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镇码头。
夜潮正站在那里,望着黑漆漆的海面。周围很安静,几乎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约莫五分钟前,沈渡音拿着戏子阿生给的扇子,下了海。
此时估计已经来到了蚝屋之地。
她转过头,然后向着阴街走去。
她是在底层沙滩找到阿妹的。
阿妹就蹲在那里,用手指在沙子上画着什么。
她走过去,在阿妹旁边蹲下。
“画什么呢?”
阿妹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了。
“潮姐!”
她扑过来,抱住夜潮的胳膊。
“你今天来看我了!”
夜潮摸了摸她的头。
“画什么呢?”
阿妹指着地上的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小人。
“画我妈。”她说,“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就瞎画。”
夜潮看着那个小人,没说话。
阿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潮姐,昨天有个阿姨来找我玩。”
夜潮心里一动。
“什么阿姨?”
阿妹歪着头想了想。
“身材高挑,说话和气。她说她叫阿莲。她问我,潮姐你常来吗?都跟我说什么?”
夜潮攥紧了手。
“你怎么说的?”
阿妹眨眨眼。
“我说潮姐对我好,陪我玩,还跟我说在查一个叫林梅香的人。”
夜潮愣住了。
“你说林梅香了?”
阿妹点点头。
“她问我潮姐最近忙什么,我就说了。不能说吗?”
夜潮深吸一口气,用手勾了勾阿妹的鼻子。
“以后那个阿姨再给你糖,别要。她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
阿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潮站起来。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阿妹拉住她的手。
“潮姐,你快点回来。”
夜潮点头。
与此同时,沈渡音找到了蚝妇5号。
下面有一行小字,刻着:林梅香,福建惠安,1979-1982。
沈渡音伸手,推开门。
房间装饰与秀英那个蚝屋别无二致。
一盏油灯,一张条桌,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虽然穿了件灰布褂子,但她看上去并不像那种□□力的蚝妇,更像是有钱人家的少奶奶或者大小姐。
沈渡音走进去。
女人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很久,随后眼睛一亮。
“你是沈老师的女儿。”她指着渡音说。
沈渡音愣住了。
“你认识我妈?”
女人点头。
“她来过。”她说,“拿你的照片给我看。扎着两个小辫,站在家门口。”
沈渡音噙着眼泪,在那女人面前蹲下。
“她......她说什么没有?”
“她说,她女儿叫渡音,在等她回去。”女人说。
沈渡音瞬间崩溃,眼泪哗哗地从脸颊流落。
女人用手轻轻抚她的后背。
“丫头,别伤心,这都是命。”女人安慰道,“你看我,也有个女儿,可她可能连我埋在哪都不晓得。”
沈渡音闻言,立马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她知道自己还有正事要办。
“您是林梅香阿姨,对吗?”她清了清嗓子,开口问道,“有什么我能帮您?”
女人点头,沉浸在思绪里,然后她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可怖。
“我是被冤枉死的。”她愤怒地说。
沈渡音心里一紧。
“谁冤枉您?”
林梅香抬起头,眼睛里冒着怒火。
“阿莲。”她说,“我同乡,还是我好心让她进的蚝屋。”
沈渡音等着她说下去。
“1982年,她偷藏了一批蚝干。我发现了,她求我别举报。我心软,答应了。”
她顿了顿。
“后来事情败露了。为了自保,她反咬一口,说是我偷的,是她发现的。”
沈渡音攥紧了拳头。
“工头马老四信了?”
“呸,马老四,”林梅香一脸不屑,“他算啥,能管我?我可是姓林!”
沈渡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她忽然想起马建国说过他爸是林家的工头。
“这么说,您是林家人?”她问。
“要不然呢,”林梅香骄傲地说,“蚝屋可是我大伯林国富一手创建的。还轮不上马老四当家。不过当时,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蚝屋的生意几乎都是他儿子林茂才在打理。”
“如果......您是林茂才的堂房,”沈渡音想了想,问道,“为什么档案显示您是外地人?”
“这个说来话就长了,五十年前渔镇那场海难,让大伯和我父亲这对难兄难弟走散了,”林梅香缓缓地说,“我爸去了福建,谁知大伯他老人家又重新回到了渔镇,还白手起家创建了蚝屋。结果我爸走的早,孤苦伶仃的我,只能来投奔亲戚。”
沈渡音点头,等着林梅香继续往下讲。
“那一年,没记错的话,是1979年,我23岁,林茂才26岁,在大伯的安排下,我们结了婚。”林梅香叹了口气,“一开始什么都好好的,当年我就怀上了林家的骨肉,还把同乡阿莲喊过来上蚝屋打工挣钱,阿莲比我小几岁,也很会来事,大家都夸她,直到1982年——”
她顿了顿,像是记起了不好的回忆,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茂才当初情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站在我这边。”她怨恨地说,“竟然还把我沉了海。”
沈渡音看着她,隐约察觉事情背后藏着猫腻。她沉默了一会儿,追问:
“阿莲现在在哪?”
“不知道。”
“她有什么特征?”
林梅香想了想。
“左手有六指。”她说,“小时候她藏起来不让人看,后来习惯了,也不藏了。她还喜欢听戏。”
沈渡音把这些特征记在心里。
“你想我怎么做?”
林梅香看着她。
“帮我找到阿莲,让她认罪。”她说,“我不求别的,就让她说一句,是我害了林梅香。说一句就行。”
她从手腕上褪下一样东西,递给沈渡音。
一只银镯。旧的,发黑,上头刻着字:林梅香。
“拿着这个。”她说,“找到她,给她看。她认得的。”
沈渡音接过镯子。冰凉,沉甸甸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
“梅香阿姨,我妈下来的时候,除了给你看照片,还说过什么?”
女人想了想。
“她说她不能走,她答应了一个人。”
沈渡音心里一跳。
“答应什么?”
林梅香摇头。
“不知道。她没说。但她每次下来,都会去最底下那一层。”
沈渡音愣住了。
“最底下?”
女人点头。
“蚝屋不止这一层。下面还有,关着更早的人。你妈每次都去那里。”
沈渡音攥紧了镯子。
“她去做什么?”
林梅香看着她。
“她说,那个人在等她。”
沈渡音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响。
蚝屋还有更深的一层,有一个人在等沈婉。
她深吸一口气。
“谢谢您。”
女人没抬头。
“去吧。”她说,“时间到了。”
沈渡音推开门,走出去。
阴街中层,戏台。
台上正在唱戏,咿咿呀呀的,台下坐着一群人。
夜潮经过多重打听,终于找到了阿莲。
身材高挑,穿着深色褂子,左手搭在膝盖上,有六根指头。她旁边坐着红姑,红姑低着头,正跟她说话。
夜潮躲在暗处,看着她们。
红姑对阿莲很恭敬,说话的时候弓着身子,像下属汇报工作。阿莲听完,点了点头,拍了拍红姑的肩。红姑这才直起身,退到一边。
她还看见阿莲离开戏台后,往上层深处走去。那里有一排屋子,门口有人守着。阿莲进去,门关上了。
夜潮认出来了,那是阴街议事会成员的住处。
她没敢靠近,转身往回走。
回到底层,阿妹还蹲在那里画小人。
“潮姐,你回来了!”
夜潮蹲下来,看着她。
“阿妹,那个阿莲阿姨,以后她再来找你,你别理她。她说的话,都记下来,等我来的时候告诉我。”
阿妹点头。
“她是坏人吗?”
夜潮想了想。
“可能是。”她说,“所以你别靠近她。”
阿妹点点头。
“我走了。明天再来。”
阿妹拉着她的手。
“潮姐,你说话算话。”
夜潮点头。
“算话。”
她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阿妹还站在那里,冲她挥手。
沈渡音浮出海面的时候,天光大亮。
夜潮站在码头上,还是那个姿势,面朝大海。听见水声,她转过头。
沈渡音爬上来,浑身湿透。
夜潮把旧褂子递给她。
“见到了?”
沈渡音点头。她把林梅香说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林国富、林茂才、阿莲,六指,戏台,被冤枉。
夜潮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阿莲。”她说,“昨天去找阿妹了。”
沈渡音吃了一惊。
“你......的意思是阿莲死了?”
夜潮点头,然后把阴街发生的事也说了一遍。阿莲是上层议事会的成员,她来套近乎,阿妹说漏了嘴,把林梅香的名字说了出去。
最重要的是阿莲和红姑是一伙的。
沈渡音攥紧了那只银镯。
“就是她。”
夜潮点头。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谁都没说话。
潮声很响。
沈渡音忽然问:“阿莲知道我们在查她了?”
夜潮想了想。
“阿妹说了林梅香的名字。”她说,“阿莲肯定会起疑。”
沈渡音沉默了一会儿。
“接下来怎么办?”
夜潮看着海面。
“阴街有阴街的规矩。”她说,“这种事,得上议事会。但得有证据。”
沈渡音把银镯举起来。
“这个算证据吗?”
夜潮看了看。
“算一半。”她说,“得让她自己认。”
“怎么让她认?”
夜潮没答。她转身往回走。
“明天晚上,带上镯子,去议事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