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婷心里一直想着落菲嘴里说的话,虽然两人是实打实的塑料姐妹,但是在某些事情上,落菲的能耐确实比她大一些,尤其是在孟家相关的事情上。她肖想了孟言川那么多年,从来都看不到任何机会,还是落菲从中擀旋,她才有机会得偿所愿,二嫁给孟言川。
再说了,落菲对她说的话,虽然难听了一点,但确实是在理的。
孟老太太特别看重家庭和谐与聚会,如果一家人聚不到一起,那就不叫一家人了。不管谁再忙,只要不是死了,她让回来吃饭就必须回来。孟家自己的人吃饭也是用大圆桌,这座位也是有讲究的,像孟扶歌这种得老太太欢心得,自然坐在她旁边,像落雨婷这种边缘人物,就只能坐得很远。
当听到孟扶歌说的话的时候,落雨婷惊呆了,语调尖锐地说:“不行!”
刚才孟扶歌说,要把宋扶礼接到孟家来,请专门的保姆来带。
落菲说的话竟然一语成谶,孟扶歌竟然真的想做宋扶礼的监护人!
这件事要是真的成了,她就真的没有任何前途了!
所以孟扶歌的话还没有说完,落雨婷就立即尖声反对,双手用力地拍着桌子,一副被激怒的样子,激动地说:“我不同意,阿礼是我的孩子,我绝对不允许他离开我的身边!”
落雨婷的反应这么强烈,孟扶歌还有点意外。
平时也不见她对宋扶礼有多上心,这会儿只是说要把宋扶礼接到孟家老宅来住一住,她表现得就像从她的心坎上挖肉一样。
孟扶歌面不改色,语气平静地解释:“他都九岁多了,可是营养严重不良,看着就像六七岁的孩子,而且智商也不高,阿姨,我在怀疑他是不是生病了。”
顶着那么一张美丽宽容的脸,说话却直白得露骨,一点都不给人留余地,黑沉的眼神更是有一股锋利的穿透力,软刀子一样,直戳人肺管子。
落雨婷接触那眼神的刹那,有如临深渊的战栗感,闪躲地低头,动作称得上慌乱。避开那具有穿透力的眼神之后,落雨婷镇定了不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
“我自己的孩子,我还能不关心吗?我找过很多医生看了,医生说他就是在娘胎里坏了脑子,发育不全,智商不高,是个天生的小傻子,治不好。”
用“小傻子”这样的形容词来形容宋扶礼,真是叫人很不爽呢。
哪怕这个人,是宋扶礼的亲妈。
孟扶歌的眼神冷了两分,模样依旧是有礼貌的,说出口的话却带着强势:“不试试看,怎么知道治不好呢?”
“这是我儿子,我自己来操心就好了。”落雨婷还是气不过,语气犯冲,“你多管闲事干什么?”
孟扶歌弯了弯眼眸,嗓音里的笑意掩盖住了那无形的硝烟,“我就爱多管闲事。”
她是一个随心而为的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也就怎么行动了。
如今她就是想管宋扶礼这件闲事,不必去深究原因,想做便做了,神挡杀神,佛挡弑佛。
落雨婷没忍住破防了,站起来用手指着孟扶歌的鼻子就骂:“贱.......”
孟老太太把筷子放在盘子上,金属筷子和陶瓷碰撞,发出的声响不轻不重,蓦地让众人心里一惊,屏住呼吸,再不敢说一句话。
“歌儿是关心阿礼,你如果不同意,那以后阿礼的事情,全权交给歌儿来负责,你不要管了。”老太太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在场的人皆是心神俱振。
老太太这是明摆着偏袒孟扶歌,为了孟扶歌,甚至能做出夺人亲子这样的事情来!
孟锦年差点想要反驳,被孟锦繁按住了,冲着他为动作轻微地摇了摇头。
一定要沉得住气才行,在不清楚孟扶歌的底牌之前,一定不能轻举妄动。
在僵持的气氛里,孟常思转了转手上的佛珠,一身朴素的黑色唐装让他显出几分超出世俗之外的淡然,说出的话也很善解人意:
“我有个老友是多年的专家了,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可以叫他给阿礼看看。锦繁之前还给我请过非常专业的心理医生,也可以让他给阿礼看看。”
孟锦繁也配合地露出乐意的笑容,“都是认识的朋友,一句话的事情就能解决。阿礼这孩子冰雪可爱,如果能治好,我们也很高兴。”
总算有点顺心的了,孟老太太眉心舒展开来,夸赞道:“你们有心了。”
落雨婷憋屈得想要落泪,尬笑了两声,艰涩地说:“能有专家给阿礼看病,我也很很高兴。”
高兴不高兴的另说,一顿饭下来,她的筷子用力得要把盘子戳破。
吃完饭后,孟扶歌带着宋扶礼去找孟常思。
怎么说是孟常思主动提出的帮助,他们无论如何也得亲自去感谢一番。
孟扶歌牵着宋扶礼往上走,正碰上孟昭昭面无表情地下楼,脚步有点急促,还差点踩空。
孟扶歌扶了她一把,“走这么急干什么?”
孟昭昭的表情一变,把孟扶歌拉到了一边,脸上露出八卦的表情,用手挡着嘴,低声说:
“姐,我又看到芳姨进大伯的卧室了,待了个几分钟吧!”
见孟扶歌露出好奇的表情,孟昭昭继续说:“我以前也见过,但是时间太久了,我还以为是我看错了。但是我刚才又看见了,这次绝对不是看错了!”
孟家的子女和孟老太太的人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的,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谁都知道,老太太不允许她的人和孟家的子女私交过甚,两方处于一种表面客气实则疏离的状态。
老太太偶尔也会让她的人给孟家子女送点东西或者传个话。孟昭昭心里私以为是老太太又让芳姨给孟常思送东西,不过芳姨在孟常思的房间里面待了一小段时间,这才是让孟昭昭想要八卦的点。
孟扶歌的眼里浮现深意,这两个人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啊。
“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没有?”她问孟昭昭。
“没有。”孟昭昭老实巴交地摇摇头,又立即反应过来,说,“不对,我还跟我妈妈说过,她让我不要跟别人说。”
她是很听妈妈的话的,姐姐不算别人,所以可以跟姐姐说。
孟扶歌被她萌到了,摸摸她的脑袋,认真道:“她说得对,不要跟别人说。”
有了孟昭昭的消息在前,孟扶歌在面对孟常思的时候,有意观察了一下。
孟常思从头到位都给人一种人淡如菊的感觉,他常年悟道,不在老宅的日子里,都在道观里。大家都说他看透了红尘,所以才那么不争不抢,教出的孩子也不争不抢。
孟家的人都藏得很深,孟扶歌心里想。
翌日去给桑一暄送年货的时候,孟扶歌跟她分享了在孟家的所见所闻。
桑一暄才下完夜班,正在吃早午饭,还是孟扶歌来的时候顺手买的,都是她喜欢吃的。
她吃饭吃得不快,动作挺斯文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孟扶歌说话,时不时地还应两句。
然而在孟扶歌说到孟常思的时候,桑一暄的动作被按了暂停键,纤细的手指用力地捏着筷子,一次性筷子不堪重负,在她手里断成了两节。
“你的手没事吧?”孟扶歌紧张地拉她的手查看。
“我没事。”桑一暄的嗓音平稳淡然,低眉注视着孟扶歌,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压不住,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面溢出来,她甚至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孟常思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孟扶歌握住桑一暄的手没动,也没抬头,用一种客观的语气陈述道:“孟家老宅的人对他的评价都很好,他大多数时候都在道观里,偶尔回老宅,性格很温和,也没有架子。”
“大家都说他好。”桑一暄吃吃地笑出声,手抖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宛如应激的猛兽,牙关紧咬,“歌儿,你带我去老宅吧,我也想见见,他是什么样的人。”
无数阴暗的情绪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将所谓的淡定搅得一塌糊涂,在满地的狼藉里,只有仇恨的火焰燃烧得旺盛,以燎原之势扑来,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孟扶歌的手指挤进她冰凉的手指间,和她十指相扣,抬起头,“好啊。”
她的语气是平静的,谈不上开心,也谈不上排斥,然而格外的坚定。她甚至都不问桑一暄为什么要去老宅,也不问对方要做什么。只要桑一暄开这个口,她就坚定地支持桑一暄的决定,无论那是什么。
无形的力量从交握的手住源源不断地传来,桑一暄站在火烧过后的黑暗和荒芜里,抬头猛地看到破开乌云的阳光。
这让她想起了那天她怀着绝望站在湖边准备往下跳的时候,一个清甜温软的声音问她:“我发现附近有一家蛋糕店的巧克力蛋糕特别好吃,你想和我去尝尝吗?”
她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绿色连衣裙的女孩坐在树枝上晃着脚丫,脸上还带着如沐春风的笑,目光怜爱地看着她,那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见到了误落凡间的天使。
天使给了她一个项链,项链里藏着一把做工精细的刀。
天使还送她学了很多军事相关的课程。
她和天使成了朋友。
桑一暄的心重新静下来,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隔着单薄的毛衣,握住了项链上坠着的锁,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等有时间,我准备准备。”
孟扶歌仰着脸凑过来,语气微欠,“准备什么,我们暄暄不准备也美死了。”
桑一暄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抽出自己的手起身,无语地说:“我给你泡点小甜水。”
孟扶歌瞥了一眼桑一暄脸上似有若无的笑,非常不要脸地霸占了人家舒服的椅子,往里面松松散散地一靠,伸手等着桑一暄给她端水来。
喝了几口,孟扶歌的手机里面有消息进来,是谢琅。
FG:【歌儿,明天除夕夜,你回来吗?】
小狼的胆子的确变大了一些,换做以前,他肯定乖乖守在家里等她回去,哪里敢这样催她回去?
算算日子,他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孟扶歌还是有点想念小狼的,尤其想念那清澈干净的眼睛和柔软Q弹的唇瓣。
孟扶歌没有回复,准备偷偷回去给小狼一个惊喜。
不过在此之前,她先送了桑一暄回家。
“不去我家坐坐?”桑一暄问。
孟扶歌摇摇头婉拒了,“家里有人等我。”
有了男人忘了朋友,桑一暄轻轻地冷哼一声,当着孟扶歌的面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孟扶歌哭笑不得,把手往口袋里面一揣,出小区打车。
这片小区交通拥堵,这两天还下了冻雨,路面湿滑不好打车,孟扶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张望着想看看有没有出租车。
停在她面前的,不是一辆出租车,而是一辆奢华的豪车,车窗降下,司机指着导航上弯弯绕绕的路线,不确定地问她:“你好,请问瓦尔德小区是往这边走吗?”
瓦尔德小区就是孟扶歌所居住的小区,从这里过去的路线是很绕,这司机是外地的,找不到路也很正常。她点点头,说路线是对的。
车却没有开走,后座的车窗也降了下来,露出一张雍容华贵的脸,那张脸是上了点年纪,但保养得很好,处处透着成熟女人的美丽。只是一开口说话,就有一种被娇养出来的幼稚:“孟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在回孟家的那场宴会上见过,这是临城谢家的夫人。
孟扶歌点了点头,客气疏离地打招呼,“谢夫人。”
但叶菀好像看不懂孟扶歌在保持距离一样,热情地邀请道:“相遇就是缘分,我是来找我家乖宝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孟扶歌:这不太合适吧?
不等孟扶歌拒绝,叶菀自己也发现了这个邀请有点唐突,立即改了口:“你是在打车吗?既然遇到了,你要去哪里,我直接送你过去!”
在外面冻了好一会儿,孟扶歌是真的有点冷了,有车总比没车好,她说了句谢谢就上了车。
上了车才发现,原来这辆车后面还跟着八辆豪车,都是叶菀带出来的,谢家的财力着实强悍,和孟家的低调不同,孟扶歌觉得谢家很招摇。
叶菀是个非常社牛的人,先是惊叹他们去的目的地是同一个,而后又把孟扶歌从外表到性格都夸赞了一遍,好奇地问她有没有对象。
这时,谢琅打了电话过来,孟扶歌拿着手机晃了晃,“我家那个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接通,谢琅小声地问:“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消息没有?”
孟扶歌拖着尾音地问:“你指的是那条催我回家的消息吗?”
“没有催你回家,只是我......”谢琅后面的几个字说得极其含糊,依稀能听出“想你”这样的字眼。
怎么这么害羞呀?
孟扶歌莫名有点口干,想回家了,想亲小狼,想看小狼红着脸双眼潮湿的样子。
叶菀忍不住调侃:“你们感情真好。”
电话那一端,陷入了诡异的死寂,谢琅仿佛被人掐掉了声线,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