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嗯,是。”她眼神乱看瞟着,瞥向一旁摊子上的瓜果蔬菜,眼眸还未待停稳,便又立刻撇向一旁号称半仙儿的算命瞎子,没有一处实实在在落入眼底。
凌云木笑了笑:还是这般腼腆。
“帅不帅?”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浓郁了,说是笑眼弯弯也不过分。
真好玩。
“啊……帅。”钱落落道,声音越发小了。
凌云木嘿笑一声,又眨着眼睛问:“哪里帅?”
她原就比她将近高一个脑袋,而今又倾身凑近,脸几乎要怼到她脸上,钱落落慌的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原便抹了胭脂的两腮更是桃红一片,口中诺诺道:“干嘛离我那么近……”
凌云木捏了捏她脸颊,有意弄疼她:“你说呢?”
钱落落低垂着眼眸,一声不吭,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般,绞着手指,就在她经历过一番挣扎,张口要忏悔时,只听凌云木又调笑道:“你见过咱们新上任的县令吗?”
钱落落很快的抬起眼睛,乌溜溜的像噙了一汪水,对上她那双澄亮爽澈锐,神采飞扬的眼眸时,像是给什么刺到一般,又马上别开了眼。
“见过。”
凌云木笑的更欢了:“那你觉得我标致,还是他标致?”
“这……”钱落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能随意品评他人外貌的。”
凌云木软语轻哼,听起来倒像是撒娇似的:“我想知道。”
钱落落极快的看了她一眼,见她正巴巴的瞧着自己,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
“你标志。”
凌云木煞有介事的点点头:“我也觉得,咱们两个审美不错。”
钱落落:“……”
若当真要她形容的话,凌云木潇洒不羁,明朗坦荡,实属少年意气,如今虽是蛟龙未遇,君子失时,可古人有云“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而陆舒客则清隽疏朗,不染尘俗,属墨梅清骨,敛而不发,独有暗香来,亦属胶鬲之困,虎落平阳。
不多时,凌云木在假面楼停住脚步,打了个哈欠:“在这儿歇歇吧。”
钱落落显然不愿入内。
而凌云木早已跃上三层台阶,复又转身,冲着她招了招手:“进来。”
“这种地方……不是我该去的。”钱落落语气坚定:“不合礼法。”
凌云木笑了一声,阳光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礼法不过是男人约定的章程,狗屁而已。更何况我又不让你做什么,咱们是来谈正事的。”
钱落落还在迟疑,凌云木却已耐心告罄,握着她手腕将她带入楼内。
一入门仍是两个只着黄金亵-裤的男人在旁侍立伺候过往宾客,钱落落历来养在深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慌忙捂住眼睛,心里默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凌云木从腰侧摸出几颗金豆子,朝那黄金亵-裤上丢去,俨然带有几分折辱意味。
“拿面具。”她提醒道。
钱落落在慌乱中随意抓了一张,亦步亦趋随着凌云木走着,自己则完全不辨方向。
周遭男女调笑声不绝于耳,她听得是面红耳赤,又气又羞。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有伤风化的地方!
凌云木又抛出一颗豆子来:“一处雅间。”
那鸨公喜不自胜,恨不得亲自入门伺候,眼里藏着刀勾,暗送着秋波。
想了想,凌云木又补充了一句:“不必送人过来,只送些如常的烈酒便是。”
仿若一盆凉水兜头浇下,鸨公只得应是。
钱落落则像是得了救命符一般,她催促着她速速上二楼,像是濒死之人的挣扎。
而凌云木则是不慌不忙,终于二人上至二楼,入了雅间,屋门将门外一切尽数遮掩。
此时钱落落才注意到自己抓了的是一张笑脸面具,面具上笑眼弯弯,唇角笑容的弧度像是给钉上似的,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诡谲之感。
她对此心生厌恶,毫无来由的,十分憎恶。
“说吧,什么事?”凌云木落座,自斟自饮着。
钱落落眼尾的薄红尚未消却,端得是楚楚可怜:“抱歉。”
执着酒杯的手稍稍凝滞片刻,继而凌云木抬头,一饮而尽。
“道什么歉啊,与我喝一杯。”她款斟出一盏酒,推到她跟前。
“我不能饮酒。”钱落落晃了晃脑袋,凌云木紧接着便嗤笑一声,问:“谁人说你不能饮酒?”
“我身弱体寒,脾胃又不和,大夫特地告诫我,不可饮酒。”她说话时字字句句吐的分明,可语调又是那样的轻薄,像是怕把什么轻飘飘的东西给吹走了似的。
凌云木冷笑一声:“庸医。有其母必有其女,谁人不知你母十四岁时有徒手扼虎之能,朝廷亦下诏表彰,怎么到你这儿,连一口酒都饮不得?”
提及母亲,她心头便酸溜溜的发胀发痛,像是给扼住咽喉似的,道不出一句话来,只是落下两行清泪。
“有道是思则气结,郁气郁结于内,伤脾伤肝,故而不思饮食,气血耗损,于是脏躁,善哭……”凌云木不知何时已然起身,来到她身后,一只手放在她椅背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却是缓缓揩过她的脸颊,轻的若羽毛一般,沾染上几滴晶莹泪珠。
接着她浅放在口中尝了尝,味道咸涩。
钱落落一直低垂着眉眼,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模糊着眼眶,自然未曾瞧见凌云木这番姿态。
凌云木:“依我之言,合该豪杯畅饮,将体内郁积之气尽数发散,从此才能顺风顺水,吃嘛嘛香。”
凌云木又将酒盏往前推去:“请。”
钱落落踌躇着拿起酒盏,缓缓饮了一口,那酒入口极烈,回味却是甘甜悠长,只消一口,钱落落便觉得五脏六腑暖烘烘的。
她接着道:“是我当年不懂事,说出那样伤人的话。”
“你怕不是为着求我帮忙,才口说歉意的吧。”凌云木一饮而尽,随手掷下酒盏,盏杯歪斜,倒在桌上,睨了她一眼,笑道。
钱落落连忙摇头,生恐她误会:“我性子孤僻,固执又古怪,这我是知道的,父亲也常在我面前提及过。”
“说来你怕是不知,我在家中原来便受人嫌弃,一应吃食住行,也不过将就着给而已,母亲走后,更显得苛刻。父亲又一贯的不亲近我,继母觑着父亲脸色,也不敢多待我好些。可不想你来之后,他们日日殷勤招待,你姐姐嫁来后,更是无我容身之处,我自然有些不服气……”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是蚊子的哼声了。
这些事儿凌云木倒完全不曾放在心上,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总有一日要发疯。
钱家大宅本就那么大地方,小猫小狗在里面都得舔着人寻乐趣,更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
“若是提及旧事,我们不妨多聊上一聊。”她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带着审视的目光盯向她:“我且问你,我姐姐身子一向爽利,来往的大夫都言胎位正,脉象平稳,便连浮光也言当是顺产无疑,怎么偏偏在你们家难产死了。”
钱落落眉心轻颤,然而许是性格使然,她很好的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就像是木头永远压抑着火苗一般。
“凌家主何意?”
“我觉得我姐姐的死,事有蹊跷。”凌云木直言不讳:“你一定知道些什么。”
钱落落思索着,蛾眉紧紧纠缠在一处,像是两条蛇样。
若是告诉她真相,钱家恐怕要遭她灭门。她虽憎恶着父兄,可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
凌云木也不催促:“你若是告诉我,我便帮你。无论什么事情。”
几番思量后,钱落落深吸一口气:“家主若是帮了我,我必定将事情告知。”
凌云木哼笑一声:“刁滑。”
“且说是何事。”
言下之意,便是同意了。
钱落落将实情细细告知。
原来钱家主见自家女儿着实不成事,心头着急,又听信王善之言,欲打算将钱落落嫁与陆大人,实在不行,便赠与他做个侧室,要请媒人说亲去。
好在她兄长钱玉出面及时拦阻,可钱家主打定主意一根筋要把女儿嫁给他。
唯恐她跑了去,便将她关在屋内,又命两个小厮看守。
“真是岂有此理!”凌云木怒而拍案:“天底下哪能有这样混账的事,女人是买卖赠送的货物不成,由得他做主?”
“王善那日我还是下手太轻,叫他有脸皮子嚼舌根!”
钱落落未料到她反应这样大,骇了一惊。
然而那份从心底涌现而出的安全感,是既母亲逝世后,她头一遭体会到的。
“若是陆舒客敢应许,老娘明日便能把韶县搅的天翻地覆,叫他喜事变丧事。”
罢了,她微微沉吟,思考着:“你父亲见你不在家,定要满街寻你,你且随我到我家中去住。”
钱落落:“连累你可如何是好?”
凌云木:“怕什么,他敢踏进我凌家一步,便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钱落落面上仍是踌躇着,显然心中石头还未落地。
凌云木:“怎么,还有何话要说?”
“我有一不情之请,古绥如今被古大人囚在家中,不知境况如何,还望凌家主派人探查一番。”
“小事一桩。”然而,她话音一转:“不过……”
钱落落登时有些紧张的看着她,唯恐她会拒绝。
凌云木眯了眯眼:“近日我听说她与钱玉走得很近?”
钱落落:“许是王大人在背后撮合二人,可实际上说实话,古绥很讨厌钱玉。”
凌云木:“王善真是只老鼠,乱点鸳鸯。”
回到家中,凌云木先是安顿好钱落落,令两个木兰将护佑左右,又派人打探古绥情况。原来古绥只是被禁足在家,其余并无异常。
因着昨晚上一宿未睡之故,凌云木困倦极了,便上塌上睡去,不必多说。
话休絮烦。且说陆大人这厢,晌午时分,他原已着上寝衣欲入眠,不料方才下榻,小吏便报有百姓急事寻他,不见着大人不肯罢休。
陆舒客二话不说,便重整着装,丝毫未有不耐之色,去见那有急事之百姓。
赵页忠贞,便也跟随其后,心想着怕不是出了命案,这样火急火燎的。
可及至瞧见那人,赵页登时傻了眼。
眼前人既非申冤报仇,又非公事操办,赫然是个胖乎乎的媒婆。
陆舒客:“……”
赵页嘟囔着:“这什么跟什么啊……”
只见那媒婆热络道:“大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一见胜似闻名啊。老奴等着火急火燎的,差点儿给急出病来,此前不少百姓为着急事寻县太爷,县太爷睬都不睬,给人家活活晒死了。还是大人为民着想,为我这妇人着想啊。”
陆舒客唇角紧抿着:“可是有何冤情?”
媒婆压根没听进去:“我姓李,人都喊我李媒婆子,我是受钱大人之命,特来给她家小女说媒的。”
陆舒客:“……”
就在赵页看着大人一副深思模样,好奇他家大人要说出什么婉拒的话来时,却忽然见他扭头就走,口中道:“送客。”
赵页反应了片刻,嗷嗷两声,才道:“哦,对,送客,大人让送客。”
话音方落,府上衙役便拥着李媒婆子往外走着,媒婆趁着最后的关头,把手里一封信强塞给赵页,才不甘不愿的走了。
李媒婆子一边儿走一边儿吐着舌头扮鬼脸:坊间不都说这陆大人待人接客颇有礼数,性子跟小姑娘似的吗,怎么拍拍屁股就走了。不可信,不可信。
陆大人回屋后,揉了揉眉心:“吩咐下去,日后不见媒人。”
赵页笑哈哈的:“大人,钱小姐多好的姑娘,你就不心动?”
陆舒客赏了他一记白眼:“你手里拿的什么?”
赵页递过去:“李媒婆塞来的,大人要不要看看?”
信纸徐徐展开,先见着上面附有五千两银票。
一双眼眸如落于石潭底部的黑石子儿般幽邃杳然,他将银票放在一旁,去看下面的书信。
大意便是钱家有意与他结为良缘,若他应允,钱家必定为他尽犬马之劳,绝不会叫凌云木伤了他。最后又邀陆他今晚前去天仙楼一叙。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已至将晚时分。
凌云木伸了个懒腰,修长的身姿随意舒展着。
一家醒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就是肚子有点儿饿。
她在床上又缓了一会儿,蹬上鞋子起身,打算去找浮光上自家名下的天仙楼一道吃饭去。
出了卧房,打算往外走时,余光瞥见素日机灵能干的杏丫愣着发呆,目光空洞,手上的刺绣被随意扔在一旁。
“杏丫?”凌云木唤道,没人理她。
“杏禾。”她接着提高声音,唤她名字,那人还是没有动静。
见此情形,凌云木抬手重重敲在她肩膀上。
这一拍可不得了,吓得杏丫一个激灵,直挺挺站了起来。
“想什么呢,一副出了魂儿的模样?”凌云木抱臂环胸,好整以暇瞧着她。
杏丫颇有些惊魂未定的样子:“家主,你醒了。”
凌云木一边儿揉着肩膀,活动筋骨,一边问道:“浮光来了吗?”
杏丫点头:“家主睡着后不久,她便来了,可后来家主出去又回来,她便未曾再过来。”
“说了什么?”凌云木看见桌上放着的三包东西,心里好奇,拿怀里去嗅了嗅。
杏丫便将下午凌云木睡着时发生的事情,以及陆大人遣人送来的藤茶尽数告知于她。
凌云木:“送茶时候那人还说了些什么吗?”
她有点不大明白怎么忽然送她礼物。
杏丫摇了摇头,回忆中当时的所见所闻:“来人只说这是上等的好茶,味道是旁的比不了的。”
凌云木摸了摸下巴:“闻着倒是别致,等晚上我回来尝尝。”
“好。”杏丫欲言又止,可到底没说什么。
出了院门,凌云木随意抓了个人问道:“钱落落吃了饭了吗?”
那人点头吃了。
凌云木:“她现今在何处?”
“夫人听说宅中多来了个人,把她喊去说话呢。”
凌云木啧了一声:“说什么?”
“只是问她多大年纪,因何到此,会做什么饭,可有中意郎君这般家常话。其余的也没有什么。”
凌云木点了点头,往前走着,忽地想起什么又让人去喊叶归,二人结伴一道去寻浮光。
得让浮光给他画个像。
二人刚一碰头,叶归便如雀儿般扑了过来,眼睛亮闪闪的,像是才打捞出的月亮似的:“姐姐我来啦!”
“走吧,吃饭去。”凌云木搭着他的肩,大步朝门外走去。
许是这是叶归头一次逛韶县傍晚的街道,他难掩激动之色,左看看右望望,还时不时回过头来举着手里的东西给凌云木看去。
他递来的每一样,凌云木都凑过去看看。
虽说……这些东西于长久居住于此的她而言已显得司空见惯,没有什么新意。
“你瞧这个木偶,画得多俏!”叶归惊诧道。
凌云木笑道:“那边儿有个更惟妙惟肖的,要不要瞧瞧去?”
街道人声喧嚣,各样小摊,茶肆酒楼皆在尽其所能发出音响,吸引过路来往的人群。街灯亦准时亮起,明黄的灯光映照在或是干瘪或是丰腴的行人脸上。
二人一处处逛过,目光停留在那些个儿或是粗糙或是精巧的物件儿上。
凌云木的眼神最终锁定在角落里一挂由银丝编织而成的剑穗上,铺天盖地黄澄澄的光线并未使它沾染一丝瑕玷,反而显得越发透亮清冽。
那是一种冷硬而刺目的白光,闪耀着不容许一丝污垢存在的锋芒。
一如她的朝暮剑。
凌云木眸光黯淡了许多,接着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