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莲

渔镇码头。

夜潮正站在那里,望着黑漆漆的海面。周围很安静,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约莫五分钟前,沈渡音拿着戏子阿生给的扇子,下了海。

此时估计已经来到了蚝屋之地。

她转过头,然后向着阴街走去。

她是在底层沙滩找到阿妹的。

阿妹就蹲在那里,用手指在沙子上画着什么。

她走过去,在阿妹旁边蹲下。

“画什么呢?”

阿妹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

“潮姐!”

她扑过来,抱住夜潮的胳膊。

“你今天来看我了!”

夜潮摸了摸她的头。

“画什么呢?”

阿妹指着地上的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小人。

“画我妈。”她说,“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就瞎画。”

夜潮看着那个小人,没说话。

阿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潮姐,昨天有个阿姨来找我玩。”

夜潮心里一动。

“什么阿姨?”

阿妹歪着头想了想。

“身材高挑,说话和气。她说她叫阿莲。她问我,潮姐你常来吗?都跟我说什么?”

夜潮攥紧了手。

“你怎么说的?”

阿妹眨眨眼。

“我说潮姐对我好,陪我玩,还跟我说在查一个叫林梅香的人。”

夜潮愣住了。

“你说林梅香了?”

阿妹点点头。

“她问我潮姐最近忙什么,我就说了。不能说吗?”

夜潮深吸一口气,用手勾了勾阿妹的鼻子。

“以后那个阿姨再给你糖,别要。她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

阿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潮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阿妹拉住她的手。

“潮姐,你快点回来。”

夜潮点头。

与此同时,沈渡音找到了蚝妇5号。

下面有一行小字,刻着:林梅香,福建惠安,1979-1982。

沈渡音伸手,推开门。

房间装饰与秀英那个蚝屋别无二致。

一盏油灯,一张条桌,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虽然穿了件灰布褂子,但她看上去并不像那种□□力的蚝妇,更像是有钱人家的少奶奶或者大小姐。

沈渡音走进去。

女人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很久,随后眼睛一亮。

“你是沈老师的女儿。”她指着渡音说。

沈渡音愣住了。

“你认识我妈?”

女人点头。

“她来过。”她说,“拿你的照片给我看。扎着两个小辫,站在家门口。”

沈渡音噙着眼泪,在那女人面前蹲下。

“她......她说什么没有?”

“她说,她女儿叫渡音,在等她回去。”女人说。

沈渡音瞬间崩溃,眼泪哗哗地从脸颊流落。

女人用手轻轻抚她的后背。

“丫头,别伤心,这都是命。”女人安慰道,“你看我,也有个女儿,可她可能连我埋在哪都不晓得。”

沈渡音闻言,立马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她知道自己还有正事要办。

“您是林梅香阿姨,对吗?”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有什么我能帮您?”

女人点头,沉浸在思绪里,然后她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可怖。

“我是被冤枉死的。”她愤怒地说。

沈渡音心里一紧。

“谁冤枉您?”

林梅香抬起头,眼睛里冒着怒火。

“阿莲。”她说,“我同乡,还是我好心让她进的蚝屋。”

沈渡音等着她说下去。

“1982年,她偷藏了一批蚝干。我发现了,她求我别举报。我心软,答应了。”

她顿了顿。

“后来事情败露了。为了自保,她反咬一口,说是我偷的,是她发现的。”

沈渡音攥紧了拳头。

“工头马老四信了?”

“呸,马老四,”林梅香一脸不屑,“他算啥,能管我?我可是姓林!”

沈渡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她忽然想起马建国说过他爸是林家的工头。

“这么说,您是林家人?”她问。

“要不然呢,”林梅香骄傲地说,“蚝屋可是我大伯林国富一手创建的。还轮不上马老四当家。不过当时,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蚝屋的生意几乎都是他儿子林茂才在打理。”

“如果......您是林茂才的堂房,”沈渡音想了想,问道,“为什么档案显示您是外地人?”

“这个说来话就长了,五十年前渔镇那场海难,让大伯和我父亲这对难兄难弟走散了,”林梅香缓缓地说,“我爸去了福建,谁知大伯他老人家又重新回到了渔镇,还白手起家创建了蚝屋。结果我爸走的早,孤苦伶仃的我,只能来投奔亲戚。”

沈渡音点头,等着林梅香继续往下讲。

“那一年,没记错的话,是1979年,我23岁,林茂才26岁,在大伯的安排下,我们结了婚。”林梅香叹了口气,“一开始什么都好好的,当年我就怀上了林家的骨肉,还把同乡阿莲喊过来上蚝屋打工挣钱,阿莲比我小几岁,也很会来事,大家都夸她,直到1982年——”

她顿了顿,像是记起了不好的回忆,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茂才当初情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站在我这边。”她怨恨地说,“竟然还把我沉了海。”

沈渡音看着她,隐约察觉事情背后藏着猫腻。她沉默了一会儿,追问:

“阿莲现在在哪?”

“不知道。”

“她有什么特征?”

林梅香想了想。

“左手有六指。”她说,“小时候她藏起来不让人看,后来习惯了,也不藏了。她还喜欢听戏。”

沈渡音把这些特征记在心里。

“你想我怎么做?”

林梅香看着她。

“帮我找到阿莲,让她认罪。”她说,“我不求别的,就让她说一句,是我害了林梅香。说一句就行。”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样东西,递给沈渡音。

一只银镯。旧的,发黑,上头刻着字:林梅香。

“拿着这个。”她说,“找到她,给她看。她认得的。”

沈渡音接过镯子。冰凉,沉甸甸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梅香阿姨,我妈下来的时候,除了给你看照片,还说过什么?”

女人想了想。

“她说她不能走,她答应了一个人。”

沈渡音心里一跳。

“答应什么?”

林梅香摇头。

“不知道。她没说。但她每次下来,都会去最底下那一层。”

沈渡音愣住了。

“最底下?”

女人点头。

“蚝屋不止这一层。下面还有,关着更早的人。你妈每次都去那里。”

沈渡音攥紧了镯子。

“她去做什么?”

林梅香看着她。

“她说,那个人在等她。”

沈渡音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响。

蚝屋还有更深的一层,有一个人在等沈婉。

她深吸一口气。

“谢谢您。”

女人没抬头。

“去吧。”她说,“时间到了。”

沈渡音推开门,走出去。

阴街中层,戏台。

台上正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台下坐着一群人。

夜潮经过多重打听,终于找到了阿莲。

身材高挑,穿着深色褂子,左手搭在膝盖上,有六根指头。她旁边坐着红姑,红姑低着头,正跟她说话。

夜潮躲在暗处,看着她们。

红姑对阿莲很恭敬,说话的时候弓着身子,像下属汇报工作。阿莲听完,点了点头,拍了拍红姑的肩。红姑这才直起身,退到一边。

她还看见阿莲离开戏台后,往上层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排屋子,门口有人守着。阿莲进去,门关上了。

夜潮认出来了,那是阴街议事会成员的住处。

她没敢靠近,转身往回走。

回到底层,阿妹还蹲在那里画小人。

“潮姐,你回来了!”

夜潮蹲下来,看着她。

“阿妹,那个阿莲阿姨,以后她再来找你,你别理她。她说的话,都记下来,等我来的时候告诉我。”

阿妹点头。

“她是坏人吗?”

夜潮想了想。

“可能是。”她说,“所以你别靠近她。”

阿妹点点头。

“我走了。明天再来。”

阿妹拉着她的手。

“潮姐,你说话算话。”

夜潮点头。

“算话。”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阿妹还站在那里,冲她挥手。

沈渡音浮出海面的时候,天光大亮。

夜潮站在码头上,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大海。听见水声,她转过头。

沈渡音爬上来,浑身湿透。

夜潮把旧褂子递给她。

“见到了?”

沈渡音点头。她把林梅香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林国富、林茂才、阿莲,六指,戏台,被冤枉。

夜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阿莲。”她说,“昨天去找阿妹了。”

沈渡音吃了一惊。

“你......的意思是阿莲死了?”

夜潮点头,然后把阴街发生的事也说了一遍。阿莲是上层议事会的成员,她来套近乎,阿妹说漏了嘴,把林梅香的名字说了出去。

最重要的是阿莲和红姑是一伙的。

沈渡音攥紧了那只银镯。

“就是她。”

夜潮点头。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谁都没说话。

潮声很响。

沈渡音忽然问:“阿莲知道我们在查她了?”

夜潮想了想。

“阿妹说了林梅香的名字。”她说,“阿莲肯定会起疑。”

沈渡音沉默了一会儿。

“接下来怎么办?”

夜潮看着海面。

“阴街有阴街的规矩。”她说,“这种事,得上议事会。但得有证据。”

沈渡音把银镯举起来。

“这个算证据吗?”

夜潮看了看。

“算一半。”她说,“得让她自己认。”

“怎么让她认?”

夜潮没答。她转身往回走。

“明天晚上,带上镯子,去议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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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夜行
连载中天子与庶民同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