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扶歌不置可否,眼里落满了星星点点的笑意,在眉梢眼角流淌着。或许是因为心情尚佳,孟扶歌的姿态里都多了一些从容的舒适,让人感觉没那么疏离了。
然而笑过之后,孟扶歌猛地发现电话那端没了声响,垂眸看了一眼电话并未挂断,轻唤了一声:“小狼?”
谢琅一个字也没有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样无礼的行为完全不是小狼的风格,孟扶歌心里生出一丝难言的担忧,不会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吧?
叶菀适时地调笑了一句,说对方这是害羞了,但是眼里却含着深意。
孟扶歌也回笑,刚张唇,电话又来了,她的眉间一喜,以为是小狼重新打电话过来了,熟料打电话过来的不是小狼,而是小周。
才一接通,小周带着哭腔的声音传了出来:“裴哥被抓了!”
孟扶歌恍若坠身冰窖,顿时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有对裴闻月的紧张和关心,她镇定地问:“你们在哪里,我现在过去,你注意着点,一定不要让他被别人拍到。”
她的面上是从容不迫的,只有继续的呼吸出卖了她真正的情绪,着急的时候语气里也不自觉带上了一股强势:“谢夫人,麻烦路边停一下车,我有急事。”
谢夫人带来的车很多,直接派了一辆车送她过去。
小周在门口等着,看到孟扶歌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喜极而泣:“江小姐,你终于来了!裴哥他不肯消毒上药,你快去看看!”
话音一落,小周感觉一阵风从自己的面前掠过,眨眼再看时,孟扶歌竟然已经进去了。
一整排的蓝色塑料座椅上,裴闻月大大咧咧地坐着,身上的西装凌乱,领带被扯开,露出胸口的皮肤冷白,上面有烟头烫出来的疤痕,顺着那修长的脖子往上,他的脸是肿的,血痕和巴掌印交错,嘴角有血,一头乱糟糟的金发上也沾了些干涸的血迹,打成了绺。
“滚,别来烦我!”他的浑身都散发着暴躁不好惹的戾气,翘着二郎腿抱着手,平等地拒绝着每个人的靠近。
“不上药就只能顶着一张猪头脸了。”孟扶歌说。
“顶就顶,关你.......”裴闻月脸上的不耐烦卡住,瞠目结舌地看着孟扶歌,“你...你....你...”
“你怎么来了?”裴闻月冷冷地看向小周,“谁让你叫她来的,快把她送回家!”
挂着浑身的伤,还这么凶,一点威慑力都没有,虚张声势。
孟扶歌冷着脸在他身边坐下,冷斥道:“我自己要来的,你长本事了,居然敢打架了。”
裴闻月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又不是我想打架的.....”
话还没说完,孟扶歌就从别人手里拿过了医药箱放在自己的身边,用手掐着裴闻月的下巴,皱着眉,语气几乎是命令的:“别动,给你上药。”
啧,凶死了。
裴闻月一笑,又扯到了嘴角,顿时疼得呲牙咧嘴:“嘶~”
孟扶歌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冷血无情地说:“忍着!”
她下手的时候没轻没重,裴闻月疼得不行,又不敢吭声,被她掐着下巴就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一动不动,瞧着还怪可怜的。
一物降一物,小周心说还是找江小姐过来有用,裴哥只听江小姐的话。
裴闻月脸上和身上都伤得很重,对方下手的时候貌似下了死手,得多大仇多大怨,才下这么重的手?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打架?”孟扶歌一边上药一边问。
“没什么,年轻人哪有不打架的?”裴闻月表现得很轻松,语调也是玩世不恭,完全没把这件事当回事的感觉。
“根本不是!”小周义愤填膺地说:“今天是裴哥在年前的最后一场演奏,他爸之前从黄牛那里要到了票,我还以为那人转性了,结果他竟然带着一个女人来,还让裴哥喊那个女人......”
“小周,你下班了,回去吧。”裴闻月说。
小周被打断了话,喉间酸涩,为什么不让他说完?
裴父不仅带着一个年轻女人裴闻月的演奏会上捣乱,还让裴闻月叫那个女人妈,裴闻月拒绝后,他张口闭口就是“你妈没把你教好”这样的话,精准地踩到雷区,裴闻月才对他动的手。
不过裴父有点古怪,像是有备而来,裴闻月揍了他几拳,而他带来的人,不仅把裴闻月打成这样,而且带来的人里面还有一个是官二代。怎么就这么巧,裴父刚好在今天带着女人来挑衅裴闻月,他带来的人里面又恰好有一个是官二代?
事发的时候心里只有愤怒,这会儿仔细思考之后,总感觉他们像是被人做局了。
在小周面前,孟扶歌显然更有话语权,尽管裴闻月不让他说,但孟扶歌一开口,小周还是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有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听完一切的孟扶歌面色沉重,“不是可能,月亮就是被做局了。”
“可是...可是他图什么啊?”小周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裴父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裴闻月的眉头紧拧,忽然间,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脑海里面一闪而过,他想到了什么,被强行压下去的阴戾又翻滚着冒了出来。
孟扶歌观察到了他神色的变化,追问道:“月亮,这件事的内情是什么?”
裴闻月的唇瓣动了动,片刻后眼神移开,嘴硬道:“没什么内情。”
孟扶歌心里来了气,正想说他两句,裴闻月忽然挣脱了她的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后,宛如一只面对敌人的狮子一般,切换成了攻击状态。
面对着突然出现的裴父,裴闻月满脸厌烦。
裴父的眼睛处有一块青紫,其他地方看不出任何伤口,对比起裴闻月身上的伤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是一个人来的,瞧着裴闻月的脸,关心地问:“月亮,你的伤怎么样了?”
裴闻月防备又警惕,“滚!”
“爸爸这是关心你,你这孩子怎么不领情呢?”裴父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又说,“小孟伤得不轻,现在还在医院里面。”
“小孟”就是当时裴父身边的那个官二代,混乱中好像被裴闻月揍了两拳,要说严重到住院,那是绝对达不到那种程度的。
裴闻月没说话,裴父继续苦口婆心地劝:“人家是官二代,你把他打了,他要告你的话,你坐几年牢是跑不掉的,爸爸也救不了你。但是事情是有解决办法的,只要你服一服软,答应那位的追求,到时候你成了她的男朋友,还担心这件事情不好解决吗?”
裴闻月眸光阴冷,毫不犹豫地吐出:“不可能!”
裴父准备的一大箩筐话被裴闻月的回答堵了回去,臭脾气也上来了,他觉得裴闻月真是不识好歹,说话时摆着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表情:“人家能够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裴闻月反唇相讥。
在裴父面前,他就是一块油盐不进的顽石,说不了几句就让裴父火冒三丈,一脚踹了出去。
裴闻月站着不动,浑身都是反骨:“有本事你就打死我!”
这一脚没有踢到他身上,倒不是因为裴父良心发现,而是孟扶歌伸手拉开了他,语气略有点嫌弃,“就站着挨打,你傻不傻?”
对着裴父,孟扶歌肃着脸,正色道:“月亮好歹是个知名钢琴家,现在还要点脸,给您面子。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您这样不仁不义,把人逼急了,来个鱼死网破,把您坑他的事情发布在网上,您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裴父咽了咽口水:“我是他爸!”
孟扶歌笑了一下,“别说您是他爸了,哪怕您是他儿子,把他逼急了,那大家就一起死,好歹有个陪葬的是不是?”
冷白色的柔光将孟扶歌包裹着,她的笑容浅淡干净,视线透着一种无情的悲悯,注视着裴父,让裴父觉得牙根都在发冷。
裴闻月垂着眼眸,长长的睫毛颤动,眸光柔和地看着孟扶歌圆润的后脑勺,好像有一股温暖的风拨动了他的心弦,让他恍若置身云端。
尽管那阵暖风这是从他心尖上路过而已。
他忽然有种豁出去也无所谓的想法,吊儿郎当地说:“挺好的,我要是走了,还能带走一个,不亏。”
裴父野口无言,目光在孟扶歌那细思极恐的笑和裴闻月无所谓的表情上逡巡,抖了抖身子,倒退了几步匆匆离开,走到门口,又倒回来,劝道:
“你自己是无所谓的,但是你还有你妈妈,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妈妈考虑考虑。”
一句话触碰到裴闻月的逆鳞,他目光凶恶:“你敢!”
裴父不答,匆匆离开。
裴闻月泄气地坐在椅子上,失神地望着某处,表情落寞,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他的神色,已经明显没有之前那么坚定了。
孟扶歌有些心疼,用手替他理了理头发,准备把人带走。有什么事情,等回去休息好了再想办法。
在把人带走的时候,却遭到了阻拦。
“对不起,他不能走。”
孟扶歌说:“这只是一场民事案件而已,还达不到拘留多日的标准。”
“对不起,你可以走,他就是不能走。”几人的态度很坚决,说话的时候甚至把门都给关上了。
他们都成了复读机,不让孟扶歌带着裴闻月出这个门,不管说什么,他们嘴里都只重复着“他不能走”。
看来这件事比想象中的更棘手,孟扶歌要求见一见这里能做主的人。
秃顶的男人坐在孟扶歌的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悠哉游哉地喝着,听其他人叫他“林副局”。
“那个被打的人,到底是谁?”孟扶歌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问。
“你这丫头,是裴闻月的女朋友吗?”林副局问。
“不是。”孟扶歌说,“是朋友。”
林副局竟然松了口气,把茶杯放在桌上,语重心长地说:“其实被打的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裴闻月松口,他就立即能出去。既然你是他的朋友,肯定也是希望他好好的,你劝劝他吧,多一个有权有势的女朋友,这是好事,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结合裴父和了林副局的话,孟扶歌总算是把事情捋顺了。
裴闻月的这事,就是因为有个有权有势的人追求他他没同意,那个人就给他做了一个局,如果他不答应,就会坐牢。
“那个人是谁?”孟扶歌做出一副真的被劝动了的表情,认真地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的话,我没有办法劝人。”
林副局本来也想守口如瓶的,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孟扶歌说不定真的能够说动裴闻月,于是隐晦地说:
“你知道临城孟家吗?能被孟家的千金看上,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但要是不识趣,人家随便几句话,就能让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
原来是临城孟家的人。
外面下了雪,雪粒子被风裹挟着歪歪扭扭地落下,落到地上却化了,了无踪影。
孟扶歌盯着窗外的雪粒子思索片刻,脑海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一个人名来。
孟倩,是你吗?
是你吧。
在除夕前一天,让月亮只能被拘留在这里,度过一个冰冷又孤独的夜晚。
手真的伸得太长了,不该动的人也敢动。
但是仗势欺人这件事,谁还不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