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沈渡音去了后屋。
龙眼树还是那棵龙眼树,矮房子还是那座矮房子。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没人应。推开门,屋里没人。
她站在门口等。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何夜潮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青菜。
她看见沈渡音,没说话。走进屋,把青菜放进木盆,拧开水龙头放水。
沈渡音跟着进去,站在她身后。
“昨晚那个老太太,”她问,“需要帮啥忙?”
何夜潮关死水龙头,在裤腿上擦擦手。转过身,看着她。
“你想好了?”
沈渡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从账册上抄下来的纸:秀英,林梅香,何紫晴。三个名字。
“三十七个蚝妇。”她说,“我得下去。”
何夜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
“她有个孙女,五十年没见了,想知道还活着不。”
沈渡音点点头,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三岁时被她爹带走,去了邻县。她爹姓陈,投奔的亲戚姓李。孙女左手有道疤,小时候烫的。”
沈渡音愣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
沈渡音把几个关键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三岁,五十年前,邻县,姓陈,投奔姓李,左手有疤。
“我去镇政府查档案。”她说。
夜潮没回应。她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龙眼树。
沈渡音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动的意思,转身要走。
“等等。”
夜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音回头。
夜潮还站在门口,背对着她。
“我跟你去。”
她们一起去了镇政府。
门卫老头还在传达室里看报纸。沈渡音出示了证件,说要查五十年前的迁出记录。老头指了路,眼神在夜潮身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户籍科,一个年轻姑娘坐在电脑后面,嗑着瓜子看手机。沈渡音再次出示证件,刚说要查五十年前的迁出记录,姑娘就翻了个白眼。
“五十年前?那会儿还没电脑呢。得上档案库翻,翻不翻得着要另说。”
对方的意思,沈渡音心领神会,只问了档案库在哪。
姑娘指了指后院,把钥匙随手扔在桌上。
“那排平房,最里头那间,自己找。”
平房很旧,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他们开了半天才打开,里面堆满各式各样的纸箱,一股霉味。
两个人钻进档案堆里,一箱一箱翻。
闷热,灰尘呛人,纸页发脆,翻的时候要小心,一用力就碎。
翻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沈渡音坐在一堆纸箱上,擦了把汗。
“五十年前的迁出记录,可能早没了。”
夜潮没说话。她蹲在角落里,还在翻。一本一本,一页一页,翻得很慢,但没停。
沈渡音看着她。
“你用不着这样。”她说,“我一个人也行。”
夜潮没抬头。
“阿妹在阴街底层。”她说,“二十年了。每年潮信日,她的魂魄就会淡一点,今年可能撑不过去。”
沈渡音愣住了。
夜潮继续翻着手里的册子。
“八岁那年我误闯阴街,困了三日。是阿妹用她的投胎资格换我出来的。代价是她困在阴街底层,出不来。”
她抬起头,对着沈渡音说:
“你帮阴街的人,就是帮她。阴街稳一点,底层那些孩子就稳一点。”
沈渡音脸上露出吃惊的表情,没说话。
夜潮低下头,继续翻。
“所以我得帮你。”
又翻了三个小时。
沈渡音在一个落满灰的纸箱里找到一本发黄的册子:1965年迁出记录。
正是五十年前,也就是海难的那一年。
她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手指停住了。
陈德发,携女陈小芳,迁往邻县平安镇。投奔妻舅李某。
沈渡音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找到了。”
夜潮凑过来,看了一眼。
“能查到这人现在在哪吗?”
沈渡音掏出手机,给省厅的同事打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陈小芳,女,大概五十三四岁。原籍渔镇,1965年迁往邻县平安镇。”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几分钟后,同事的声音传来:“查到了。陈小芳,五十三岁,有三个儿女,现居平安镇柳条沟村。丈夫已故,独居。”
沈渡音攥紧了手机。
“有照片吗?”
对方发过来一张。彩色全身照,一个老婆婆,头发有些白,面容清瘦,左手背面有个明显疤痕。
沈渡音把手机递给夜潮。
夜潮看了很久。
“还活着。”她说。
沈渡音点头。
夜潮把手机还给她。没说话。但沈渡音注意到,她攥着那本旧册子的手,指节发白。
她们走出档案库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镇政府门口,榕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林建明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们出来,一脸坏笑。
“沈法医,查案辛苦啊。”
沈渡音没说话。
林建明看了一眼夜潮。
“何家的丫头,好久不见。你妈那间后屋,明年开春就要拆了。到时候你住哪?”
夜潮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沈渡音跟上。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建明还站在那儿,手里夹着烟,死死地盯着她们。
天黑的时候,她们去了石狮门口。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亥时到了。”
她们走进阴街。
骑楼的窗户亮了,今晚热闹得像赶集。
码头边,几个女人蹲着修补渔船,手里拽着麻绳,嘴里哼着渔歌。
骑楼下,一群小孩在跳房子。有人踢毽子,有人捉迷藏,跑来跑去,笑声一串串的。
往前走,有人支着摊子卖吃食。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里飘着鱼丸。旁边炸海蛎饼的,油滋滋响,香味飘过来。
再往前,茶馆里坐满了人。一个穿长衫的说书先生站在台前,拍了一下惊堂木,底下哄堂大笑。
裁缝铺里,女人踩着缝纫机,咔哒咔哒响。有人在改衣裳,有人在做新褂子,边做边聊天。
巷子深处搭着一座戏台。台上有人唱戏,咿咿呀呀的,台下坐满了人。有人嗑瓜子,有人打瞌睡,有人跟着哼。
沈渡音看愣了。
她突然想起档案库里夜潮说的话:阴街稳一点,底层那些孩子就稳一点。
这些卖鱼的、煮茶的、唱戏的、听书的,他们活着,阴街就活着。阿妹那样的小孩,就能多撑一阵。
她转头看夜潮。
夜潮正看着那些人。月光照在她脸上,光洁明亮。
她们走到第三间骑楼。
阿妹正站在门口。
夜潮停下脚步,看着她。
阿妹跑过来,拉住夜潮的手。
“潮姐,今晚人多,好热闹。”
夜潮低头看她。
“今天过得怎么样?”
阿妹笑嘻嘻地说:
“挺好,有人陪我跳房子。”
夜潮摸了摸她的头。
“去吧。”
沈渡音望着又蹦又跳离开的阿妹,想对夜潮说些什么,结果又咽了回去。
她们很快来到了虎皮娘娘庙,绕到后院。
老太太还坐在高松下,和昨晚一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沈渡音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老太太抬起头。
“来了?”她问。
沈渡音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上,是那个老婆婆。
“她叫陈小芳。”沈渡音说,“今年五十三,住在平安镇柳条沟村。丈夫已经逝世,现在一个人过。”
老太太盯着那张照片,她抬起手,摸了摸屏幕。
然后开心地笑了,眼里噙满了激动的泪花。
“瘦了。”她说,“小时候胖乎乎的。”
沈渡音看着她,轻声问道:
“您想见她吗?”
老太太摇头。
“见不着,”她说,“阴阳隔着的,见不着。知道她活着就够了。”
她把手机还给渡音。
“丫头,谢谢你。”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石头。黑的,发亮,像被海水磨了很多年。
“拿着这个,”她边说边递给沈渡音,“这是阴街的信物。你去蚝屋,把这个给守门的人看,她会放你下去。”
沈渡音接过那块石头。冰凉,沉甸甸的。和老太太的手一样凉。
“一换一。”老太太说,“你帮了我,我送你下去一次。公平。”
她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海风路的骑楼灯火通明。有人在看戏,有人在听书,有人在吃鱼丸。小孩跑来跑去,大人喊孩子回家。
“阴街的人,每个人都有心愿。”她补充道,“你帮一个,可以去蚝屋一次。”
沈渡音攥紧了那块石头。
“谢谢您。”她说。
老太太没回头。
“去吧。”她说,“她还在等。”
她们回到海风路。
街上的人开始散了。戏台收场,茶馆打烊,卖吃食的收了摊。小孩被大人牵着走,码头边的女人扛着渔网回家。
第三间骑楼门口,阿妹还站在那里。
沈渡音看着夜潮。
“你每次进来,都去看她?”
夜潮点头。
“她一个人,在阴街底层待了二十年,没人陪。”
沈渡音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等的人,什么时候来?”
夜潮苦涩地摇摇头。
她们走到石狮门口,夜潮停下。
“明天,”她说,“我们去查第一个名字。”
沈渡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秀英。
夜潮转身往阴街的方向走,回头对着沈渡音大声喊道:
“那个老太太,她等的人,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