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砚洲送来的那方端砚在案头搁了一夜。
次日晨起,春桃进来伺候梳洗,一眼瞧见砚台底下压着的那张便笺,念出上头那行字来:“此砚比铜镜好用,下回可换这个。”
“小姐,王爷这是关心您呢还是笑话您呢?”
陆语蘅对着铜镜拢好发髻,从镜子里瞥了那砚台一眼:“都不是,他是在说——你昨晚那面镜子太蠢了,下次换个聪明的。”
春桃似懂非懂,把砚台往边上挪了挪:“那小姐今日可要出门?”
“去摄政王府。”
春桃手里的梳子差点掉地上。
陆语蘅从镜子里看着她,把袖子往上捋了两道,露出半截小臂。春桃刚要张嘴,她先开了口:“不用换衣裳,不用梳妆,我只是去查案。”
春桃把砚台捧过来,小声嘀咕了一句:“带着摄政王送的砚台去摄政王府,小姐您这算还礼还是算退货。”
陆语蘅没答,她把二哥陆云铮今早送来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密折案陛下已有明旨,命摄政王贺砚洲主审,今日早朝已过,现在去堵人正合适。
她爹陆丞相天没亮就被传进宫问话,临走时撂下一句“在家待着别乱跑”。她当时点了头,然后现在决定出门。
摄政王府在东城,占了大半条街。陆语蘅在角门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玄色长袍的亲卫才不紧不慢地出来,面无表情地把她领了进去。穿过两道回廊,在一间朝南的书房门口停下,那亲卫伸手推开门,自己退到一旁。
贺砚洲正坐在案后看折子。他今日没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暗纹的长袍,袖口随意卷了两道,露出腕间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新疤。案上堆着半摞奏折,旁边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坐吧,陆小姐来得可真早。”他头也没抬,“本王还以为你至少要在家躲三天。”
“王爷不是送了砚台来吗?”陆语蘅在他对面坐下,把带来的锦盒放在桌上,往前推了半寸,“送了防身工具,不就是暗示臣女可以出门了。”
贺砚洲抬起眼,目光从锦盒上扫过,嘴角浮起一点弧度:“所以陆小姐是来谢本王?”
“是来问王爷一件事。”
“问。”
“王爷昨夜为什么会在丞相府的墙头?”
贺砚洲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折子合上放到一旁,往椅背上一靠,松弛到让人觉得他随时都在等什么事情发生。
“本王收到消息,有人要对丞相不利。”他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就又放下,“赶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蒙面人翻墙,就顺便跟了进去,本王纯粹是路过。”
“路过丞相府的后墙?”
“那条巷子本王经常走,风景不错。”
陆语蘅望着他,沉默了片刻。面前这个人说谎说得坦坦荡荡,连眼神都不带躲的,很符合她心里对古代皇室那种无比奸诈的老狐狸的印象。
心理咨询师的基本功告诉她——这种人说谎的时候不会露出任何破绽,因为他在说出口之前,已经把真假两个版本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先信了,才拿出来给别人看。
她换了个方向,“那王爷昨晚问臣女的那两个问题——怎么知道有人要来?有没有听见他们在找什么?”
“王爷后来查证了吗?”
“正在查。”贺砚洲把玩着玉佩,穗子在他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不过有件事本王倒是查清楚了。”
“什么事?”
“你府里那个书房小厮。”
陆语蘅坐直了。
“他昨晚当值,书房走水之前一个时辰,有人看见他在后门外头跟一个生面孔说话。说完回来,不到半个时辰,书房就着火了。”贺砚洲把玉佩搁在案上,往她这边推了推,“这个小厮今天一早递了告假,说是家里老母病重,要回乡。”
“人现在还没走,就在后街的茶肆里等车。”
陆语蘅站起来就走。
“陆小姐。”身后传来他带笑的声音,“砚台忘了带。”
她回过头。贺砚洲把锦盒往前推了推,那张便笺还压在盒盖底下。他的手指在笺上轻轻叩了一下,声音又轻又脆。
“下回再来,不用带东西,带消息就行。”
陆语蘅回到府里的时候,那个书房小厮已经在后街茶肆被陆云铮的人按住了。她没审过人,但她审过比人更难缠的东西——数据,游客的流动规律,景区的高峰时段,团队里情绪波动的传导路径。任何一套系统里都有薄弱环节,人也是。
她让陆云铮问了他三个问题。第一,和你接头的人长什么样?第二,他把密折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第三,书房走水之前,你是不是知道有人要来放火?
小厮撑了不到半盏茶就全撂了。接头的人是个管事的远房亲戚,混在采买的队伍里把密折夹带进来,让他塞进书房的折子堆里。放火是接头人的安排,说是烧了折子就死无对证。但小厮留了个心眼——他没把密折塞进去,而是藏在书房后院的水缸底下。因为他觉得,烧了就不值钱了。
陆云铮从水缸底下把那封密折摸出来的时候,纸已经潮了大半,但字迹还看得清。密折上的内容是弹劾摄政王拥兵自重,落款处的笔迹与她父亲的字体有七分相似,但印鉴是假的。
陆语蘅把密折放在桌上,对着那枚假印鉴看了很久。
印鉴是假的,说明原件也是伪造。但伪造一封信不难,难的是让这封信出现在丞相府的书房里。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在府里有内应,在府外有资源,还要对朝堂上弹劾摄政王的时机拿捏得精准无比。
这案子才开始就有这么多信息了,后面还有的打。陆语蘅把密折重新叠好,问了一句:“二哥,今日朝堂上审这个案子,能旁听吗?”
陆云铮拧眉想了片刻:“朝堂审案按理说不能旁听,但今天是摄政王主审,他特意在屏风后面给你留了个位置。”
陆语蘅站起来,把密折揣进袖子里。
朝堂上,贺砚洲坐在御案侧首,腰背挺直,袖口规规矩矩地拢着。陆语蘅站在屏风后面,透过缝隙看见他面前的案上摊着两份折子——一份是她父亲被弹劾的密折残片,另一份是她刚从水缸底下摸出来的原件。
保守派的李尚书率先出列,开口便是长篇大论,从“丞相治家不严”一路说到“此案事关国本”,语气沉痛得好像她爹已经谋权篡位把龙椅搬回家了一样。
贺砚洲等他说完,端起茶抿了一口。
“李大人说完了?”他把茶盏放下,拿起那两份折子,“本王也查完了,烧毁的那份密折字迹与陆相的笔迹有七分相似,但印鉴是假的——这是其一。其二,今日在丞相府查获一封尚未销毁的密折原件,内容和烧毁的那份一致,但纸上有一个清晰的指印。本王今日早朝前已经让刑部比对过——是丞相府一个书房小厮的指印。”
他把两份折子一并放下,目光扫过殿中百官,“一个小厮的指印出现在伪造的密折上,折子又被藏在丞相府的水缸底下。李大人,你觉得这案子该怎么审?”
李尚书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贺砚洲站起来,朝御座方向微微欠身:“陛下,此案已查明——密折系伪造,陆相无罪,请旨将幕后栽赃之人缉拿归案。”
皇帝咳了两声,挥了挥手:“准。”
散朝后,陆语蘅在回廊上截住了贺砚洲。她把那方端砚从袖子里掏出来,双手递过去。
“王爷,这砚台——”
“送你了就是送你了。”贺砚洲没接,步子也没停,“本王府上不缺砚台。”
陆语蘅跟上去,和他隔着半步的距离走在回廊里。阳光从廊柱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跳了一跳。
“王爷早就知道那封密折是假的。”
“猜到几分。”
“那昨晚王爷去丞相府,不是为了救臣女。”
贺砚洲脚步不停,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猜。”
他说完这两个字,拐过回廊消失在月洞门后面。陆语蘅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方砚台。春桃从旁边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砚台,小声说了一句:“小姐,这砚台咱们还送得出去吗?”
陆语蘅把手收回来,把砚台重新揣进袖子里。
“不送了,留着砸人。”
回到府中,她先是把那个书房小厮的口供重新整理了一遍。接头人的身份已经有了眉目——管事的远房亲戚,混在采买队伍里进出府邸。但这个人昨天下午就消失了,管事说他告了假回乡探亲,归期未定,跑得倒是挺快的。
她铺开纸,把已有的线索一条一条列上去。
内应是书房小厮,已落网。
接头人是管事远亲,目前在逃。
密折是伪造的,印鉴作假。
父亲是无罪的。
摄政王,目前中立偏友善,但动机不明。
写完最后一条,她搁下笔,盯着“动机不明”四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假山上的青苔被照得发暖。她忽然想起昨夜蹲在假山缝里时,月光照在贺砚洲脸上的那个瞬间——他靠在墙头,手里把玩着玉佩,嘴角挂着笑意,但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踩在要害上。
这个人知道的信息比她多,布局比她早,每一步都走在她的前面。
但她还有一件事没做。
陆语蘅重新铺开一张纸,把从父亲书房里偷偷带出来的那份苏正清旧档摊在桌上。
六十年前,苏正清上书设女科,被构陷贪墨,一门十七口流放途中染疫而亡。当时主审苏案的官员后来升迁数次,最后做到了刑部尚书,致仕后寿终正寝。而那个刑部尚书姓李——和今日朝堂上弹劾她父亲的李尚书,同一个李。
她把这层关系记在纸上,又翻出另一份父亲书房里的旧档。
这是她今早临出门前从书架最底层翻出来的,封皮上积了一层灰。里面是一份苏正清案的会审名录,记录了三司会审时所有在场官员的名字。她顺着名单往下看,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停了。
苏正清的随行文书,负责整理奏疏、抄录案卷。案发后此人主动交出苏正清所有手稿,并在会审中作证指认苏正清贪墨。会审结束后此人被调入户部,后来升任郎中,三年前告老还乡,这人姓孙。
她猛地想起那个在逃的接头人——管事说是他的远房亲戚,姓什么来着?
她叫来管事,问了一句话:“你那个远房亲戚,姓什么?”
“姓孙,小姐,怎么了?”
姓孙!
陆语蘅站起来,又坐下去。她把两份旧档叠在一起,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六十年前苏正清的随行文书姓孙,作证把苏正清送上了绝路;六十年后这个孙姓官员的远房亲戚混进陆府塞了密折,嫁祸给现任丞相。
而现任丞相的女儿正在试图重启女子入朝的事,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六十年前的旧案警告陆家——上一个想改这条规矩的人,一门十七口全死了。现在你陆家也想改?那先让你背个弹劾摄政王的罪名,再让你在朝堂上身败名裂。
她把笔搁下,手指按在那条线上。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院子里传来丫鬟们收衣裳的动静。她把所有纸张叠好收进本子里,合上封皮。
能把手伸进丞相府的人不多,能把六十年前的旧案和今天的栽赃嫁接到一起的人更少。这个人必须同时掌握两样东西——对朝堂旧档的熟悉程度,以及在丞相府安插内应的资源。
她站起来推开窗户。假山后面,昨夜她蹲过的那道石隙已经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而现在她需要的是出动出击。
不管这个人在朝堂上站了多久,藏得多深,她都要把他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