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到的传闻里,是她妈妈先去世,她爸爸后来殉情的。
为什么祠堂里唯独没有妈妈的牌位?
因为孟扶歌的这句话,祠堂里倏然就阴冷了下来,孟老太太面无表情,耷拉的眼皮子挡住一大半的眼睛,浑浊的眼珠里布满叫人看不懂但胆寒的情绪,无人看得出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散发着香火气息的空气停止了流动,变成粘稠的胶状物质,堵塞着所有人的鼻腔。
芳姨莫名起了浑身的冷汗,想要开口缓解一下氛围,孟老太太倒是说话了,语气不容置喙:“烧牌位。”
她不想说,孟扶歌也没再追问,按照指示用金箔包裹住了小小的牌位,跟着说了一段词,再把那牌位仍在了火盆里,天色将晚,摇曳的火光照在孟老太太沟壑纵横的脸颊上,她的脸上流露出欣慰的笑容,眼里隐隐有着泪光,喃喃道:
“老天保佑,我的歌儿以后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成长。”
孟扶歌也抹了抹眼角的泪,哽咽道:“能回到奶奶身边,我就已经别无所求了。”
老太太的眼泪顿时失守,泣不成声,搂着孟扶歌喊“乖孙”。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抽了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黑眸里一片闪烁着晦涩的情绪。她的心不太平静,于是重新拿起妈妈的笔记,继续阅读。
在她要睡觉的时候,芳姨敲了她的门。
她是端着排骨汤过来的,眼神慈爱地看着孟扶歌喝完,犹豫着说:“歌儿,有些话我觉得如果我不讲,你心里会有疙瘩。”
孟扶歌一副的洗耳恭听的认真模样,“芳姨,您请说。”
“是关于你妈妈的事情,祠堂里没有你妈妈的牌位,不能只怪老太太,是你妈妈做得太过分。”芳姨得表情像是陷入了回忆,语气里有一些咬牙切齿,“老太太是一个厚待所有人的人,你爸妈闹离婚的时候,老太太明明已经给你妈妈准备好了丰厚的财产,但她太贪心了,卷了巨款潜逃,结果出国的飞机失事了,机毁人亡。这样的死法是不吉利的,哪怕老太太想不计前嫌,把你妈妈的牌位立在祠堂里,孟家的那些列祖列宗也不会同意的。”
孟扶歌咬了咬唇,“啊”了一声,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东西,皱着眉问芳姨:“爸妈为什么会离婚呢?”
“我偷偷告诉你,你一定不要跟别人说,尤其是老太太。她一开始就是不同意你爸妈在一起的,是他们先斩后奏,奉子成婚,老太太才不得不把他们接回家来。但老太太心里一直也没认可她,连带着她的孩子也不太喜欢......”
她的孩子,自然指的就是孟扶歌。
芳姨说着,立即打住,双手握住孟扶歌的手,她的手心是非常温暖的,那份温暖也传递到了孟扶歌的手上,她承诺似的说:“你放心,就算老太太连坐着不喜欢你,还有我呢。我这一生孤独无子,你就像我的女儿,我会替你在老太太该面前说点好话的。”
说那么多话,想表达的意思无非就是:你爸妈离婚有你奶奶的暗中操作,你奶奶不喜欢你妈妈,也不喜欢你。
孟扶歌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眼神却轻蔑地扫视了一下芳姨,她难道觉得自己是个很好骗的蠢货吗?
“芳姨,谢谢您,我想自己静静。”她说。
芳姨怜爱地摸摸她的脑袋。
从她的房间离开后,芳姨就去了孟老太太的房间,回来复命。
“歌儿怎么样了?”孟老太太担忧地问。
如果不是怕自己去和歌儿闹不愉快,她肯定亲自去。华芳虽然只是她的营养师,但这么多年下来,两人之间的感情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有华芳在中间调解,情况会好得多。
华芳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沉沉地叹了口气,表情也很凝重。
孟老太太的心脏一抽,“难道是歌儿哪里不舒服吗?我再找医生给她看看!”
她看着孟扶歌的身体不太好,在孟扶歌回到孟家的第二天,就找专业的医生给做了全面的体检,医生说孟扶歌的身体是亏空的,只能慢慢调养,但也不一定能保证会身强体壮。
孟老太太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两天都没有睡好觉,今天烧牌位的时候,也下意识地就说出了心中所念:希望歌儿健健康康的。
看华芳的表情,她立即就急了,起了身。
华芳摇摇头,走过来扶着孟老太太重新坐下,轻柔地给她按摩肩膀,等她的身体放松了之后,才无奈地开口:
“歌儿现在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判断,我已经尽力劝说了,但她好像.....还是不太喜欢孟家,也不太喜欢您。”
一根硬刺直往孟老太太的身上戳,她自虐地问:“难道要像**年前那样,连见我一面都不愿意吗?”
那件事一直是孟老太太心里的痛。她的亲生儿子孟言川,临死的时候宁愿把孩子托付给华芳,也不愿意托付给她。歌儿也不愿意见她,更不愿意承认她这个奶奶,每天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见天日,还把自己闷出病来了。
孟老太太也是个硬气的,她那么多孙子孙女,何必要揪着一个讨厌自己的孙不放?孟扶歌不肯见她,她也就不再自讨没趣。然而在得知孟扶歌得了心理疾病的时候,她还是心软地放人出去散心。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散心就出了大事,孟扶歌的命直接葬送在了正在修建的星海度假村。
本以为歌儿活着回来,她最爱的孙女也就回来了,谁承想,歌儿哪怕失忆了,也还是像以前那样排斥这里,排斥她。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是正常的,我也看得出来您是真心对待歌儿好的,但不是所有人都懂得珍惜这份好。”华芳说,“孟家那么多孙辈的孩子,总有出挑的,大房的那两个多成器啊?”
“锦繁和锦年确实很成器。”孟老太太的眼里满是赞赏,但是也只是赞赏而已,她也有就固执的一面,“可他们都不是歌儿。”
华芳的胸口堵了口闷气,嘴上却调笑着附和孟老太太:“是是是,歌儿有您这样的奶奶,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
过年前两天,孟老太太组织着大家贴春联画年画。以往都是管家找人来做这些,不到半天的时间就能做好。但哪怕偌大一栋宅子装扮得很喜庆,也没有别人家那种欢快的氛围。今年不一样,老宅的老成员回来了。
孟家在家的小辈都被叫着一起干活,孟锦繁和孟锦年还有芳姨一起去挂红灯笼和辣椒,孟倩本来被分派的活是大扫除,但她找借口溜了。孟扶歌站在正大门外面,在孟昭昭的指挥下,贴好了对联,一转头,发现人不见了。
去哪里了?
大门上的年画还没贴呢。
孟扶歌站在梯子上喊:“昭昭!”
孟昭昭从主楼里面跑出来,一个滑铲移到梯子下面,把卷成一卷的红纸递给孟扶歌,做贼似的左顾右盼,小声说:“姐,快点快点!贴好!”
孟扶歌挑了一下眉梢,打开了手里的红纸,两张方块的红纸上画着不同的鬼画符,她好整以暇地问孟昭昭:“这是什么?”
“年画娃娃啊!我刚才跟着奶奶请来的那个国画大师画的,大师说我的画是仙品!既然是仙品,就要挂在正大门是不是?”孟昭昭微微抬着下巴,那模样别提有多骄傲了。
“挂,必须挂!不过得加一点东西。”孟扶歌要了一只笔,大笔一挥,在红纸上面写了几个字:孟昭昭出品
随后板板正正地贴在了大门上。
孟昭昭嘿嘿一笑,又从背后掏出几张卷好的红纸,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白净的牙齿,“大师也夸我对联写得好。”
如果非要具体地形容孟昭昭写的毛笔字,那应该是:狗去扒鸡窝里的鸡蛋被老母鸡发现了,被追杀的途中在地上抓出的痕迹。
孟扶歌了然地伸手,撕掉了原来贴好的春联,把孟昭昭写的贴上了。
“你们在做什么?”管家叔叔拿着东西跑过来,如临大敌。
孟扶歌和孟昭昭相视一笑,跟兔子一样跑没影了。
管家追也追不上,只能看着正大门上贴的东西,差点气个倒仰,这俩熊孩子贴的是什么鬼东西啊?不堪入目啊不堪入目!
孟老太太跑不快,看俩孩子逃命般地跑了,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赶紧跑出来,结果看到管家气得直捋胡子,不明所以地问:“这是怎么了?”
几个亲眼见着的女佣笑得花枝乱颤,“歌儿小姐和昭昭小姐,把她们画的对联和年画贴在大门口了!”
管家告状道:“这是咱们的排面,就贴这个,多招笑啊?”
能把一向严肃的管家激得告状了,那俩熊孩子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孟老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我看挺好的,谁敢笑?”
管家一脸的敢怒不敢言,其他人玩笑着劝他,“管家您看看,好歹是红色的,多喜庆啊是不是?”
孟老太太笑得更欢了,还是歌儿回来了好啊,一下子把老宅的阴郁沉闷赶走了,大家都变成了鲜活的人。
老太太纵容俩孩子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落菲语气嘲讽:“女孩子这么随心所欲可要不得,以后嫁去了别人家,那不是明摆着丢脸吗?”
落雨婷找了大半个宅子才找到孟扶歌和孟昭昭,这两人贴对联上瘾了,这会儿还在贴。落雨婷对着孟昭昭指桑骂槐,“孟家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字写得那么丑也就算了,还贴在大门口招摇。这样的性格,去了婆家会被人嫌弃的。”
孟昭昭本来是笑着的,被这么一数落表情立即就冷下来了,但她没说话,转头看了看孟扶歌。
不看还好,这一看,落雨婷也对着孟扶歌摆出了家长的姿态,教育道:“歌儿,千金小姐要多学一点技能,性格要温柔识趣才能嫁到好人家去。你和你妹妹这样,容易嫁不出去的。”
等她说完,孟扶歌非常有利礼貌地说:“阿姨,您这么了解的话,可以把自己再嫁一次。”
孟昭昭哈哈一笑,“姐你说什么呢?就是因为自己没人要,才会总关心别人嫁不嫁得出去!”
落雨婷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想骂人但又顾忌这是孟家老宅,这个地方,如果不是因为她手里有宋扶礼在,她今天连这里的大门都进不来。
她回头,看着在不远处蹲蘑菇的宋扶礼,心情就更不爽了,如果宋扶礼不是个傻子,在孟家给她长脸的话,她又怎么会受两个小丫头片子的气?
脚步一迈,她朝着宋扶礼气冲冲地走过去。有人比她更快到达了宋扶礼的面前。
孟扶歌半蹲在宋扶礼面前,揉了揉他软乎乎的脸蛋,笑问:“跟不跟姐姐去玩?”
宋扶礼白生生的脸蛋上晕开一抹害羞的红,点头如捣蒜,“要!”
平时沉闷阴郁,半天蹦不出一个字的小孩,一见到孟扶歌就跟个跟屁虫似的,屁颠屁颠地走了。落雨婷暴躁地用力踩了踩地砖。
落菲在二楼窗台上,抱着手咯咯咯地笑,“你的小儿子真好骗啊,随便两句就哄走了,孟扶歌说什么他就是什么,找到新靠山了就是不一样,以后监护人可能都要换喽~~”
按照孟老太太对孟扶歌的这种偏宠程度,只要孟扶歌开口,孟老太太说不定真的会宋扶礼的监护人换成孟扶歌。
那落雨婷呢?就彻底和孟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到时候别说是拿到宋扶礼手里的那些股份和资源了,恐怕连孟家的大门都进不来。
落雨婷赶紧打住这种可怕的想法,抬起头,冷冽地瞪着落菲,“再怎样我们都是一家人,轮不到你来说挑拨离间!”
“我们都姓落,我们才是一家人啊!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落菲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用手捂着自己的心脏,真情实意地问:“你难道忘了吗,要不是我,你怎么有机会嫁给孟言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