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等等!”
陆舒客:“住手。”
鲜血染红刀边儿,又倏忽顿住。
凌云木玩味一笑,瞥了一眼从屋内慌忙跑出来的浮光,又看向不知何时过来的陆舒客。
“二位……这是怎么说?”
白望月松了口气,只觉得脖子上一阵灼疼,心快跳出嗓子眼儿来。
然而当他看见浮光,这一切似乎皆被忘却,皆消散了。
“表姐?!”他飞扑到浮光跟前,如同一只开屏的孔雀绕着浮光转了一圈儿又一圈儿,脸上的笑快扯到耳朵后面了,甚至双颊飘上可疑的绯红。
“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遇上你!”白望月喜不自胜,激动地手都在颤抖。
凌云木挑眉:“表姐?”
浮光点头,并未多言,看起来有些尴尬。
凌云木看向陆舒客,等着他说话。
陆舒客一本正经道:“杀人犯法。”
凌云木噗嗤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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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宅,乍梦居,浮光庭院,二更时分。
浮光正在为白望月上药,凌云木随意在椅子上坐下,把玩着叶归的手指,时不时咬上一口,逗得叶归满面通红。
“你说现在整个儿江湖都在找我的玉佩,甚至知道玉佩的主人就是我?”
白望月有些暴躁,疼得龇牙咧嘴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你的玉佩丢了吗!”
“很疼吗?”见白望月这副模样,浮光眉头轻皱,轻声问着。
“没有没有,表姐下手已经很轻了,是我怕疼。”白望月连忙道,怕她误会。
浮光点头:“我尽量再轻点儿。”
也在同时,凌云木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膀,对着白望月道:“一个玉佩而已,怎么可能有你们说的那么玄乎,估摸又是哪个宵小之徒的诡计罢了。”
她接着还补充一句:“这种玩意儿只有蠢货才会信吧。”
白望月:“……”
浮光手上打着最后一个结:“不管真假与否,有人信就是麻烦。”
“所以,最近还是不要去假面楼了。”浮光劝道。
凌云木表示抗议:“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浮光在一旁坐下,微微侧身收拾药箱,放归原处,有些担忧:“要是混入刺客怎么办?”
“我武功那么厉害,他们可动不了我。”凌云木摇了摇拳头。
浮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本想对她撒一顿火,可面对着她这张脸,她着实做不到。
“江湖人那么多,防不胜防,当务之急是要找出幕后主使,瞧瞧那邋遢虫是什么背景。”花莲心坐在旁边,懒洋洋打着哈欠:“很明显,这件事是冲着你来的,你不妨去信一封问问荀鹤,他路子广,说不准知道些什么。”
听得荀鹤二字,凌云木把鼻头一皱,一脸嫌弃,语气夸张:“不要那个鳖孙。”
花莲心笑的一脸揶揄:“我前几天听一彩说,荀鹤在暗阁里足不出户,每日不是借酒消愁,便是在院子里练剑,剑气把院子里的银杏树,桃花树还有各样花花草草,糟蹋的不成样子,江一秋气的跳脚,二人打了一架。”
凌云木哼了一声,气呼呼的:“他的性子总是这样,不知收敛,整日里刀光剑影为非作歹,早该有个人过来收拾他。”
花莲心暗自腹诽:怎么听起来和你这么像。
“再说了,找幕后主使多麻烦啊。”凌云木想起个好玩儿的主意脸上浮现出一丝奸诈,“我有个更好的办法。”
凌云木忽然把目光挪向叶归。
叶归:有点大事不妙的感觉……
凌云木:“你把你之前遇到的那两个大汉的事情和他们说说。”
虽说不知道凌云木要做什么,他依旧乖乖照办。
凌云木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孩子。”
浮光皱眉:“竟然有这种事……”
花莲心笑了笑:“这种事多了去了,卖妻卖女的,何当女人是货物。九兰,你想出什么法子来了?”
凌云木拍了一下手,一副成竹在胸游刃有余的模样,“如今我有个一石二鸟之计。”
浮光追问道:“是什么?”
凌云木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眼底的激奋之色掩藏不住:“我们可以造许多一模一样的玉佩,并声称是那两个恶汉夺了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想必不用我多多说了吧。”
“我抗议!”白望月举起手来。
凌云木:“抗议无效。”
白望月:“可是这样一来真假便分不清楚了。”
他可还指望着这块儿玉佩走上人生巅峰呢。
浮光摩挲着下巴:“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怎么样才能让世人相信呢。”
花莲心:“总觉得不会那么顺利……”
凌云木:“花莲心,闭上你的乌鸦嘴!”
花莲心:“啧。”
“若要解决如何让世人相信的问题,这便需要你与叶归助力了。”凌云木对着浮光,狡黠一笑。
白望月凝眉:“怎么没人听我说话?”
其余四人不约而同忽略白望月,任由他作为背景嚷嚷。
叶归:“为了姐姐安全,叶归在所不辞。”
凌云木在他手上亲了一口:“好孩子。”
叶归心跳满了半拍:好软……
浮光温声道:“你说。”
凌云木对自己的智慧简直五体投地:“你画一副叶归的像,以他作饵引那两个恶汉前来。那两个恶汉混迹江湖,想来多多少少也知晓玉佩一事,我便顺水推舟,佯作玉佩被他抢去,派人追击,届时江湖纸报刊登,也由不得众人不信。”
浮光点头,赞扬道:“确是个好办法。”
凌云木提醒道:“记得把叶归的表情画的挑衅点儿。”
浮光眨了眨右眼,如同蝴蝶展翅般灵动:“小意思。”
“可是这样会把水搅和的更乱吧。”白望月不死心又道。
“对了,在事情彻底结束之前,得把他关起来。”凌云木看向白望月。
“你们要干什么!”白望月彻底慌了,“这怎么可以!”
“堵上他的嘴,吵死了。”凌云木揉了揉耳朵,不耐烦道。
浮光安慰似的拍拍白望月的肩膀:“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他泪眼汪汪,还要再说些什么,凌云木找了块儿擦桌用的破布,塞他嘴里,又吩咐人把他绑了,随便找个客房丢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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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灯火通明
赵页并几个衙役押着两个毛里毛糙的汉子进来。
“可算逮到你了,我看你还往哪儿跑!”赵页随意踹了他们一脚。
这两个汉子正是此前追捕叶归那两位。
因着前些天拐卖少女之时,不慎把盟州知府的千金给拐了去,千金得好心人所救,归家将事情原委告诉爹爹。
知府甚怒,往各处州郡书信求助,务必要捕此祸害。
书行到崖州韶县,陆舒客令人贴布告示在县衙门口。
近日又恰巧遇一抢劫案,据目击者称,抢劫者与告示上所画有九分相似。
只是那两人贼头的很,想来已是惯犯,几次无功而返,于是陆舒客不得不派赵页前去捉捕探查。
陆舒客:“押入牢房。”
赵页吩咐道:“小心点儿,别让人给跑了。”
衙役门点头离开,事情办妥当之后回来复话。
事情原该在此时了解,可那几个衙役几人面面相觑,有些欲言又止。
忽然间,他们齐齐朝陆舒客跪下,赵页惊了一跳,往后退去:“大人,你看……”
陆舒客幽冷的声音中掺着一丝疲惫:“所为何事?”
明亮的烛火柔和的晕在他清隽的脸上,为那张疏离的脸庞带来一丝温度。
衙役齐声道:“小的们要状告一人,因怕着那人知道,故而不敢上公堂。”
陆舒客:“尔等状告何人?”
为首一姓张的衙役说道,语气坚毅而又痛恨:“正是凌家主,凌云木。”
陆舒客眉心微动,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那张姓衙役瘦长脸,颧骨很高,贼眉又鼠眼:“陆大人可知司晨街上的那座假面楼?”
赵页这几日一直在想这样一件事,韶县恁般大地方,却不见勾栏瓦肆,只有一处假面楼,却也是罕见的供女人消遣,正愁寻不着人来问,他道:“这假面楼,是何来历?我在别处从没见过这样的。”
张衙役道:“不瞒你说,那假面楼在四年前,原叫骑马楼。这名字还是一二十年前,中了状元的王大人,奉皇差巡游过路故土时,特取的名字,现今听说已至户部尚书一职。”
“这本就是个消遣玩乐的去处,男人们干了一天活计,受苦受累,寻个地方解解乏,本就属应该,可大人不知道,自打凌云木得了势,不止这一家,就连旁的窑子,妓院都给关了去。”
说着,他忽然抖了两下,眼睛直直瞪着前方:“绝不是小的胡说八道,那时她们来势汹汹,但凡有谁敢不关门的,一顿鞭子刀枪棍棒就是打,又和那土匪强盗一般,当街杀人放火,那些花了钱的人,不仅没落得好处,反而把命给丢了,走上几步,准会踢到他们的脑袋。”
“短短一夜之间,那是血雨腥风,血流成河。”
他沉浸在气愤之中,周遭的衙役们也沉浸在气愤之中,其中忍不住有人叫嚷着:“我爹就是被他杀的!”
“我大舅也是!”
“我哥哥也是!”
“大人你可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一时之间,堂内哀哭喊冤之声震彻天际,倘若有不知缘故又心善的女儿家来到这儿,只当他们是哭自己死了的妻。
譬如赵页,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儿。
但看陆舒客,依旧是雪中腊梅,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那些女人去了何处?”
他问道。
底下状告的衙役都骇了一惊,他的嗓音听在耳中,太过于冷漠无情。
可是百姓们不都说,他是最为民着想的吗?
张衙门擦擦脸上的泪,义愤填膺道:“女人自然是命好,凌云木手底下的药田,纸铺正需要人,去那边干活儿去了,现在过得不比谁都风光?受伤的只有男人。”
陆舒客眼底略过一丝嘲讽。
自古女儿家受尽苦楚,何来的易之一字。
“凌家主杀人一事,需得上状纸,递状,唤双方原告被告,本官方可受理。”
“这如何使得!”张衙役道:“若是被那凌云木知道,可又该如何?”
更何况,他们中许多人的妻子都在凌云木手底下干活儿呢!
“还有旁的事情吗?”陆舒客冷声道。
一个姓高的衙役出声道,他颤抖着声音:“陆大人,先不说凌云木如何,就说那被卖入假面楼的男子,哪个是容易的?”
他周围的人见状,一个个开始安慰他,从他们你一眼我一语中,可以知道这高大人,曾迫不得已把自己儿子卖入假面楼,抵酒钱。
高衙役哭诉着:“我儿到了那吃人的地方,动辄被打被骂,直饿的他三天三夜不让吃饭,临了第四天一早,那没天理的鸨公就带着人,端着一碗断子绝孙汤逼着我儿喝下来!同样都是男人,何苦男人为难男人?可怜我儿不过十四五岁,没熬过去,就这样死了。想出这招的人真是狠心,那里可以掺着砒霜呐,简直反人性!”
另一个姓赵的衙役也啜泣着,流下泪来:“我儿也是到了第四天,被逼着喝药,他算是熬过来了,可是没多久,遇上一个变态,整日里拿棍子打他,鞭子抽他,没一点儿把他当人看。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却是被打得痿了,那鸨公就把他丢到那些腌臜男人的手里,我儿的肠道都脱出来了!我儿坚强,挣扎着活下去,可岂料又得了性-病,那鸨公想从龙阳之好的男人手里多捞点儿油水,也不吭声,只是拿着剪刀扎他,剪掉身上的疱疹,仍叫他接客去!”
“最后你们猜猜怎么着?”他抖着嘴唇,像是嘴里含着一个火球似的:“我儿子被活活钉死在棺材里!”
“那假面楼明面上富丽堂皇,载歌载舞,可背后恶臭的不堪入目,就像凌云木一样!”
“如今我们不求别的,只求大人取缔了这假面楼才好。”
陆舒客依旧冷淡,凭借着他在朝廷摸爬滚打多年的经验,他隐约察觉出这些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故而问道:“可曾签下什么契约?”
方才能说会道的衙役们,此刻鸦雀无声。
“假面楼是旁人的资业,楼中人亦签了卖身契,本官爱莫能助。”
“建几个妓院也成啊,家里的女人,早就看腻歪了!”
“更何况,大人身为男子,看到自己的同胞做那种毫无尊严之事,难道不感到愤怒吗?”人群中有人义愤填膺道:“那些女人把他们扒光了衣裳,让他们站在台上,像是挑选货物似的扭屁股,毫无体面可言!”
陆舒客手指轻敲着桌案,凝神细想着什么,并未言语。
忽然间,他手下一顿,含着倦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冷芒。
门外传来阵阵清脆的铃铛声响,在这阒寂幽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