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集

陆语蘅睁开眼的时候,一面铜镜正搁在枕边。镜面昏黄,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目清秀,大约二十出头,比前世的自己年轻了许多。她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脑海中两股记忆正自翻涌。

原主陆家千金的闺阁日常:父亲下朝带回的点心,大哥教她习字时磨的墨,二哥从边关捎来的狐裘。而另一股记忆属于她自己:旅游管理博士,特级导游,心理咨询师。两套人生互不相让地在她脑中挤作一团,她按着太阳穴缓了片刻。

穿越了,似乎还不是历史上的朝代。

行,先不管怎么穿回去,眼下得先活下来再说。

她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绣着缠枝莲纹的帐顶,紫檀木的妆奁台,窗下搁着一架焦尾琴。案上镇纸压着半幅未写完的字,墨迹早已干透。

原主昨夜在练字,写到一半搁了笔。这院子的格局她粗略扫了一遍就在脑中铺成了一幅图——她在园林景区泡了半辈子,走过的庭院布局闭着眼也能复盘。正门朝南,西侧有窗,后窗外是花园假山,假山上的石隙刚好容一人侧身藏入。

还没来得及下床,外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有人闯进来了!

陆语蘅没有多想,抄起枕边那面铜镜,赤足踩上冰凉的地砖,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夜风扑面,凉意顺着薄衫渗进脊骨。她穿过回廊直奔假山,贴着石壁蜷身挤进那道石隙。脚底的青苔又湿又滑,她攥紧了铜镜稳住身形。

她藏进去的同一时刻,几个蒙面人踢开了院门。

“搜仔细些,书房里的东西一并带走。”为首那人立在院中,嗓门压得很低。陆语蘅透过石隙望过去,月光只够照亮他的轮廓。他站的位置恰好能同时监视正门和后窗,视野开阔——这人不是寻常盗匪。

她又看见另一人在踏入后罩房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倒。不熟路,但不熟路却能精准摸到她的院子,说明有人给他指过路。

府里有这伙贼人的内应!

陆语蘅将背紧贴在潮湿的石壁上,攥着铜镜的手微微发颤。这面镜子是她仓促间唯一抓到的武器,但真要打起来,大概只够给对方添一道刮伤。跑是跑不掉的,躲也未必能躲太久。

她需要一个变数,而那个变数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夜闯丞相府行凶,几位倒是比本王还勤勉。”

一道含笑声从墙头传来。月光下,一个年轻男人懒洋洋地靠坐在墙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姿态闲散得仿佛在看一出折子戏。

摄政王,贺砚洲。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当今圣上的嫡亲弟弟,战功赫赫,被推举为摄政王。圣上体弱,朝政大半由他经手。

蒙面人头领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此处,身形明显一滞。

贺砚洲从墙头跃下,腰间佩剑并未出鞘,只拿剑鞘随手一挡,便将最先冲上前的那人击退数步。他出手利落,嘴里还不忘调侃:“跑什么,本王又没带兵来。你这一跑,倒显得本王很凶似的。”

陆语蘅蹲在假山缝里,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模样,心里冒出一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这人要么是真有把握,要么是真不把命当回事。

片刻之后,蒙面人尽数退走。贺砚洲没有让人追,只拍了拍袖口上沾的墙灰,朝假山这边精准地望过来:“陆小姐,石头上凉,出来罢。”

陆语蘅从石隙中出来,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手中还攥着那面铜镜。贺砚洲的目光从她散乱的鬓发一路扫到光裸的脚踝,最后停在那面镜子上,嘴角微扬。

“寻常闺秀遇刺,大约会哭。陆小姐倒是揣了面镜子,翻窗翻得利索。”

“哭救不了命,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有理。”他笑了笑,话锋忽然一转,“你那几个丫鬟还在喊救命的时候,陆小姐已经翻窗出去了——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来?”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陆语蘅心头一跳,面上仍维持着镇定。她前世带旅游团时习惯了在嘈杂环境里分辨异常声响,对脚步的节奏和方向格外敏感,但这套本事没法解释给外人听。

“臣女只是睡不着,听见外面有动静,想着先躲起来总是稳妥些。”

“哦,睡不着啊~”贺砚洲重复了一遍,听着不像是信了,倒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挺有意思。他忽然朝她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还攥在手里的铜镜,“这面镜子,陆小姐是打算用来防身?”

“手边只有这个。”

“镜子不错。”他评价得很认真,“不过下回可以换砚台。砚台沉,棱角多,砸一下能见血。”

“……多谢王爷指点。”

“不客气。”贺砚洲笑得坦荡,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她一眼,“对了,陆小姐方才躲在假山里的时候,有没有听见那些人在找什么东西?”

来了……,陆语蘅迎着月光抬起脸。她原本打算把这两个字藏得死死的,但今夜这场刺杀来得蹊跷,贺砚洲出现得更蹊跷。她需要放出一点真东西,看看他的反应。而且这位王爷方才问她的那句“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来”,已经说明他在琢磨她了。

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把话题引开!

“他们在找一封密折。臣女只听到了这些,至于密折的内容和去向,一概不知。”

贺砚洲挑了挑眉,没有追问密折的事。他忽然换了个话题:“陆小姐可曾注意到其中有人对这府里的路不太熟?”

陆语蘅愣了一下,他问的正是她藏在心里的那个疑点。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说了:“有,其中一人进后罩房时差点被门槛绊倒。臣女以为,他们应当是有内应指引,但那个内应没有把路说清楚。”

“不错。”贺砚洲收起玉佩,终于收起了那副懒散的笑意,“你倒是看得仔细,今夜之事我会查,但这几日你最好不要出门。”他顿了顿,“府里的内应,我会帮你揪。”

陆语蘅独自坐在灯前,铺开纸笔在整理思路,这是穿越前养成的习惯。

府里有内应,密折是关键,摄政王不简单。她在第一条后面画了个问号,能精准指路但不熟细节,说明这人能在府里走动,却不是核心主子。丫鬟、仆役、管事、护卫,都有可能。

她搁下笔,又取过另一张纸。这个时代对女子的限制太多了。不能入朝为官,不能参加科举。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换了一副身躯就一文不值了。她望着纸上自己列出的条目,沉默了许久。

既然无人开路,那便自己走!

次日清晨,二哥陆云铮匆匆赶来,带来了一个消息。

“书房走水,火已经灭了。但有人在废墟里发现了弹劾摄政王的密折残片。”他眉头紧皱,“更要命的是,陛下已经知道了。今早朝会上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弹劾父亲勾结边将,陛下命摄政王亲自审理此案。”

陆语蘅端茶的手一顿,“父亲怎会弹劾摄政王?”

“所以是栽赃!那密折上的字迹不是父亲的,但烧得太残,已经很难辨认了。”陆云铮叹了口气,“让摄政王审丞相,还是审一份栽赃摄政王本人的密折。这案子不管怎么审,都有好戏看了。”

“妹妹放心。”陆云铮见她沉默,又补了一句,“摄政王这个人虽然嘴上不正经,但办事还算公道,父亲不会有事的。”

陆语蘅没有回答,她想起昨夜贺砚洲腕间那道一闪而过的新疤。她前世做心理咨询时养成了观察微表情和肢体语言的习惯,对细节格外留意。

那道疤不是战场上刀剑所留,倒像被某种细长工具割伤,尚未结痂,至多三两日光景。摄政王的尊贵之躯,怎会带着这般隐秘的新伤?

她又想起他靠在墙头把玩玉佩的姿态,那句看似随意的“你怎么知道有人要来”,还有他听说密折时毫无波澜的表情。

那个人的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仿佛所有事都在他意料之中——包括昨夜的行刺,包括今早的弹劾。

她忽然问:“二哥,摄政王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云铮想了想,只说了四个字:“深不可测。”

陆语蘅将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阳光正好,假山上的青苔被照得发亮,昨夜的痕迹早已被清理干净。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那张密折残片还压在父亲的砚台下,摄政王奉命审理此案。

她昨夜的侥幸、敷衍,在贺砚洲眼里大约只是雕虫小技。他昨夜没有追问密折的事,像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她藏了什么话。他在乎的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在纸上又添了一行字:此人来意不明,暂避锋芒。写完她看着这行字,又觉得好笑。

怎么避?府里的内应还没揪出来,父亲的案子悬在他手里,而自己昨夜在他面前已经露了底。不是她不想避,是根本没地方避。她将纸条折好压在砚台下,站起身来。

既然避不开,那就先弄清楚他的目的!

当日下午,贺砚洲派人送来了一只锦盒。

陆语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方端砚,盒内附了一张便笺,字迹潇洒,只写了一行字:此砚比铜镜好用,下回可换这个。

她低头看了看那方砚台,又看了看那张便笺,把砚台放回盒子里,盖好推到桌子最远的角落。

这人送东西都送得让人捉摸不透,但有一点她很确定——他记住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包括昨晚那句“手边只有这个”。

被摄政王记住,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暂时没想清楚。

她重新铺开纸,开始画府里的人员关系图,内应的事不能全指望贺砚洲。他说会帮她揪,但帮到什么程度、帮完之后又想要什么回报,都是未知数。

在未知数太多的情况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已知的线索理清楚。

能进府的人,能摸到书房的人,能避开护卫巡逻规律的人。

她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几个可能的身份:管事、贴身丫鬟、护卫、书房小厮。

然后她在“书房小厮”旁边打了个着重号。书房走水,火是从书房烧起来的。放火的人不一定就是内应,但内应一定知道今晚有人要来放火。

如果能找到那个提前知道走水时间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

搁下笔,窗外日光正好,照在假山石上,把青苔晒得暖洋洋的。昨夜她就蹲在那块石头后面,赤着脚,攥着铜镜,看着那个懒散的男人靠坐在墙头,把玩着玉佩,笑眯眯地看刺客逃跑。

他说,镜子不错。

陆语蘅无端笑了一声。然后她把那方端砚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案头,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内应排查表。

第一行:书房小厮——昨夜当值,是否提前知情?

第二行:后门守卫——刺客是否从后门进出?

第三行:昨夜不在住处的人——查。

写完这三行,她搁下笔,重新端详了一遍。不管贺砚洲是真心帮忙还是另有算计,她都不能把全部希望押在他身上。

她将排查表折好收进袖中,起身推开房门。庭院里日头正好,她眯着眼适应了片刻光亮,朝外院走去。当务之急,先把府里的内应揪出来。

至于那位摄政王,既然避不开,那就边查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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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卿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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