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屋门口,夜潮正蹲在地上收拾一堆渔网。
她今天换了身打扮。靛蓝色的粗布裤子挽到小腿,上面穿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子撸到手肘,露出晒得发黑的小臂。头发用根红头绳扎起来,乱糟糟地垂在脑后。
沈渡音见到她,愣了一下。认识的这段时间,还是头一回见她扎头发。
“你今天这身——”她忍不住开口。
夜潮低头看了看自己。
“有问题?”她问。
沈渡音连忙摇头,换了个话题。
“秀英的事办完了,镯子给了老陈,马建国也老实了。”她说,“但石头用完了。”
夜潮把补好的网角放下,站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今晚我们去阴街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人。”她说,“正好看看阿妹。”
天黑之后,她们去了石狮门口。
石狮头上趴着几只野猫,黄的白的黑的,在月光的映照下,眼睛散发着幽暗的蓝光。
它们静静地盯着沈渡音和夜潮,偶尔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今晚,有的忙了!”夜潮随口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你说啥?”沈渡音疑惑地看着她。
“没......没事儿。”
亥时刚到,那几只野猫就跑开了。她们走进阴街。
骑楼的窗户亮了。街上热热闹闹,码头边有人在修船,卖鱼丸的摊子前排着队,茶馆里坐满了人,说书先生正在拍惊堂木。戏台那边灯火通明,锣鼓声远远传来。
第三间骑楼门口,阿妹站在那里。她看见夜潮,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潮姐,你这两天又没来看我。”
夜潮低头看着她。
“忙。”
阿妹噘了噘嘴,又看见沈渡音,冲她笑了笑。
沈渡音蹲下来,轻轻掐了掐女孩的脸。
“阿妹,今晚带我们去底层转转?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忙。”
阿妹眼睛一亮。
“好啊,好啊。”她拉着她们往里走,“底层可热闹了,就是有时候会有坏人。”
沈渡音问:“什么坏人?”
阿妹一边走一边说:“有个叫红姑的,上层的,可凶了。她老来底层欺负人,抢东西,抢人。”
夜潮的脚步顿了一下。
“红姑?”她问,“穿红褂子那个?”
阿妹点头。
“你认识?”沈渡音问。
夜潮没答,只是说:“走,去看看。”
骑楼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道石阶,往下延伸。
石阶很陡,两边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盏昏黄的灯。往下走了很久,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沙滩。
沙滩上散落着不少人影,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慢慢走动。这里的灯光比上面暗,人的影子都模模糊糊的。
阿妹拉着她们往里走,边走边四处张望。
忽然一阵喧哗从不远处传来。像是女人的叫骂声,还有男人的求饶声。
阿妹抓紧夜潮的手。
“潮姐,红姑又来了。”
沈渡音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沙滩边上,几个粗壮女人正拖着一个年轻男子。那男子长得清秀,穿着件旧长衫,拼命挣扎,被一个女人扇了一巴掌。
中间站着一个穿红绸褂子的女人,四十来岁,风韵犹存,手上戴着三四枚金戒指,正抱着胳膊看戏。她脸上带着笑,那种志在必得的笑。
“带走。”她抬了抬下巴。
年轻男子被拖着往前走。他看见了这边的阿妹,忽然大喊:“阿妹——阿妹救我——”
阿妹吓了一跳,往夜潮身后躲。
沈渡音往前走了一步,夜潮拉住她。
“我来。”她说。
夜潮走上前去,挡在那几个女人面前。
“站住。”
那几个女人停下,回头看着红姑。
红姑打量了夜潮一眼,认出她来。
“哟,何家丫头?”她笑了一声,“怎么,活人管阴街的事?”
夜潮没接话,只是看着那个年轻男子。
“阿生,你犯了什么事?”
那个叫阿生的年轻男子挣扎着说:“我没犯事!她......她要抢我去做她的第六房!”
红姑脸色一沉。
“何家丫头,少管闲事。阴街的规矩你懂,上层女人的事,你一个活人插什么手?”
夜潮看着她。
“阴街的规矩,我比你懂。”她说,“强抢民男,按律当罚。你忘了去年码头那批贡品是怎么少的?”
红姑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什么意思?”她愤怒地问。
夜潮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只让红姑听见。
“我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也多。码头的事,上层那几个老渔女还记着呢。你再闹一出强抢民男,她们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红姑咬着牙,眼睛里升起一团火。她猛地向身边的夜潮扑去,右手伸出一记刺拳。
夜潮没退,站在原地,竟然徒手接住了那一拳。然后她猛地向后一拉,飞快闪身,红姑瞬间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沙堆里。
其他几个粗壮的女人似乎被眼前的一幕吓傻了,立马松开阿生,慌乱地跑去扶红姑。
过了几秒,红姑才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嘴里一口沙子。
“好,有意思,”她远远地指着夜潮,叫嚣道,“何家丫头,我记住你了,你跟我等着。”
说完,她带着人灰溜溜地跑掉了。
阿生蹲在地上,喘着气。
沈渡音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你认识红姑?”
阿生点头。
“她看上我三个月了。一直嚷着让我跟她生孩子,我拼命躲,今天被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夜潮。
“谢谢你。你叫何夜潮?我记着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夜潮。
一把折扇。旧的,竹骨磨得发亮,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
“这是我生前唱戏用的。”他说,“我唱了二十年戏,就这一把扇子跟了我一辈子。你拿着它,阴街唱戏的都认。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他们帮忙。”
夜潮接过扇子,看了看,收起来。
阿生站起来,冲她们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阿妹从夜潮身后探出头。
“潮姐,你好厉害。红姑都怕你。”
夜潮摸了摸她的头。
她们在底层又待了一会儿,阿妹带着她们认识了几个孩子。有个小女孩说自己想找妈妈,有个小男孩说想吃阳间的糖。夜潮一一记下。
离开的时候,阿妹拉着夜潮的手。
“潮姐,你明天还来吗?”
夜潮低头看着她。
“来。”
阿妹笑了。
走出几步,沈渡音回头。阿妹还站在那里,冲她们挥手。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好像又淡了一点。
她们走出底层,走上海风路。
街上的人渐渐散了。戏台收场,茶馆打烊。
走到石狮门口,夜潮停下。
她把那把折扇拿出来,递给沈渡音。
“信物。”她说,“明天可以下蚝屋了。”
沈渡音接过扇子,打开看了一眼。梅花画得挺好,墨色已经发淡。
“你刚才跟红姑说的码头贡品,是真的?”
夜潮点头。
“去年的事,阴街传遍了。红姑私吞了一批贡品,被上层几个老渔女查出来,赔完才了事。她最怕人提这个。”
沈渡音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在阴街混了二十年。”夜潮说,“认识的鬼比活人多。”
说完,她朝后屋的方向走去。
沈渡音站在石狮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她低头查看手里的扇子。竹骨冰凉,扇面发黄。
明天,下蚝屋,背林梅香的名字。
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榻所门口,林建明正等在那里。
“沈法医,这么晚才回来?”
沈渡音没说话。
“听说你最近挺忙。”林建明阴阳怪调地说,“帮门卫老陈办了件大事。”
“林主任消息灵通。”沈渡音平静地说。
林建明笑了笑。他向前逼近一步,压低声音:
“秀英那案子,我打听过了。马老四是死了,但他儿子马建国,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音没接话。
林建明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冷冷的光。
“沈法医,有些事,查一查就行了,没必要查到底。蚝屋的事,过去几十年了,人都死了,翻出来有什么用?”
沈渡音开口了。
“秀英等了他三十七年。”
林建明愣了一下。
“谁?”
“老陈。”沈渡音说,“门卫老陈。他等了秀英三十七年。现在他知道秀英在哪儿了,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了。你说,翻出来有什么用?”
林建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沈法医,你是个好人。”他说,“但好人有时候活不长——”
他让后半句话悬在半空就转身走了。
沈渡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巷口。风有点凉。
她推开门,走进去。
天井里,老太太还坐在石榴树下。和往常一样。
沈渡音从她身边走过。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她停下。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又低下去了。
沈渡音站在那儿,忽然想起阿生说的话:我唱了二十年戏,就这一把扇子跟了我一辈子。
她推开门,走进去。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那把折扇放在床头,挨着青灰色围巾。
明天,下蚝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