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沈渡音是被潮声吵醒的。
天还没亮,窗外的潮声比昨夜更响了,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耳边捶鼓。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翘起的旧报纸。
那件青灰色围巾昨晚就已经叠好了,放在床头。她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天亮以后,她去了镇政府。
门卫是个老头,坐在传达室里看报纸。她出示证件,说要查三十年前的旧档案。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奇怪。
“档案室在一楼到底,左转。”他说,“不过那边好久没人去了。”
她走过去。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她推了推,门没锁。
屋里堆满铁皮柜,落满灰。她找到1980年-1985年那一排,拉开第一个抽屉。
空的。
第二个,空的。
第三个,也是空的。
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一层。里面有几本卷宗,封皮上写着“意外事故”。她抽出来,翻开。
第一份:林某某,男,1982年出海遇风浪,船翻身亡。家属签字,村长盖章,结案。
第二份:陈某某,男,1983年出海遇风浪,船翻身亡。家属签字,村长盖章,结案。
第三份:无名氏,女,1984年于海边发现,疑似落海。无家属认领,就地掩埋。
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全是无名氏,全是女的,全是就地掩埋。
她翻到第七份。
封面上的名字被人用刀片刮掉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凹痕。她对着光看了很久,勉强认出一个字:沈……
她的手顿住了。
“姑娘。”
她回头。
门边站着那个门卫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你找什么?”
沈渡音站起来,把那几本卷宗放回抽屉。
“查点资料。”
老头看着她,没说话。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头忽然开口了。
“你姓沈?”
她停下。
老头站在门边,眼睛浑浊,但盯着她看。
“你妈三十年前来过这儿。”他说,“也是来查资料的。”
沈渡音心里一跳。
“您认识她?”
老头没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张纸条,揉得皱巴巴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名字:秀英。
“她当年问过这个人。”老头说。
沈渡音接过纸条,还想再问,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老头转身走了。
她追出去,走廊空空的,门卫室也未见着人。
沈渡音走出镇政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她朝着码头的方向步行。
不远处有艘渔船靠岸了,妇人正蹲在地上补网,小孩光着脚跑来跑去。没人理她。
约莫走了十分钟,她来到海边。
海很平,很静。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昨天夜潮说的话在她耳边开始回响:
“你妈如果不在阳间,那她就在阴街。”
阴街,亥时。四百多人,五十年来,全在那里。
她低头看手里的纸条:秀英。
这个名字是谁?和妈又有什么关系?
她望着无边无际的海岸线,久久缓不过神儿。
太阳落得很快,当沈渡音走到石狮门口时,何夜潮已经等在那里。
还是赤脚,还是那件对襟褂子。她站在雌狮旁边,一只手按在石狮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沈渡音走过去。
“带了?”
沈渡音从包里掏出那件青灰色围巾。
何夜潮接过去,摸了摸,放到鼻端闻了一下。然后她把围巾还给沈渡音。
“是她。”
沈渡音心里一跳。
“你怎么知道?”
夜潮没答。她抬头看天。月亮升到榕树顶上,又圆又亮。
“亥时到了。”她说。
雌狮的眼睛开始转动。
沈渡音看见了。
不是真的闭目。是眼皮那里渗出水来,水沿着石头的纹路往下淌,淌成两条细细的水痕,像是眼泪。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嘈杂喧闹的人声,很远,又很近。
这些声音从海风路、从那排黑洞洞的骑楼里传来。
何夜潮往前走。
“跟着我。”她说,“别回头。不管听见什么,千万别回头。”
她们走进海风路。
骑楼的窗户亮了。
一盏,两盏,三盏......
白天走这条路的时候,两边是破旧的骑楼,门窗紧闭。现在——
有人在卖鱼。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蹲在门口,面前摆着两排木盆,盆里是活蹦乱跳的鱼虾。她抬起头,看了沈渡音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再往前走,有人在煮茶。一个白发的老太太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只炭炉,炉上坐着黑铁壶,壶嘴里冒着白气。她朝沈渡音招招手,像是叫她去喝茶。
沈渡音攥紧了手里的围巾。
“别停。”何夜潮在前面说。
她们走过第三间骑楼。门口站着一个穿红毛衣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脸白得发青,但眼睛很亮。她站在那里,看了一眼沈渡音,又将目光落在围巾上。
然后她笑了。
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沈渡音没听清。
何夜潮站住,看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
一溜烟儿的功夫,女孩转身跑进房间里,在那团昏黄的灯光下没影了。
沈渡音看向夜潮。
“你认识她?”
夜潮点头。
沈渡音想问什么,但夜潮已经往前走了。
骑楼尽头是一座小庙。庙门开着,里面透出光来。
何夜潮走进去,沈渡音跟在后面。
庙不大,一间屋那么大。正中间供着一张巨大的虎皮,绷在木架上,挂在墙上。虎皮很旧,毛色发暗,但眼睛的位置镶着两粒黑石头,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何夜潮没停,绕到大殿后面。后墙上有一扇小门,木头的,旧得发黑。
她们一起推开,走进去。
门后是一个小院,院子里栽着一棵高松。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她穿着一件青布褂子,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披着。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何夜潮走过去,在她面前站住。
老太太抬起头。
“来了?”她问。
何夜潮点头。
老太太看向沈渡音。
“沈家丫头。”她说,“你妈那年来,也站在你这个位置。”
沈渡音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妈?”
老太太笑了笑。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一本账册。纸页发黄,边角残破,封皮上写着三个字:蚝屋簿。
沈渡音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
秀英,四川人,1975年进蚝屋,1978年死。死时穿红布褂,左腕有银镯。沉于蚝田第三桩。
第二页:
林梅香,福建人,1979年进蚝屋,1982年死。死时穿蓝布衫,赤脚。沉于蚝田第五桩。
第三页:
何紫晴,本地人,1981年进蚝屋,1985年死。死时穿灰布褂,左耳后有疤。沉于蚝田第七桩。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
三十七个名字,三十七个籍贯,三十七个死在蚝屋的女人。
翻到最后一页,她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上写着:
沈婉,省城人,1985年进蚝屋,守簿人。存。
沈渡音抬起头,看着老太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太太替她说了。
“你妈还活着。”她说,“在蚝屋底下,守着这本账册。”
沈渡音喉头滚动。
“蚝屋是什么地方?”
“蚝田边上的工棚。”老太太说,“四十年前,外乡来的女人关在那里剥蚝。死了,就沉在蚝田底下。”
沈渡音低头看着那本账册。
“我妈为什么不回来?”
老太太努嘴,叹了口气。
“她答应了她们,答应把这些名字带回阳间,让她们回家。她一个人在底下等,等有人来接这本簿子。”
沈渡音攥紧了账册。
“我接。”
老太太摇头。
“不是接簿子。”她说,“是接人。死在蚝屋里的人全是冤魂,怨念很深。这些名字,你得一个一个认回去。找到她们的家人,告诉他们人死在哪儿、埋在哪根桩下面。有人认了,她们才能走。三十七个都走完了,你妈或许还能出来。”
沈渡音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去蚝屋?”
老太太指了指何夜潮。
“她带你。”她说,“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老太太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若有所思地往外看。海风路那排骑楼,灯还亮着,有人影在窗户里来回走动。
“阴街。”她缓缓地说,“想下蚝屋,阴街是关键。虽然阴街的人死于海难,是天灾导致,没有怨念,但她们也有自己的困惑,帮助她们,你才能下蚝屋。”
沈渡音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怎么帮?”
“一换一。”老太太说,“每帮阴街的人完成一个心愿,你会得到一次下蚝屋的机会。”
“第一个帮谁?”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
“我。”
沈渡音等着她说下去。但老太太没再开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像一尊雕像。
何夜潮拉了拉沈渡音的袖子。
“走吧。”
她们走出院子,走出小庙,走上海风路。
街上的人少了。灯一盏一盏地灭。卖鱼的挑着空桶往回走,煮茶的端着茶壶进屋,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女人牵着孩子的手走进骑楼。
第三间骑楼门口,那个穿红毛衣的小姑娘还站在那里。
她朝这边挥了挥手。
何夜潮也挥了挥手。
小姑娘转身跑进屋,不见了。
沈渡音看向夜潮。
“她是谁?”
“阿妹。”何夜潮轻轻的说,像是自言自语。
她们走到石狮门口,夜潮站住了。
“你回去吧。”她说。
“你呢?”
夜潮没说话。她面朝大海,看着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沈渡音知道她在看什么——蚝屋。在海底某处。
“明天白天,”夜潮说,“去查秀英,查林梅香,查何紫晴。”
她转身朝后屋的方向走。
沈渡音站在石狮门口,望着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潮声很响。
沈渡音往回走。
走到榻所门口,她停下脚步。
老榕树底下站着林建明。他靠着树干,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一明一灭。
他看见她,笑了笑。
“沈法医,这么晚还出去逛?”
沈渡音盯着他,反问道:
“林主任这么晚也不睡?”
林建明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底踩灭。
“这地方晚上潮大,睡不着。”他走过来,“沈法医查案辛苦,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沈渡音没说话。
林建明笑着点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上,咯噔咯噔响。
沈渡音推开门,走进榻所。
老太太正坐在天井里的石榴树下,沈渡音从她身边走过,她没有抬头。
她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
潮声一下一下地响。
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