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对峙

沈渡音和夜潮赶到码头的时候,杂货铺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夜潮挤开人群走进去,沈渡音跟在后面。

铺子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货架倒了两排,烟酒零食散落一地,柜台翻倒在中间。

马建国蹲在墙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捂着脑袋不说话。

老陈不在。

沈渡音拉住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人询问:

“发生什么事了?”

女人压低语调,小声透露。

“那个看门的老头,一早冲进来,揪着马建国就打,说要找什么东西。结果翻了个底朝天,啥也没找着,被马建国踹出来了,现在还蹲在外头呢。”

沈渡音和夜潮对视一眼,转身往外走。

老陈蹲在码头边上,面朝大海,背对着人。

他的衣服撕破了一道口子,脸上也有伤,嘴角还挂着血。他低着头,手里攥着根没点的烟,一动不动。

沈渡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陈伯。”

老陈没动。

沈渡音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红着,但没有眼泪。

“您去找马建国了?”

老陈似乎还在气头上,没理沈渡音。

大概过了三分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我进去就跟他说,把秀英的镯子还给我。他说不知道什么镯子。我说你爸害死的人,你不可能不知道。他说我疯了,叫人把我往外赶。”

他顿了顿。

“我不走。我把铺子翻了个遍。柜台、抽屉、货架后面、里屋床底下,全翻了。没有。”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攥断了。

“什么都没有。”

沈渡音不知道该说什么。

夜潮走过来,站在旁边。

“他肯定藏起来了。”她说,“不在铺子里。”

老陈抬起头,看着她。

“那在哪儿?”

夜潮没答。她看了一眼沈渡音。

沈渡音会意。

“陈伯,您回去歇着。”她说,“接下来交给我们。”

老陈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点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站不稳,晃了一下,夜潮扶住他。

“回去睡一觉。”夜潮说,“等我们的好消息。”

老陈走了。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沈渡音看着他走远,转过头,对着夜潮说:

“马建国今天肯定会有动作。”

夜潮点头。

她们没走远。

就在码头边找了个卖鱼丸的摊子坐着,盯着杂货铺的后门。

太阳慢慢升起来,又慢慢落下去。铺子进进出出一些人,有民警来问话的,有街坊邻居慰问的,还有几个帮忙收拾的。

但马建国一直没出来。

天黑下来的时候,后门终于开了。

马建国探出脑袋,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推着自行车出来。车筐里空空的,但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揣着什么东西。

他骑上车,往镇东方向去了。

沈渡音和夜潮站起来,跟上去。

马建国骑得不快,一路东张西望,时不时还回头瞄一眼。他拐进通往镇东的那条路,最后停在一处大宅门口。

林家老宅。

沈渡音心里一动。马建国姓马,怎么来林家?

马建国把自行车靠墙放着,捂着怀走上台阶,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进去。

沈渡音和夜潮绕到老宅后面的矮墙边,翻进去。

后院很大,荒草丛生,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

此时,马建国也恰巧来到了后院。他在一处杂物间门口停下,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沈渡音和夜潮急忙蹲在草丛里,看着他进去。

过了一会儿,马建国抱出一个木匣子,放在门口的地面上打开。借着月光,可以看见里头躺着几只旧物件:一只银镯、一枚老式怀表、几枚铜钱、一个锈迹斑斑的铜锁。

马建国拿起那只银镯,对着月光照了照,又翻来覆去看了几眼。他皱了皱眉,似乎想不起来这东西的来历。但他没多想,把银镯塞进怀里,又把其他东西也一股脑倒进随身带的布袋里。

他抱着布袋站起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往外走。

沈渡音看了夜潮一眼。

夜潮点点头。

她们翻墙出去,原路撤回。

马建国回到铺子的时候,沈渡音已经等在后门口了。

她靠在墙上,手里拿着证件。马建国推着车拐进来,看见她,车把一歪,差点摔倒。

“马师傅?”沈渡音直起身。

马建国把车支好,脸上挤出笑。

“同......同志,这么晚了,什么事?”

沈渡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马建国脸上的汗下来了。

“我......我出去办点事,刚回来。”

“去林家老宅办事?”

马建国愣住了。

沈渡音往前走了一步。

“马师傅,你姓马,怎么往林家跑?”

马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宅里有什么?”沈渡音大声问,故意加重了语气。

马建国吞吞吐吐地说:

“没......没什么,就是一些老物件,我爸留下的。我爸当年在林家当工头,有些东西寄存在那儿。”

沈渡音点点头。

“咱们进去说。”

马建国只好掏出钥匙,手颤得厉害,捅了半天才把后门打开。

屋里很暗,堆满杂物。沈渡音跟着进去,随手把门带上。

马建国站在屋子中间,腿都在抖。

“同......同志,您找我到底什么事?”

沈渡音在屋里走了一圈,看着那些收拾到一半的货品。然后她转过身。

“怀里揣着什么?”

马建国下意识捂住胸口。

沈渡音往前走了一步。

“拿出来。”

马建国没动。

沈渡音死死盯着他,没说话。屋里很静,能听见外面潮声。

马建国的手开始抖。他终于从怀里掏出那只银镯,递过来。

沈渡音接过去,对着灯看了一眼。镯子上刻着“秀英”两个字。

她把镯子举起来。

“这东西哪来的?”

马建国咽了口唾沫。

“我......我爸留下的。好多年前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沈渡音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

马建国拼命摇头。

“真不知道!我爸死了十来年了,这些东西一直存在林家老宅,我从来没仔细看过!今天早上有个老头来闹,说秀英秀英的,我才想起来家里可能有这东西。”

沈渡音把镯子放在桌上。

“秀英。”她说,“四川宜宾人,1978年死在蚝屋。”

马建国愣住了。

沈渡音看着他。

“你爸当年在蚝屋当工头。蚝屋关的前一夜,他偷东西,被秀英撞见。怕事情败露,他把秀英沉了海。”

马建国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这镯子,是你爸从秀英手上撸下来的。”

马建国浑身发抖。

“我......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爸从来没说过!”

沈渡音蹲下来,看着他。

“你不知道,但这镯子在你手里。你爸造的孽,你替他收着。你说你不知道,有用吗?”

马建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渡音站起来。

“镯子我带走了。”

她把镯子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马师傅,秀英被害死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必须替你们老马家赎罪。”

“赎罪?怎么赎?”马建国心惊胆战地问。

“今早来闹的那个老头,姓陈,在县政府当门卫,一把年纪了,膝下无儿无女,从今天起,你要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对待。”

“你......你的意思是让我给他养老?!”

“不应该?”沈渡音厉声反问,“你知道老陈白白等了秀英多少年?这些年他又是怎么过的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三十七年,他老人家等白了头发,等废了一生,让你养个老不过分吧!”

马建国慌忙点头。

“不......不过分。”

“记住,我会一直盯着你,”沈渡音最后说,“如果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去做,你们老马家做的那些缺德事就会传出去,我也会让省厅重新立案调查秀芳的死。”

马建国瘫在地上,像一堆烂泥。

沈渡音走出铺子,来到老陈家的小巷。此时,夜潮正等在那里。

“搞定了?”夜潮问。

沈渡音点头。

他们一起敲开了老陈家的门。

老陈正蹲在屋里的角落,一动不动,手里夹着的烟,已经燃烧殆尽。

沈渡音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陈伯。”

老陈抬起头。

看见她手里的镯子,他猛地站起来。

沈渡音把镯子递给他。

老陈的手颤抖着。他接过去,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了许久。

上头刻着名字:秀英。

他把镯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沈渡音和夜潮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陈睁开双眼。

“丫头,”他看着两人,“谢谢你们!”

沈渡音点点头。

“秀芳阿姨说了,让把镯子交给您。”她说,“还让我们告诉您,她在底下挺好,让你不要等了。”

老陈低下头,看着那只镯子。

“不等了。”他说,声音很轻,“不等了。”

他把镯子戴在手腕上,脸上的愁容渐渐散去。

夜潮拉了拉沈渡音的袖子。

她们转身离开,把老陈留在那里。

走出几步,沈渡音回头。

老陈还站在那里,他把那只镯子举到嘴边,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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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夜行
连载中天子与庶民同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