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夜潮把手指伸进石狮嘴里的时候,潮水正涨到第七级台阶。
石狮下唇内侧,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白天摸不到,只有亥时过后,雌狮闭眼了,缝才会裂开。
她把那张纸卷成筒,一点一点塞进缝里。
纸是隔壁阿妹的。阿妹不识字,是夜潮替她写的:妈,我冷。
“塞进去了吗?”阿妹在她身后问。
“别吵。”
夜潮把纸卷推到最深处,指尖触到一点湿。是雌狮的眼睛在渗水。她抽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塞进去了。”
阿妹凑过来看。她十岁,淹死那年穿的就是这件红毛衣,两年了没换过。夜潮说过她很多回:阴街又没人管你穿啥,你去底层那边捡一件。阿妹不听,说这是她妈织的。
“她会帮忙递吗?”阿妹问。
夜潮没答。她站起来,面朝海风路那排骑楼。楼是民国年间的,廊柱上爬满青苔,窗户玻璃碎了大半。白天没人来,晚上更没人来。只有阴街开的时候,那些窗户才会亮。
今夜是十五,潮信日第一天。骑楼第三间,已经亮了。
“回去。”夜潮说。
“我不回。”阿妹往骑楼那边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潮姐,你今晚还来吗?”
夜潮想了想。潮信日这段时间,阴街会比往常多开一个时辰。她可以进去,再找找那个信使。那事她打听二十年了,一直没信。但她今晚有点累。下午渔霸家的三儿子从后屋门口过,往窗里扔了块石头,没砸着她,砸着她养了一年的海芙蓉。
盆碎了,根断了。
“看情况。”她说。
阿妹哦了一声,往骑楼那边跑。跑出几步,影子淡了,散了,像墨滴进水碗里。
夜潮往回走。经过镇口那棵老榕树的时候,她站住了。
榕树底下站着个人。
女的,没见过。穿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背双肩包,手里捏着个手电筒,没开。她正仰着头看树上挂的红布条。那些是渔船出海前系上去的,求妈祖保佑。
夜潮从她身边走过去。
“姑娘。”
夜潮没停。
“姑娘,请问你,海风路怎么走?”
夜潮停了。她回头,把那女的上下看了一遍。城里人,脸白,眼镜片后头的眼睛很亮,但不是怕黑的那种亮,是见惯东西的那种亮。
“你走错了。”夜潮说,“海风路在镇西,你从东头进来的。”
女的愣了一下:“这是东头?”
“这是北头。”夜潮指了指榕树背后那根歪着的电线杆,“上面写的,北。”
女的凑过去看,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夜潮转身要走。
“等等。”女的追上来,“你是本地人吗?”
夜潮没答。
“我找个地方住,你知道哪有旅馆吗?”
“没有。”
“招待所呢?”
“没有。”
“那我今晚……”
夜潮指指榕树后头那条巷子。“走到底,有一家,门上挂着红灯笼。敲门,说渡音。”
女的没动。“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夜潮已经走出去五步了,她没回头。
“你包上挂着工作牌。”
沈渡音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的包。工作牌别在外侧口袋里,字朝外:沈渡音,省公安厅法医。
她把工作牌翻过去,朝夜潮走的方向看。巷子黑,那人早没影了。
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听见潮声。
很响。
像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身。
沈渡音按夜潮指的方向走。巷子深,没有路灯,两边是旧式民宅的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她走得很慢,手电筒一直没开。
她习惯在陌生地方不开灯,先让眼睛适应黑暗。
走到底,果然有一扇门,门口挂一盏红灯笼,纸糊的,旧得发白。灯笼上没写字,就画着一条鱼,鳞片剥落了大半。
她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眼睛浑浊,有眼翳,打量她很久。
“找谁?”
“住宿。”沈渡音说,“刚才有个姑娘让我来的。”
“哪个姑娘?”
“瘦的,短发,赤脚。”
门缝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她盯着沈渡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是不习惯这个动作。
“进来吧。”
沈渡音跨进门。院子里堆着渔网、浮球、生锈的锚链,中间一棵石榴树,结的果子都干了,还挂在枝上。老太太往里走,穿过天井,推开一扇木门。
“就这间。一晚三十,早饭没有。”
沈渡音往里看。房间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一把椅子。窗户糊着旧报纸,床头一盏白炽灯泡,拉线开关。
“行。”她放下包,掏钱。
老太太数了三张十块,揣进围裙口袋,转身要走。
“阿婆,”沈渡音叫住她,“引路的那位姑娘,叫什么?”
老太太停下,没回头。
“你问她做啥?”
“她帮我引路,想谢谢她。”
老太太站了很久,久到沈渡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夜潮。”老太太说,“何夜潮。住后屋那家。”
她走了。沈渡音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天井,推开另一扇门,关上。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她从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解开棉线,抽出里面最旧的那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发黄,折痕处快断了。照片上是两只石狮子,一雌一雄,雄狮睁眼,雌狮闭目。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笔迹褪色:渔镇石狮,海难忌日摄。雌狮闭眼,镇人谓‘阴门开’。
落款日期是三十年前。
沈渡音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躺到床上。
她睡不着。潮声太响,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去。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糊着旧报纸,有一块报纸翘起来,垂着,在风里轻轻晃。
她数到三百二十七下的时候,潮声忽然停了。
不是变小,是停了。像有人把音响的电源拔了。
沈渡音坐起来。
院子里很静。没有虫叫,没有狗吠,连风吹石榴枝的声音都没有。她下床,走到窗边,从糊窗的旧报纸缝隙往外看。
月光皓皓。石榴树的影子印在地上,一动不动。
然后她看见了。
天井对面,那扇老太太进去的门,开了。
老太太走出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穿过天井,走向院门。她没有回头,没有东张西望,像一条沿着固定路线游动的鱼。
院门开了。老太太跨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沈渡音站在窗边,看着那扇门重新合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窗边站了多久。直到潮声忽然又响起来。
她回到床上,睁眼到天亮。
后屋在一棵老龙眼树的背后。
沈渡音找了一早上才找到。房子矮,石头砌的,屋顶铺着旧瓦,瓦缝里长满了瓦松。门没锁,虚掩着,门板上用粉笔画着几个圈,看不出什么意思。
她敲门。
没人应。
她推开门。
屋里暗,窗户蒙着塑料布,透进来的光发黄。一张木板床,一张条桌,一把竹椅。床上铺着草席,席上放着一件对襟褂子,洗得发白,打着补丁。
条桌上摆着一个破损的花盆,盆里栽了一颗根断叶蔫的海芙蓉。
灶台在后头,冷着,没有烟火气。
沈渡音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往哪看。这屋子太……太薄了。没有多余的东西,不像住人的地方。
门口有动静。
她回头。
何夜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条鱼,鱼尾巴还在甩。她看着沈渡音,脸上没什么表情。
“找谁?”
“找你。”沈渡音说,“谢谢你昨晚指路。”
何夜潮没说话。她走进来,把鱼放进灶台边上的木盆里,拧开水龙头放水。水声哗哗的,鱼在水里扑腾。
沈渡音等着。
何夜潮关掉水龙头,站起来,在裤腿上擦擦手。她转过身,看着沈渡音。
“你来渔镇,是为了找人?”
沈渡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包上的工作牌,”何夜潮说,“我昨晚看见了。省公安厅。来我们这种地方,除了找人,还能干啥。”
沈渡音沉默了一会儿。
“是。”
“找谁?”
“我妈。”
沈镀音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何夜潮接过,翻过来,看背面的字。
“‘海难忌日摄’。”她念,“哪年的忌日?”
“三十年前。”
何夜潮把照片放下。
“你妈三十年前在这里失踪的?”
“是。”
何夜潮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外头的龙眼树。
“你妈如果不在阳间,”何夜潮补充道,“那她就在阴街。”
沈渡音心里一跳。开口问:“你说的阴街......是什么地方?”
“亥时之后开的那条街,就在海风路那排骑楼。”
沈渡音攥紧了手里的照片。
“我听说过。海难过后,有人说那里……有东西。”
“不是有东西。”何夜潮转过身来,看着她,“是有人。四百多个人,五十年来,全在那里。”
沈渡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何夜潮走回条桌边上,拿起那盆断根的海芙蓉,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
“你...能看见?”沈渡音还是开了口。
何夜潮没答。她放下那盆花,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没回头。
“今晚亥时,石狮门口。”她说,“带一件你妈的东西,越贴身越好。”
太阳高照,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沈渡音独自站在龙眼树下,往海风路的方向看。
那些骑楼,白天看,就是些破房子。窗户黑洞洞的,墙皮剥落了大半,廊柱上爬满青苔。
她想:四百多个人,五十年来,全在那里。
她不信这个。
她是法医,她只信证据。
但她还是决定去。
因为夜潮是她在镇上找到的唯一一个愿意说话的人。哪怕是个疯丫头,也能问出点东西。
她往回走。
走过老榕树的时候,她站住了。
榕树底下站着一个人。男的,中年,穿一件黑夹克,靠着树干抽烟。他看见她,点了点头。
“沈法医?”
沈渡音停下。
“你是?”
“镇政府拆迁办的。”他笑了笑,“姓林,林建明。听说省里来人,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沈渡音看着他。
“林主任消息灵通。”
林建明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地方小,来个人大家都知道。”他走过来,伸出手,“沈法医辛苦。有什么事需要配合的,尽管说。”
沈渡音跟他握了握手。
“谢谢林主任。”
林建明笑着点点头,转身走了。
沈渡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然后她继续往回走。
走到榻所门口,她停下,回头瞥了一眼。
老榕树底下,空空的,没有人。
与此同时,后屋。
何夜潮正站在窗边,看着龙眼树的叶子翻动。
她抬起手,按了按左耳后的疤。
那道疤在发痒。
潮,要来了。
她想起阿妹。困在阴街底层二十年了,魂魄一年比一年淡,信使也一直没回音。今年的潮信日,可能是最后机会。
她站在那儿,看着窗外。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叫何夜潮。活到哪天算哪天。但是阴街的阿妹,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