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沈渡音就出了门。
雾很重,海面上白茫茫一片。她沿着码头走,绕过那些堆成小山的渔网,绕过几只底朝天的破木船,在一处背风的礁石后面找到了夜潮。
夜潮蹲在那里,面前摆着两只塑料桶,桶里装着刚挖的海蛎。她用一把钝刀撬开壳,把蛎肉剔进旁边的搪瓷盆里,手上全是泥沙。
沈渡音来到她旁边,蹲下,开口问道:
“今天去查秀英?”
“嗯。”夜潮没抬头,刀尖撬进另一只壳。
“从哪查起?”
夜潮没答。她把撬好的蛎肉扔进盆里,刀在裤腿上蹭了蹭。
“门卫老头。”她说,“他既然给你名字,肯定还知道别的。”
沈渡音愣了一下。
“你......那天不在场,怎会知道?”
夜潮转过头,看着她。
“镇上就那么点事,”她说,“谁找过谁,传得很快。”
“你每天挖这个?”沈渡音看着她沾满泥的手,换了个话题。
“换点钱。”夜潮把刀放下,站起来,拎起那盆蛎肉,“阿妹那件红毛衣破了,阴街买不到线,得去镇上找人织。”
她往前走,沈渡音连忙跟上。
她们没去镇政府。
夜潮走进一条窄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矮房子门口。房子比后屋还破,墙皮剥落了大半,窗户用塑料布蒙着。
“这是哪儿?”沈渡音问。
夜潮没吭声,只是轻轻地敲了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门卫老头。
他看见夜潮,身体先是一僵,又看见她身后的沈渡音,才把门缝开大了些。
“进来吧。”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用玻璃框裱着,海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老头在床沿上坐下,摸出烟,点上。
“丫头,关于你妈的事,我真的不清楚。”他开门见山,“我们只是见过面,就在她来镇政府查资料的时候。”
“阿伯,您搞错了,”沈渡音解释道,“这次来,我们主要想了解下那个名叫秀英女人的事。”
“你们要问秀英?”老头猛地睁大了双眼。
“对啊,”沈渡音疑惑地问,“秀英的名字还是您给的,您不记得了?”
老头的脸瞬间红了,他犹豫片刻,吞吞吐吐地说:
“对不起啊,丫头,其实我利用了你。那天,你出示证件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看你是省厅来的人,就想着或许你能帮我找到秀英,所以才把名字给了你。”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不过,三十年前,我确实也把秀英的名字给过你妈,只是后来,她也不见了。”
“没事的,阿伯,我理解您。”沈渡音宽慰道,“我们来打听秀英的事也是为了找到我妈,所以,咱们扯平了。”
“这么说,你们会帮我找秀英?”老头半信半疑地问,但眼睛里已经充满了光。
沈渡音点点头。
“不过,您要先告诉我们,您跟秀英的关系?还有,您为什么想要找到她?”
老头吸了口烟,眯着眼睛看墙上那张照片。
“1975年,她刚来镇上那年。我在码头扛货,她在蚝屋做工。每天傍晚收工,她蹲在蚝屋门口剥最后一筐蚝,我扛着货从旁边过。”
他吐出一口烟。
“有一天她剥蚝割了手,流了不少血。我正好路过,撕了块布给她包上。第二天她给我带了几个煮好的海蛎,用荷叶包着,还热乎。”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后来就熟了。我给她送鱼,她给我补衣裳。她话少,我也不爱说话,有时候我们就蹲在蚝屋门口,一起看海,看到天黑。”
沈渡音恍然大悟。
“您......跟秀英阿姨是......恋人?!”
老头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
“那后来呢?”沈渡音继续追问。
老头把烟头按灭在床沿上,手指蹭了蹭那块烫黑的木头。
“1978年9月25日,我收工路过,没看见她。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我去问,管事的说她走了,去别处讨生活了。”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激动。
“我不信。她要是走,会跟我说的。我在码头等了一个月,每天收工在蚝屋门口蹲着,蹲到天黑。后来蚝屋拆了,工棚沉了,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你问我为什么想要找到她,因为我已经苦苦等了三十七年。就算她真的死了,我也要见到尸体,否则,我不甘心啊!”
沈渡音沉默了一会儿,她本来想告诉老头,秀芳死了,沉在蚝屋,但她实在不忍心。
这时,夜潮插话进来。
“阿伯,秀英阿姨在认识您之前的事,您知道多少?”
老头摇头。
“她不说。就知道她是外乡来的,男人死了,没孩子。问她老家哪儿,她说是四川宜宾。问她还有没有亲人,她摇头。”
说完,老头把目光投向墙上的照片,似乎陷入一种长久的恍惚中,缓不过神儿。
沈渡音与何夜潮交换了下眼神,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们走出那间矮房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一竿高。
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担子里装满青菜。一只黑猫从墙头跳下来,钻进货堆里不见了。
夜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阿伯等了三十七年。”沈渡音说。
夜潮没接话。
拐过一个弯,沈渡音忽然问:“阿妹等的人,等了多久?”
夜潮的步子顿了一下。
“两年。”她说,“但阴街底层一年顶阳间十年。”
沈渡音算了算——二十年。
她没再说话。
天黑之后,她们去了码头。
月亮还没升起来,海面黑漆漆的。风停了,潮声显得格外响。
夜潮走到那道石阶前,蹲下来,摸了摸第一级台阶上的青苔。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她说。
沈渡音站在她身后。
“你为什么不能下去?”
夜潮没回头。她盯着黑漆漆的海面,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八岁那年误闯阴街,困了三日。阿妹用她的投胎资格换我出来。从那以后,我身上就有了阴街的印记,能进去,也能出来。”
她站起来,转过身。
“但蚝屋不一样。那里头困着的全是冤魂,怨气太重。我这种身上带印记的活人下去,会被当成阴街的人,扣在里头出不来。”
沈渡音吃了一惊。
“那我为什么能下去?”
夜潮看着她。
“你身上没印记。”她说,“你是纯粹的人,蚝屋的怨气困不住你。”
沈渡音从包里掏出那块黑色石头,冰凉,沉甸甸的。
“你在这儿等?”
夜潮点头。
“天亮之前,你得回来,时间一到门就关。”
沈渡音攥紧石头,踏上第一级石阶。
走出几步,她回头。
夜潮站在码头上,面朝大海,一动不动的。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转过头,继续往下走。
很快,海水没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腰。到胸口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把头埋进水里。
睁开眼睛。
海底有光。很暗,很远,像一盏油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亮着。
她朝那个方向游过去。
游了不知道多久,石阶没有了,变成了一条海底的路。两边是黑漆漆的礁石,礁石上挂着生锈的铁链,铁链上缠着腐烂的渔网。
她看见了那扇门。
木头的,泡得发黑,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刻着四个字:蚝屋之地。
门旁边站着一个人。女人,灰布褂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沈渡音游过去,把那块黑色石头递给她。
女人抬起头。脸是灰白色的,眼睛是空的。她看了一眼石头,点了点头。
门开了。
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通道。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小屋,每间门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刻着编号。
蚝妇1号。蚝妇2号。蚝妇3号。
她一路走过去,数着。
走到第三间,她停下。
门上写着:蚝妇3号。
下面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是用手指甲划出来的:秀英,四川宜宾,1975-1978。
沈渡音伸手,推开门。
屋里很暗。一盏油灯,一张条桌,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女人,很瘦,穿着红布褂子。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沈渡音走进去。
女人抬起头。
她的脸是灰白色的,但眼睛有光。她盯着沈渡音看了很久,然后目光落在对方的包上。
“里面的围巾,是沈老师的。”她说。
沈渡音愣了一下。
“你认识沈老师?”
女人点头。
“沈老师提过,”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说她生日那天,女儿给她送了一件青灰色的围巾。”
沈渡音喉头滚动。
“她是我妈。”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长这么大了。”她说,“她等的人,总算来了。”
沈渡音在她面前蹲下。
“秀英阿姨,您知道我妈现在在哪吗?”
秀英摇摇头。
“1985年那一年我们见过面,后来就没见过了。”
沈渡音脸上划过一丝失望,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毕竟这次来是为了眼前的可怜女人。
“秀英阿姨,有什么我可以帮到您的吗?”她问。
女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我有个镯子。”她说,“戴了一辈子,后来被人撸走了。”
沈渡音心里一紧。
“谁撸走的?”
女人抬起头。
“工头,马老四。1978年蚝屋关的前一夜,他来偷东西,被我撞见。他怕我说出去,把我沉了海。镯子被他撸走了。”
沈渡音咬牙切齿。
“马老四现在在哪儿?”
“早死了。”女人说,“但他有个儿子,叫马建国。在码头开杂货铺。那镯子,应该在他家。”
沈渡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我拿回来?”
女人点头。
“拿回来,给老陈。”
沈渡音看着她。
“门卫阿伯?”
女人愣了一下。
“你见过他?”
沈渡音点头。
“他一直在找您。”她说,“等你等了三十七年。”
女人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
“他傻。”她说,“我都死了,他还等。”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沈渡音。
“告诉他,我在底下挺好。让他别等了。”
沈渡音点头。
女人靠回椅子上。
“那个马建国,”她忽然说,“他爹造的孽,他享着福,我不甘心。”
沈渡音看着她。
“你要我做什么?”
女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本来想让老马家一辈子不安生,”她说,“但老陈无儿无女,也上了年纪,我要马建国给老陈养老。”
沈渡音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秀芳阿姨,你这个忙,我帮定了。”
女人也笑了。
沈渡音浮出海面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夜潮还站在码头上,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大海。听见水声,她转过头。
沈渡音爬上来,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白。
夜潮把事先准备好的旧褂子递给她。沈渡音接过来,披上,牙齿打颤。
“见到了?”夜潮问。
沈渡音点头。她把秀英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马老四,马建国,银镯,老陈。
夜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马建国。”她说,“码头杂货铺那个。”
沈渡音点头。
“镯子在他家。”
夜潮看着海平面,太阳快出来了。
“先去找老陈。”她说,“让他知道秀英的事。”
沈渡音点头。
她们往回走。
走到镇政府后门那条巷子,老陈正好推着自行车出来,车筐里装着两个空酒瓶。他看见她们,愣了一下,把车支住。
沈渡音走过去。
“阿伯,我找到秀英了。”
老陈的手在车把上攥紧了一下。很快,但沈渡音看见了。
他站在那里,没动。
“她在蚝屋底下。”沈渡音说,“1978年被人害死的。”
老陈的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工头马老四偷东西,被她撞见,把她沉了海。”沈渡音顿了顿,“镯子被马老四撸走了,现在应该在他儿子马建国手里。”
老陈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石子,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马建国。”他说,“码头杂货铺那个。”
沈渡音点头。
老陈把自行车掉了个头。
“我去找他。”
沈渡音拦住他。
“您去做什么?”
老陈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饱含泪水。
“三十七年。”他说,“我等了她三十七年。现在知道她在哪儿了,知道是谁害的她,我能坐着等?”
他推开沈渡音的手,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停下。
“丫头,谢谢你。”
他骑上车,走了。
沈渡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夜潮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了。橙红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洒在老陈消失的方向。
沈渡音忽然问:“他会出事吗?”
夜潮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