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躺在病床上的朋友突然睁眼，她看向柜子那处异常的黑暗，月光明亮，那一处却黑得完全看不见。
“十一！”朋友踹开被子就往柜子那里跑，要撞到前她扑进一团很轻的黑云，她什么也抓不到，但也确实受到支撑才停了下来。
“……十一。”朋友抵在柜子上难过的低语，泪水安静的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拜托，不要这样……”
黑暗缓缓覆盖泪水，像在品尝，但苦涩到让它瞬退。
同时，冰凉的手贴于朋友的额头一推，朋友往旁边一看看见一团黑暗人形，看起来颇为凝实，她张手直接抱了上去。
扎扎实实的抱住了，但紧接着朋友感到了冰凉，她的温度只被吞没，无法传达过去，她当即又哭了。
泪水让女生疑惑，飘散开脱离朋友的怀抱，伸手好奇的去接时被朋友握住往她脸上一贴，泪水顺着手滑到手肘后掉落。
有人为自己流泪，但女生只感到了愤怒，一团黑暗顿如火焰张扬，寥寥几笔眼形却极具压迫感。
“你也觉得我可怜吗？”
“是的，十一你太可怜了……”
朋友好像还是呆呆的流泪，但侧目就咬穿了女生的手，而从这一处开始，黑暗开始往下掉落。
“！”虽很快中止，但还是让女生一愣，她不解朋友的动作，也因为朋友的泪水再次碰到自己时竟带来了疼痛。
突然一瞥到朋友脖子处的伤口，女生上前一抓一扯，扯到锁骨处看见了一片繁复又可怖、没看到尽头的伤口。
“！！！”
“十一，你太辛苦了，连死都不能得到平静，怎么会这么辛苦？太可怜了，所以我要杀了你。”
朋友松开口，她流泪到已经看不清了，伸手抓住女生，即使声音听起来要崩溃了，但意外的坚定。
“我要让十一你魂飞魄散，没有下一世。”
“……”女生完全愣住了。
她全心全意的看着朋友，明明没有了心脏，却觉得心动了。
安子冉，她要杀了她……明明在乎她，但竟然愿意杀了她，还说要让她魂飞魄散没有下一世……她是真的在乎她啊。
“不要哭。”虽然自己都觉得奇怪，但无法不笑起来，女生忍着笑意安慰朋友，没了阴郁冰冷后声音格外柔和。
“你杀不了我，因为我本就要死了。疏忽了造成苏总和很多无辜的人受到伤害，且操控灵魂也要搭上自己的灵魂，我已经无法再存在了。”
朋友顿了顿后泪水流出的速度堪称汹涌，而女生竟还在感叹，“真能哭成小说里那样啊！”
朋友没理女生，只是抓着女生不放手的在哭，女生安静看了一会后轻叹：“真漂亮啊。”
“但很痛苦吧。”伴随着女生的声音，天空上不知何时出现的，看不到尽头的陨石，正如雨一样砸下。
朋友突然感觉身体急剧烧了起来，强烈的排斥感让她看向窗外，陨石正在降落，顿时五脏六腑像是在炙烤，烤尽了泪水，双目干涩、生疼，血液被蒸发到喉咙口里，一阵阵令她抽痛的腥甜。
“十一。”咽下喉咙里的血气，朋友在乞求女生，“忘了你，我才真的会死。”
“……那你想要什么？”声音刚一出口，陨石雨避开了这间病房。
“我想听十一你说性别。”
“……”女生眼形变得细长，但她的排斥与警惕在触及被泪水冲刷得透净的眼睛后停滞，“你为什么想听这个？这并不会让你舒服，也充满了我的偏见。”
“我想了解十一你，也有点好奇。”朋友靠近女生，女生蹙眉但没有避开，“十一你直死都在想性别，告诉我：你想了什么吧。”
“……我在乎性别。”女生说完，顿了顿后从黑暗里传来似笑非笑的一声气音，像是要撕开一切假面的嗤笑。
“但我并不想在乎性别。”
“与之牵连的痛苦太多，就像我想杀，却杀不了。”
“而最痛苦的莫过于是感到绝望。”女生把朋友往前推开一步，在如火焰张扬的黑暗里，朋友看见女生那双阴郁冰冷，又疲惫不堪的眼睛。
“我以为第一步是：女的是人，第二步是：都是一样的人。”
“但不是这样的，没有第二步，第二步是不可能的。”
“即使所有人都变成了尊重它人、善良认真……都变成了这样的家伙，性别也不会平等，因为生而不同。”
“而这不同是如此令我厌恶。”
“这不同是天生弱势，让我看不到性别对等的样子，也供养了恶意，让人不是成为这种人那种人，而是第一种人第二种人。”
“无数次，我无数次想要暴虐、血腥、毁灭，但我想要如此对待的存在却似乎是虚无缥缈的恶意。”
“性别是人类发挥恶意的工具之一。”
“性别是基因为繁衍创造出来的□□。”
“性别是……”
“我到底为什么如此痛苦的愤怒和厌恶它？”
“为什么我无法像看到一件犯罪案件那样？直接坦然的愤怒和厌恶。”
“为什么我控制不住的想起听见看见？”
“可我却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我不会传播我的观念，也不会参与一场游行，甚至恐惧我的性别观影响到别人。”
“我在乎性别，却没站到女的一边，那我又在在乎什么？！”
最后一句女生略为失控，但下一句她还是那个冷冷的好似时刻在警惕的语调。
“安子冉，你有想说的吗？”
“走向极端吧，十一。”朋友上前一步，这一步让女生歪目而不是皱眉。
“如果有一个按钮，按下去后就能让这个世界变成女尊，代价是你会死，你会按吗？”
“会。”女生平淡又没有犹豫的道。
“如果那个女尊是让换现在的男的来月经呢？”
“会。”
“那生孩子呢？”
“！那这算什么女尊？！”黑暗剧烈张扬，女生愤怒的低吼道。
而朋友笑了，唇角自然弯起，明明面对的是一个能把恶鬼当场吓得魂飞魄散的可说是怪物的存在，自己也感到了从灵魂发出的警告，在这么不舒服的状态下，她还是笑了，眼里满含倾慕。
“十一，我了解你了。”
“……那又怎样？你又不理解我。”女生故意充满排斥的道，但朋友太过自然的抱住了她，让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可不想说这么轻率的话。”
“……你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女生抓住朋友肩膀，很轻松的就推开了，这让女生无语了，“安子冉，你是喜欢我吗？”
“十一你虽然自卑，但并不会因此影响判断呢。”朋友抬手覆于女生的手上，“是的，我喜欢你，十一你知道这是什么喜欢吗？”
“会温柔杀死我的喜欢吧。”女生将自己的手抽出来，并未收回而是顺势在朋友脖子上一划，顿时朋友感觉到疼痛正在消散。
“但你杀不了我，因为我比你强。”女生准备走了，因为时间一下缩短，现在她有很多事要做。
但女生脚步方向一变，朋友就露出了极度恐惧的表情，下意识的，女生用力抓住朋友肩膀，不知是安慰还是警告，声音格外凶狠。
“安子冉，在你伤口好之前，我都不会死的。”
“……”朋友没有说话，点头了但还是哭了起来。
女生启唇欲语，但这种情况没什么能说的，所以她抓住朋友手腕，一拉后她们一起步入黑暗里。
……
朋友看见了很多飘动的光点，除此外全是黑暗，没有边界、没有尽头。
“安子冉，帮我提灯。”
女生递过一盏煤油灯，朋友右手握住后，她看见黑暗从女生身上退去，不是记忆中阴郁冰冷的样子，很平静，在煤油灯的暖光下还有点柔和，凑近看眼睛真是熠熠生辉，又坚韧，又有魅力。
“……你是想用煤油灯烧我吗？”
朋友越靠越近，女生忍不住了，松开朋友的手一推，没推动，反而被朋友十指相扣握住了。
“抱歉，十一，我感觉好久没看见你的脸了。”
“……别盯了，我的脸又不好看。”女生讨厌被盯着看，即使现在她没有排斥感，但这不会改变她讨厌这个。
“你看到那些光点了吗？”
女生指向前方和四周飘动的光点，“这些是灵，有两种，基本不动或方向明确的是生命死后的执念，无规律飘的是迷失的灵魂。”
“它们与现实隔着镜子相望，按理会逐渐消失，但有时也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镜子破了，恶鬼出现。”
“我之前就是故意打破镜子，让Z市恶鬼横行。现在就是要把打破的地方修好，其实它会恢复，但很慢，而且灵会想要跑出去。”
说话间，女生和朋友走到了一片光亮处，如单向镜子般投射出现实世界的景象，女生抬臂又晃了晃示意朋友松开。
朋友不情不愿的松开了，然后女生抓住头发后用手一砍，一把丢了出去，发丝四散呈融化状，连结在一起，正重新覆盖住光亮。
“以前是要用血肉，但有人研究出了将灵力储存在头发里的方法，之后自然就有了用头发做替身人偶等技术，驱鬼术士们可能是最怕秃头的群体吧。”
“……十一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女生从出生前到现在，所有的事情朋友都知道，其中没有任何与驱鬼术士相关的。
“是前一世的我想做但没做成的。”朋友愣愣的眨眨眼睛，女生接着道：“疲惫驾驶、突发心悸死去后卡车失控，在撞向路边前被拦下按进了地面里，因这力量太超出，身体消解殆尽，这就是法师都是脆皮吗？”
“十一，前世“我”也在吗？”朋友悄悄急切的问道。
“不在。”女生无比自然的说谎了，连她自己都为此感到震惊，竟可以如此没有紧张的说谎，她果然是个混蛋。
朋友虽然感觉不对，但她看不出女生说谎了，也觉得女生不会说谎，所以心里很急但不知道在急什么。
“我还是那句话，前世的事不要延续到现在，即使有后世，那也不是你和我，专注现在，对自己的这一世负责。”
“虽然我打破镜子，但我讨厌前一世的自己。死都死了，不该留下执念，让以为可以死了的我又活过来，再走一次去死的路，这本该是她要走的。”
女生的声音淡淡的，但明显透露出了对自己的厌弃，朋友因此难过的掉泪，她这么频繁的掉泪让女生觉得刚刚应该让陨石砸到朋友。
“安子冉，和我在一起总是哭的话，就证明你不该和我待在一起。”
“嗯……我倒是觉得相反，因为我其实很少哭。”朋友黏到女生身上。
短时间多次这样，女生已经懒得理了，“也许，但在乎我的总是痛苦，这已经证明了我是个混蛋。”
“十一你知道这是因为创伤吧。”
“……你说得很直接。”女生也知道要是没经历那些事自己会好点，但她也确信自己还是不会是个温暖善良的家伙，“但我不喜欢这样说，我清楚我在做什么。”
女生看着镜子里发生的一系列重伤自愈的“奇迹”，即使是恶贯满盈的家伙，也会有在乎它、愿意替它承受伤害的人，她知道也相信，但亲眼看见却还是心情古怪。
“走吧，还有其它打破的地方。”
女生带着朋友往下一个打破的地方走去，她不想说话了，但朋友却莫名执拗的问她。
“十一，你刚刚在想什么？在想苏总吗？”
“……我想他做什么？”女生十分不解，心想朋友就算发了疯要找个对象吃醋，也不是苏总，而是林萧才对。
“因为你觉得自己对他做错了事，你死去后苏总在苏家也会难过一段时间。而且忘记重要的存在，苏总会难受一辈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女生声音里都没有叹意，对于情感懵懂的家伙也对情感漠视，“我的离开又不会剥夺苏总的呼吸、吃饭和睡觉，既然会活下去就会好起来，这是生命的本能。”
那十一你又为什么去死？
朋友想问这句话，但她已经知道女生会怎么说，十一会说因为她选择去死，且问出这句话会让十一把自己赶走。
十一需要的是能接受她去死的人，不接受的其实只让她厌烦。
“十一你有一种奇妙的非人感。”
“……你知道这种词让我很意外。”
“因为十一看过的我都看了。”女生眼睛张圆，而朋友点点头，回应了她的无声质问：“是的，我看过你浏览器里的所有内容。”
“！”女生震惊后微低目，然后抬目看朋友一脸毫无歉意，她更震惊了，“安子冉，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吧？”
“我知道。”朋友绕过女生手臂又相握，像蟒蛇缠绕的压迫感从手那边传来，与朋友那温和优雅的笑脸形成鲜明对比，女生脑子里自动出现一系列的小说词汇。
“这很坏，我知道的，但一想到一个小时过去了，我既没有跟十一你亲近，也没有更了解你，我就会焦虑。”
“……我觉得我刚刚应该让陨石砸到你头上。”女生歪目想了想，越发觉得她就该这样做，“是的，还是让陨石砸到你吧。”
“！……呜！”朋友还未开口，女生用左手掐住她的脸颊、捂住了嘴。
“安子冉，我不相信你忘记了我还会去死。”
并没有给朋友任何时间，话音落下时，陨石就砸了下来，没有响声，而是短暂的光炸裂开来。
女生看着已不在无界的朋友，侧目看去，从镜子里看见了躺在病床上的朋友，闭目抬目间她的眼睛变成蓝色，看清了朋友身上没有伤口、心脏也在合适的跳动着。
然后她洒下头发，接着往前走了。
她所剩的时间不多，在朋友醒来前她就会消失。至于朋友到底会不会去死，女生自然也不会知道。
她这一世还是这么不留痕迹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