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易诚收到跑腿送来的资料,已经快天亮了。
办公室里面只开了一盏台灯,四周都是被数次翻看的资料和现场照片,两个白板上也贴满了照片和写了字,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乔易诚躺在椅子里,手臂松散地放在扶手上,指尖夹着的烟猩红点点。
而他半眯着眼,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对方寄过来的资料。
随意翻了几页,是八年前关于江扶歌的那一场车祸的,乔易诚早就查到了,再拿到其实也是无意义的。
乔易诚吸了一口烟,后面的都懒得看了,起身把这份材料放进了抽屉里,站在窗前,隔着雾蒙蒙的窗玻璃看外面。
忽地,他的手指摩挲了一下,脑袋里面猛地闪过一阵光,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抽屉,翻到最后几页。
果然,纸张厚度不对,这个比他之前查到的东西,多了几页。他差一点查到的内容,那些让他被警告了好几次的内容,被周雪,送到了他的手上。
看着这几页的内容,他的眼底浮现震惊的神色,心中有了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这让他久久不能平息。
天色还没亮,乔易诚给谢琅打电话:
“哟,还活着呢?在医院里看守的人说有人被推跳楼了,听描述我就知道是你,祸害遗千年,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听听这幸灾乐祸的语气。谢琅在电话那头,像是刚醒,声音沙哑,杀气都快溢出来了:“你死了我都不会死。”
“还有精力骂人,看来情况还不错,”乔易诚忍不住笑了,“要不要我去医院探望你?”
“别来,来了我把你杀了。”
谢琅的声音毫无感情,听得出是一点都不想他去探望。
乔易诚冷笑道:“那我不去找你了,我去找江小姐。”
谢琅声音更冷:“你敢去打扰她试试?”
乔易诚也是一身反骨,就喜欢老虎头上拔毛,“你让我不去我就不去?我感觉自己和江小姐还挺有缘的.....”
对面没说话,低头一看,谢琅把电话挂了。
乔易诚眉梢一挑,被气笑了,未燃尽的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他回家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临走的时候,目光在衣柜里逡巡一圈,最后还是戴上了那条紫色的围巾。
围巾被不同的工艺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节,一节是精细的花纹,另一节是非常扭曲松散的毛线勉强缠绕成围巾,明显是后来补上的。
乔易诚认真地把围巾围好,去了医院。
就算谢琅把他杀了,他也要去医院凑这个热闹。
………
江扶歌醒来的时候,一双乌溜溜的大圆眼正盯着她看,宋扶礼就趴在她的床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看,见她醒来,立即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小声地喊:“姐姐。”
雪白团子一样的小孩,特别讨喜,江扶歌拿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瓜,问:“什么时候醒的?”
昨天晚输完液,宋扶礼还没退烧,需要住院观察,江扶歌原本都打算回家去,可宋扶礼就仰着头,眼里噙着泪水,也不敢开口让她留下,只用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软软的,脑袋一热就答应留下来陪他了。
小家伙眨巴眨巴大眼睛,说:“打雷,怕。”
他们睡觉前就下暴雨了,打雷是深夜的事情,这小家伙可能一夜没睡,就守在病床边上。说完话,宋扶礼就打了个哈欠,困得眼角都是泪花。
江扶歌皱眉,“那你怎么不钻进我的被窝?”
宋扶礼双眸泛起亮光,水盈盈的非常漂亮,开心地想说什么,随即又蔫吧了,双手撑着趴过来,超小声地说:“不想姐姐生气。”
说完,困得实在不行了,脑袋枕在手臂上,趴着睡了,小手攥着江扶歌的食指,呈现一种格外依赖的姿态。
江扶歌的心里酸酸胀胀的,小心地起身,抽出自己手指,把宋扶礼抱在病床上,替他掖好被子。
昨天医生说宋扶礼营养不良,江扶歌去买早餐的时候,什么都想买,一不小心就买多了,放了一部分在宋扶礼的病房里,拎着另一部分就去了谢琅的病房里。
谢琅已经醒了,一个人坐在病床上,身边空无一人,他望着结了白雾的窗玻璃发呆,安安静静的,侧脸干净而落寞,看着让人怪心疼的。
江扶歌眼神微动,推开门进去。
谢琅听到动静,扭过头来,看到江扶歌就想下床,像是见到主人回家的宠物,声音上扬,“歌儿,你怎么来了?”
“你就在病床上就好。”江扶歌阻止了谢琅想要下来的动作,拎着食物进来放在桌上,不经意地问:“你家人朋友呢,怎么没人来看你?”
谢琅的嘴唇嗫喏了一下,眼眸垂下,浓密的睫毛颤动,勉强笑了笑,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漂亮的脸蛋苍白虚弱,写满了孤单落寞。江扶歌心脏被轻轻地揪了一下,目光里泛起怜惜,白皙纤长的手指在谢琅柔软的墨发上揉了揉,声音放轻了,有种诱哄的意味:“没关系,我也是你的家人。”
家人,是哪种家人?
可以睡在一起,亲密无间永远不分开的家人吗?
谢琅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期待的笑容,非常乖巧地点点头,头也没敢抬,生怕自己眼底那股偏执阴暗的情绪压不住暴露出来。
江扶歌瞥见谢琅的唇瓣干燥,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谢琅看了看自己两只绑着绷带的手,面露无奈。两只手受伤了,自己没办法喝水吃东西。
江扶歌只好单手举着杯子,送到谢琅嘴边,喂他喝水,他伸长了脖子,一口接一口地喝水。江扶歌见他喝得着急了,就把手举高了一点,他跟着高高仰起头。
由于喝得太着急了,一些水从唇角落下,顺着清晰流畅的下颌线蔓延到脖子,划过凸出的喉结,引入更深处,打湿了前面的衣裳。江扶歌往下瞧了一眼,忽地顿住,手抬得更高了。
谢琅够不着水杯,保持着高高仰头的动作,被水珠打湿的唇瓣红润有光泽,眉梢轻皱,清澈透亮的瞳孔里只有懵懂,像盛了一汪清泉。白皙的皮肤,矜贵如画的眉眼,他在江扶歌面前呈现一种完全献出的姿态,等待着江扶歌亲自拆开这个潘多拉魔盒。
“歌儿,我喝不到了。”谢琅说话时,诱人的唇瓣翕动。
江扶歌盯着那唇瓣认真地看,不知道小狼是真的懵懂还是蓄意勾引,她此刻觉得那唇瓣格外诱人,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
就是上次没能尝到,才会有种非尝不可的感觉。
她猛地俯身,印在了那柔软的唇瓣上。软软弹弹的,亲上去的一瞬间,她听着彼此交织的快速跳动的心跳声,是很奇妙的体验,陌生,却并不令人讨厌,甚至还有点让人喜欢。
比亲眼睛还让人喜欢。
好奇怪的感觉。
潘多拉墨盒被打开,里面是礼物,不是惩罚。
江扶歌浅尝辄止后,想退开,谢琅却凑了上来,声音暗哑,透着欲和恳求,低声唤:“歌儿。”
这一声是引火的柴,烧了一场汹涌的大火,把江扶歌的理智烧得了无踪影,被拉入沉沦的陷阱。她想退后的动作停住,单腿跪在床上,端着水杯的那只手拿得很远,另一只手撑着床头,低下头继续。
谢琅主动留住的人,可笨拙的是他,仰着头张唇生涩回应的也是他。
小狼真的好乖,好乖好乖。
“咳咳。”进门的实习生尴尬地咳了咳。
江扶歌惊醒,退开后看到桑一暄站在门口,尴尬得脸颊泛红,放下水杯,站直了身体,佯装自然地打了个招呼,“暄暄。”
谢琅的眼尾还在发红,艳丽的唇瓣微张,泛着勾人的光泽,被打扰之后,他从极致的兴奋里回神,眸光陡然转冷。仰着头靠在床头,虽然是一种享受的放松姿态,比艳鬼还要色气,但那目光阴冷地瞧着门口的人,浓烈的危险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实习生打了个寒战,解释道:“我们敲门了,但你们没听见,所以……”
江扶歌尴尬得不行,立即去打开食物的包装袋,一会儿又去摸摸水杯,一会儿又检查一下水壶有没有坏。人尴尬的时候,总是会很忙。
“查房。”桑一暄面无表情地进来,给谢琅进行检查。
实习生偷偷瞧谢琅,心说这人真的好漂亮,完美得不真实,怪不得好多病人时不时地就“路过”一下这个病房,原来这里有个天仙在。正沉迷美色呢,就被谢琅扫了一眼,心里一突,顿时什么旖旎心思都没了,低下头老老实实跟着桑医师学习。
桑一暄一言不发,江扶歌忍不住问道:“他的病情怎么样?”
桑一暄:“死不了。”
江扶歌:“那他的手?”
桑一暄:“没断。”
江扶歌:“他的后脑勺没摔到吗?”
桑一暄:“还好。”
江扶歌:……
暄暄身上的好重的怨气,不敢惹不敢惹。
查房完,谢琅的肚子饿得咕咕叫,想着他的手没办法用,江扶歌端着粥准备去喂,被桑一暄伸手拦住了,她不明所以地看向桑一暄。
“我来。”桑一暄说。
江扶歌有点犹豫,桑一暄直接拿过,假笑了一下,“照顾病人,是我们的责任。”
可她落在谢琅脸上的表情,嫌弃都快溢出来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看谢琅是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谢琅无声张唇,问:不是说不管我们的事了吗?
桑一暄无声张唇回答:我说没管你们的事,又没说不管你。
喂谢琅吃饭,怎么能算是插手他们的事情呢?只能算是对多年不见的好友表示关心。
桑一暄拿着勺子,喂给谢琅,语气冰冷而无情:“吃。”
谢琅:……
很怀疑暄姐是不是在里面下毒了。
江扶歌靠在一旁,忍不住弯了眼眸。
因为江扶歌还看着,谢琅敛了眼里所有的神色,听话地要吃饭。
一口还没吃上,另一只手夺过,只见乔易诚已经拿过了餐盒和勺子,“我来!”
乔易诚钟爱黑色,大冬天的也不嫌冷,黑皮衣工装裤,下面踩一个黑色皮靴,又高又冷酷,寸头长出些许发茬,眉尾总是下意识地上扬,哪怕长得再帅,第一眼给人的印象就是又渣又坏。好在他脖子上围着非常违和的紫色围巾,还面带笑容,减少了他面相自带的凶狠,反倒是多了两分可爱。
桑一暄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他立即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声音都轻柔了几分:“我来就好,你们活多,不必在一个病房耗费太多时间。”
桑一暄的目光在乔易诚脖子上的紫色围巾上停留了几秒,她只织了半条,剩下的半条,看手笔十有**是乔易诚自己补上的。
她看了几秒后,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点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之间的和谐氛围总算是恢复了不少,乔易诚心里泛起阵阵涟漪,眉目舒展开来,染上浅浅笑意,有种来之不易的辛酸感。
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收好东西出病房门的时候,回头冲着江扶歌说:“你捡的小孩过来了,早点把他送到警察局。”
江扶歌一看,果然看到门口站着的宋扶礼,脚上脸鞋都没有穿,光着脚踩在地上。
他惊魂未定,看到江扶歌他很高兴,却又十分胆怯地用一只脚踩着另一只脚的脚背,弱弱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没看见你,以为你走了。”
大概是生病的缘故,所以分外粘人。
江扶歌跟谢琅说了声,走过去说了声,牵着他的手,耐心解释:“我没走,不用怕。”
人都走了,乔易诚把碗怼到谢琅面前,笑着说:“大朗,喝药了。”
谢琅别开脸,满脸抗拒:“滚,不要你喂。”
“那你想要谁喂你?暄暄吗?想都不要想!”乔易诚笑里藏刀。
“谁稀罕?”谢琅反唇相讥。
“我知道,你想要江小姐喂你。但暄暄不想让江小姐喂你,而我也不想让暄暄喂你,所以只能我来喂你了。”乔易诚把碗都怼到谢琅下巴上了,似笑非笑地说,“好兄弟,你不吃只能饿着了。”
这人靠谱的时候是真靠谱,恶心的时候也是真恶心。谢琅被恶心得够呛,但还是忍着恶心吃了下去。
而另一边,江扶歌把宋扶礼送到了警局,回来的路上,她不缓不急地打开了乔易诚在医院里塞给她的一张纸。
被折叠成一个小方块的纸打开,江扶歌看到里面的内容,愣住了,连纸张什么时候从手上掉落在地,她都无暇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