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语蘅把苏正清旧档和自己列的线索表叠在一起,在封皮上写了一行字:密折案,幕后指向李家。
刚搁下笔,春桃挑帘子进来说摄政王来了。
陆语蘅把本子合上,起身去了前厅。贺砚洲正站在厅中看墙上挂的一幅山水,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陆相这幅画是赝品。”
陆语蘅在他身后三尺处站定,“王爷登门就是为了鉴定字画?”
贺砚洲转过身来,“顺路。”
“王爷上次顺路路过臣女家后墙,这次顺路路过臣女家前厅,下次该顺路路过臣女家书房了。”
“陆小姐的书房有什么值得看的?”
“很多,比如臣女刚查到伪造密折用的纸不是寻常宣纸。”
贺砚洲笑了一下,撩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块碎纸片放在桌上。纸片边缘烧焦,中间残存半个印章的痕迹。
“这是刑部今早从密折残片上新拓下来的,纸质是青檀纸,产地在皖南,本朝专供户部及三司使用,市面上买不到。”
陆语蘅拿起纸片端详片刻,“王爷来臣女家,就是为了送这个?”
“本王审案审到一半,线索指向户部,不方便亲自往下查。”贺砚洲往椅背上一靠,“陆小姐查自家内应,顺便查查纸张来源,名正言顺。”
“王爷这是在给臣女派差事?”
“是互通有无。”
陆语蘅把纸片收进袖子里,互通有无的意思她懂——他手里有纸张这条线索,她手里有府里内应的线索,两边一对,中间的人就露出来了。
她站起身来,“那臣女就不留王爷喝茶了。”
贺砚洲也不恼,起身往外走,经过她身侧时停了一步。
“陆小姐。”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你那本子上写的那行字——密折案,幕后指向李家。”他偏头看她,“方向没错,但李家只是中间站,并非是终点站。”
摄政王说完这句就走了。陆语蘅站在厅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这个人连她写了什么都知道,要么在她书房里安了眼线,要么他猜到的,但不管是哪一种都让她不太舒服。
她快步回了书房,把本子收进抽屉,铺开一张新纸。
线索:青檀纸,产自皖南,专供户部及三司。府里有权限接触户部公文的人——账房、文书、随同父亲去户部议事的随从。她顺着这个范围往下筛,筛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停了。
账房刘先生,三年前入府,之前曾在户部做过事。引荐他入府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个书房小厮的远亲——管事的孙姓亲戚。陆语蘅把笔搁下,叫来春桃,让她去把昨夜书房走水后负责清理现场的仆役名单拿来。
名单送来后,她对着名字一行一行往下看。大部分仆役是起火后才被叫醒去救火的,但有两个人在起火之前就醒了。一个是厨房的老妈子,起夜时看见书房方向有亮光,以为是相爷在熬夜批折子。另一个是管洒扫的嬷嬷,起火前一刻钟被人叫去后院领东西。叫她走的那个人不是书房小厮,正是账房的刘先生。
陆语蘅把名单放下,起身就往外走。春桃追着问小姐去哪儿,她说找二哥。
陆云铮正在院中练枪。听了她的来意,二话没说把枪往兵器架上一搁,问她要怎么查。陆语蘅把账房刘先生的名字写在一张纸条上递给二哥,让他查三件事:此人入府之前在户部的任职经历;此人和孙姓管事之间有没有银钱往来;他在府外有没有固定的落脚点。
陆云铮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说查账房先生不难,但查他在户部的经历需要调旧档,得托人去户部找。陆语蘅把那张青檀纸的碎纸片放进二哥手心:“户部那边有人会配合。”
“谁?”
“摄政王。他说不方便亲自查,但没说不会帮我们查。”
陆云铮低头看着手里那片焦黑的纸,沉默了片刻:“这人情欠大了。”
“不欠。”陆语蘅说,“他在借我的手查他想查的东西,谁欠谁还不一定。”
陆云铮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当天傍晚他就带回了消息——账房刘先生入府前在户部做过三年文书,当时的上峰正是三年前告老还乡的孙郎中。刘先生和孙管事的银钱往来查不出来,但查得到孙管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城东一家茶馆,去的时间和刘先生休沐日完全重合。
更巧的是,刘先生今早向管家告假,说家中老父病重要回乡,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又是告假。”陆语蘅站起来,“上次那个书房小厮告假,这次账房也告假,他们用的是一个套路——事成之后立刻跑路。”
陆云铮问要不要把人扣下。陆语蘅说不急,让他先走,但要派人跟着他,看他在离京之前去见谁。人跑了追得回来,但跑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才是真正有用的线索。
夜幕降下来之后,派去跟踪的人传回了消息。刘先生没有直接出城,而是绕了大半个京城,最后拐进了城南一条小巷子,在一间不起眼的宅子前叩了三下门。
开门的人探出半张脸,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刘先生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跟踪的人隔得太远听不清说了什么,但看清了收信人的脸——正是之前被小厮指认过的孙姓接头人。
“他没跑。”陆语蘅把这条信息放在桌上,对陆云铮说,“孙姓接头人之前说回乡探亲是假的,他一直藏在京城。刘先生跑路之前把信送给他,说明他们两个都是中间环节,信里才是真正要紧的东西。”
陆云铮问她要截那封信吗?陆语蘅说不,要连人带信一起拿。
拿下账房的过程不比审小厮难多少。陆云铮带人把巷子两头堵死,在刘先生出了宅子走出巷口时直接按住,从他怀中搜出孙姓接头人刚塞回来的回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事已败露,速离京,东家另有安排。落款是一个单字——李。
陆语蘅捏着那张纸条坐在书房里,把所有碎片在桌面上拼成一幅完整的图。青檀纸专供户部,孙郎中在户部任职,他的远房亲戚混进陆府塞密折,账房刘先生曾是孙郎中的下属,接头人用孙家做联络站,回信落款是个李字。六十年前主审苏正清案的是李家,今日朝堂上弹劾她父亲的是李家。孙家是手,李家是脑袋。
但贺砚洲说李家只是中间站,并非是终点站。
李家上面还有人。能让李家甘心当中间站的势力,整个朝堂上屈指可数。她把所有纸条拢起来丢进炭火盆里烧了,然后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线索总结。
刚写到第二行,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抬起头,从半开的窗缝里望出去,假山方向有人影一晃。她推开窗户,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把假山上的青苔吹得微微晃动。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案头的铜镜,镜面映出身后跳动的烛火。
这一次身份互换了,不是她蹲在假山后面看别人,而是别人站在假山后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