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归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摊子上那枚剑穗,问摊主需得多少银钱,摊主用略显疲倦而又舒了一口气的语调说道,“卖不出去,便宜给你吧。”
叶归将其揣到怀中,却仍旧按照原价付去。
“我说,你出来这么久,你爹娘不担心你?”凌云木随意闲聊着,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的璀璨星辰。
“我没有爹爹,只有两个娘亲。”叶归乖巧道,双眸弯的像是月牙。
“什么意思?”凌云木稍稍侧头看过去,眼睛睁大了些,脸上荡漾出一种只有在她遇到新鲜事儿时才会浮现出的笑容。
“毁誉堂是两位女性当家做主,我是她们收养的,自然没有父亲。”叶归解释道。
凌云木翻了个白眼儿:“别再继续编故事了,很拙劣。”
叶归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不说算了,不过若是你父母来寻你,我可是会毫不留情的把你交出的哦。”凌云木笑嘻嘻的,砸了一下他的脑袋,看他蓬松的头发在自己掌下弹起的模样。
叶归捂着脑袋,有些郁闷:“姐姐,我真的没骗你。”
凌云木今日难得来了些兴致追问下去:“那你说说你来找我做什么?”
“为了带姐姐回家。”叶归不假思索道。
每当脑海中浮现起姐姐与他一起在毁誉堂的画面,他心中便一阵没来由的悸动。
“哪个家啊?”凌云木唇角带着些看话本时的揶揄笑容。
“当然是毁誉堂,两位师母都很念想姐姐呢。”
他本来想说她是他流落在外的姐姐,可是总归觉得不大合适,更何况有许多事情他无法解释。
譬如说她为何被人抛弃。
“叶归,你知道吗。”凌云木忽然正色道,目光有点冷。
似是被她眸中的寒意冻住,叶归轻轻道:“姐姐?”
凌云木:“我不喜欢别人拿这种事骗我。”
叶归摇头,要说些什么,凌云木却已经截断了他的话头。
“不过话说回来,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可若是想让我加入毁誉堂……”她半眯着眼,声音很轻,如同幽灵一般。
“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喔,至少现在,没门。”
叶归有些哀伤。
他很希望带她去他长大的地方看一看,可是姐姐似乎并不喜欢,甚至把他当成了骗子。
不过没关系,这一切都是可以解开的误会。
而且,待她细细告知毁誉堂的好,姐姐一定会喜欢上的。
再往前走便是莫听医馆,能瞧见一抹纤秀的身影在做着最后的忙碌,立在她身旁的学徒谨记着她的教诲。
浮光博爱,前些年遇上个被恶毒父母套上麻袋要卖去楼里的姑娘,便出一两银子买下了她,又为她取名枳实,将自己所学倾囊相授。
凌云木几步踏上前来,趴在药柜前伸着脑袋调侃道:“浮光,大忙人啊,一天不见你。”
浮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一道脆生生像是青枣般的声音响起,那是枳实在说话。
“师父忙去吧,我来收拾就好,凌姐姐找你许是有事儿呢。”
瞧瞧,多么善解人意。
凌云木捏了捏枳实的脸:“年纪轻轻就有这么个乖巧懂事的娃娃喊你师父,真爽啊。”
浮光没理她,拍开蹂躏自己徒儿的手:“下手轻点儿,别抓出红印子了。”
“瞧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凌云木不满的撇撇嘴,却是乖巧地把手收了回来。
“你手劲儿太大。”浮光无奈道。
凌云木眼珠一转:“不过有件事可得说道说道。”
浮光懒懒哼了句:“嗯?”
“你师父是女人,怎么能被叫做师父呢?”这话可是对着枳实说的。
枳实搜刮着脑袋中所学到的所以词汇,终究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不好意思而又惭愧的笑了笑。
“那应该叫什么。”
浮光对此不以为意:“一个称呼罢了,要紧的是真才实学。”
凌云木唇角勾起一抹笑:“依我来看,该喊师母才是。”
接收到枳实求助的眼神,浮光莞尔一笑:“随她去吧,不然她怕是又要喋喋不休个不停了。”
枳实喊了句:“好,师母。”
“我们一道去天仙楼吃饭怎么样,我快要饿死了。”凌云木兴致勃勃的提议道,想起楼里的炮豚她便馋的流口水。
枳实欲言又止,一副难为的神情,脸颊都给憋红了:“师母,医书还没背完,我想继续回去背书。”
凌云木眨眨眼睛:“劳逸结合嘛,书什么时候背都不晚。”
“行,那你回去吧。”浮光说道,还不忘嘱托,“也要注意早些休息。”
枳实点头,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真是勤劳好学呢。”凌云木喃喃道,像是想到自己年幼时光。
浮光:“天资虽差了些,不过勤能补拙。”
凌云木勾起一抹并不和善的笑:“真是让人……爱怜呢。”
浮光:“不是要去天仙楼吗,走。”
凌云木与叶归跟着浮光出门,浮光落锁完毕,三人朝天仙楼方向而去。
清冷星月的光无法映照在他们身上。
小街两旁隔几步远便有一处灯盏,加之人间烟火气,星星点点的光汇聚一处,使得整个街灯火璀璨。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今个儿早上你去哪儿了?”
凌云木迅速扯了个谎:“县衙。”
浮光语气有点让人摸不准:“县衙啊……”
凌云木有些心虚,不由得清了清嗓子,迁出一件事来,好让自己的话显得可信些:“听说这位新来的陆大人要查旧年的案子呢。”
“倒是很不乐意让自己清闲呢。”浮光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
“我可不乐意给自己找麻烦。”凌云木意味不明,有些埋怨的意味,“衙门的人呐最是难缠,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也要捣鼓出来翻来覆去的说。”
三人一会儿的功夫便来到天仙楼,楼内如何盛景貌相自不必说。
只是靠近门的那边桌子旁,围坐着四个人,其中陆舒客亦在其中。
凌云木目不斜视往前走去,口中仍在继续:“陆大人明明那么年轻,却像个老头子一样无趣。”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落到包括陆舒客在内的四人耳中。
陆舒客:“……”
就在此时,一道粗哑难听的声音冲着凌云木喊道。
“哟,这不是牛气冲天的凌家家主吗,也来吃饭?”
她顺着声音望去,瞧见一个脸上堆满肥肉的男人咧着嘴在冲她嚷嚷。
此人正是钱家家主,唤钱粮。
挨着他旁边坐的是他儿子,钱玉。
“天仙楼不欢迎死肥猪喔。”凌云木笑眯眯的,抬手便要吆喝人把他撵走。
真是晦气。
自家女儿没了影儿,还有心思在这儿喝酒。
钱玉不悦道:“昨个儿你大闹沁心馆,我们也未有此失礼之举吧。”
“说得也是喔。”凌云木认为他们说的十分有道理,赞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那又怎样呢?”她脸上的笑几乎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耐,“滚出去,把你们用过的盘子也带走。”
“这么不给人面子吗?”钱玉对面的丁家家主看向凌云木,有一道约三寸长的疤痕斜斜穿过他的左眼,显得十足冷酷无情。
“面子?”凌云木十分鄙夷的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你一个痿-男,也配?”
被人戳中痛处,丁家主脸色肉眼可见阴沉下来。
他忽而冷笑一声:“我不配,陆大人配吗?”
凌云木看向陆舒客,毫不留情出言讥讽:“没想到陆大人那么快便与他们同流合污……啧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陆舒客并未解释,甚至头也未抬,专心一志吃着盘中的红枣。
“同流合污?”钱家家主放声大笑,“陆大人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与谁交往有利,是不是啊,陆大人?”
陆舒客也没理他。
丁家主挑衅地看向凌云木,话中有话:“这位可是曾经的督查御史大人,自然不会像之前那些个软乌龟,屈服于你恐吓之下。”
凌云木扮了个鬼脸:“嘁。”
“你那耀武扬威的好日子可是要到头了。”钱家主贼兮兮笑着。
凌云木懒得跟他多话:“浮光,叶归,我们到二楼雅间去坐。”
叶归走之前把这几人相貌挨个记下。
他要尽可能低多了解一下姐姐。
三人去了雅间,点了些佳肴,并一壶酒,因着凌云木是这儿的东家,故而楼里上下,侍奉的十分殷勤。
“浮光,我有一样事要拜托你。”酒过三巡,凌云木出声道,声音轻快。
浮光声音则是一贯的轻柔:“什么事儿?”
凌云木眨眨眼睛:“我想让你帮我画副像。”
浮光:“抽空再说。”
知道浮光的性子,凌云木紧跟着道,语气有些幽怨:“抽空就是不了了之了。”
“没办法啊……”浮光意有所指,温温柔柔的语调更显得阴阳怪气,“我都急得团团转,某人还去逍遥快活……”
凌云木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嗓音听起来亦是慵懒随便:“有什么忙活啊,最近又没什么事儿。”
“就是某人两耳不闻窗边事,外头四面楚歌,你还在这儿莺歌燕舞,我一个人急的团团转呗。”浮光撑着脑袋,幽幽叹了口气。
“你这是什么表情?”凌云木有些不爽,把筷子直直插进粒粒分明的大米饭里面,“好像我无药可救一样。”
“四面楚歌……是什么意思?”一直插不上话的叶归敏锐的捕捉到关于姐姐危险,倾身朝浮光问道。
浮光一副没事人的模样,眼皮微垂:“字面意思而已。”
凌云木:“故弄玄虚。”
浮光不说话,凌云木莫名有些着急,催促道:“快说。”
“要我说也不是不行。”浮光缓缓放下碗筷,正要说些什么,忽听得楼下一阵骚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