着些痒意。
他抬手握住她的后颈,欲推开她。
然而他手心太过冰凉,凌云木不禁缩了缩脖子,在他脸上蹭的力度反而更大了。像是猫儿在蹭痒一般:“凉凉凉,别碰那儿……”
他的手继而落到她的肩头,可这一次,不知怎地,却始终没有动作。
他有些贪恋这样的温度,这样的柔软的触碰。
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身-体上的痛苦竟因此削减不少,这让他心头十分疑惑。
任由凌云木发泄完心头的喜爱之后,陆舒客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袖。
凌云木仍旧坐在石桌上,这次她翘起了二郎腿,手臂撑在身后,指尖因着受力的缘故,泛起淡淡的薄红。
她斜睨着他,道:“那便说定了。”
陆舒客点头。
凌云木忽然想到什么:“自然也不可未经过我允许,与旁人成婚。”
陆舒客:“……”
凌云木起身离开。
陆舒客望向她越走越远的背影,青石板路细碎的声响在耳边缓慢消弭。
回想起方才种种,他的目光变得越发幽邃,像是深不见底而又陡峭的的深渊。
“……”
-
“走了走了,叶归。”
回到庭院中时,叶归正被一群衙役团团围困着,时不时朝她离开时的方向望去。
听到凌云木的声音,他很显然松了口气。
他脚尖轻点,如同一只蝴蝶般轻盈,脱离众人无形的桎梏,来到凌云木身旁。
“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刚刚他还在想,若是再不出来,他便要杀进去了。
赵页见状也不顾再交代些什么,忙奔到后堂去了。
凌云木与叶归肩并着肩,手牵着手往家走去。
夜晚繁星闪烁,多得漫无天际。漆黑的夜幕宛如一张硕大的画板,任由星月女神挥毫泼墨。
街道上悄无人息,只有二人的脚步声此起彼落。
凌云木抬头望向璀璨的夜空:“据说每一颗星星中都藏着一个人的愿望。”
“姐姐有什么心愿吗?”似乎听出她声音中的一丝孤独,叶归的心有些细密的发酸。
凌云木:“我的心愿吗……”
叶归点头,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姐姐说出来,我会帮姐姐实现的。”
凌云木淡然笑了笑,眼底深处略过一丝得逞之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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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