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澍棠在岩州边疆待了一个多月的时候。
帝京的谢毅铖收到了黑衣侍卫快马送来的信。
他坐在御书房里,手指捏了捏信封,指腹捏得出这回的信比上回的厚实。
他将信封拆开,满满三张纸。信中详细交代了押送粮草途中遇袭,有人暗中算计粮草的事情,恳请彻查此事。信里提及匪首盛襄的情况,望他派人调查盛襄,若是无异,她要举荐盛襄,信里还提及了承安侯府的门牌等。
谢毅铖看完信后,把门牌交给锦衣卫,命锦衣卫彻查这些事,也一并调查匪首的底细。信中萧澍棠说要在岩州边疆多留些时日,却没提具体多少日。谢毅铖写回信的时候,催她赶紧回帝京。
又过去一个月多,章晋砚回到帝京述职,将押送粮草的事宜禀报清楚。
这边,萧澍棠在岩州边疆收到谢毅铖的回信,看到信里他的催促,在信里提到归期的时候,模糊写了“快了,快了”,她买了些边疆的物件,让侍卫帮忙带回。
待谢毅铖再收到回信时,萧澍棠竟已在岩州边疆待将了近三个月,连长鸣侯都收到了谢毅铖的信,让她帮忙催萧澍棠赶紧回帝京,萧澍棠不好再继续待,这才动身回帝京。
她和虎妞一路骑马快行,到安阳县后,虎妞领路,带萧澍棠去见了之前在河边救下的赵文珠。
再见时,赵文珠已是大腹便便,身孕已有六个多月。萧澍棠看着她的肚子,想要将她安置在安阳县,赵文珠却抱着肚子跪在地上,恳请萧澍棠收留,她愿一路跟着回帝京。
萧澍棠想着她若独自留下,她生了孩子便是孤儿寡母的,安阳县离她娘家的村子距离不远,行个三五日就到了,若是有亲戚邻居或者认识她的人在这遇见她,传给她娘家人,娘家人找到她这边,她日子肯定不安宁,倒不如直接一走了之,走得远远的。
萧澍棠提醒道:“你若是愿意跟我走,从这里回帝京,是要吃些苦头的。”
赵文珠:“我不怕吃苦。”
萧澍棠便让虎妞买了辆马车,让赵文珠坐在马车里,她和虎妞骑着马继续赶路,这回,她们赶路赶得慢,为了照顾赵文珠的身子,走走停停,萧澍棠顺便欣赏这路上的风土人情,品尝美食佳肴。
行路途经和州城时,赵文珠的身孕已经八个多月,临近诞育,萧澍棠想着等赵文珠生下孩子再继续赶路。
她们在和州城寻个宅子住下,住了将近半月。这日,赵文珠吃过早膳便开始发动,好在宅子里已安排了稳婆和医女。
诞育这日,天朗气清,从早上到傍晚,孩子都没有生下来。
萧澍棠在院子里焦急踱步,听着赵文珠的叫喊声,心里惶恐,她开始自责,心想着是不是赶路的时候伤到了身子,想着是不是不该带着赵文珠赶路。
待太阳落山,天上月亮浮现,天空红日与白月,日月同辉的时候。
哭啼声传来。
稳婆把孩子抱出来时,孩子正哭个不停,萧澍棠手足无措把孩子抱进怀里,孩子停止了哭啼。
屋里收拾干净后,赵文珠看着孩子。
过了几日,赵文珠过来,抱着孩子跪在地上恳请萧澍棠给孩子赐名。
萧澍棠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到她神色依旧坚定不变,她让她起来后,道:“你想让孩子随你的姓,还是随你丈夫的姓。”
赵文珠:“随我夫君的姓。”
萧澍棠:“不如随你的姓?”
赵文珠道:“我想给孩子留我夫君的姓,做个念想,也是还他的恩,念他的情意,我的命是他救的,我的名是他取的,当初我娘家大兄赌钱输了想把我卖去青楼,是我夫君拿了他准备科举的银子买下了我,他待我极好,后来他娶了我为妻,教我念书作画,我的名是他取的,我名字原叫赵招娣,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夫君取了好几个名字让我挑,我挑中了‘文珠’。”
赵文珠说着话,眼眶含泪。
萧澍棠想到孩子出生的时候,天空太阳落山,月亮浮现,日月同辉的景象,道:“便叫秦明初吧。”
然后她把那日的景象跟赵文珠说了。
赵文珠露出笑容,她抱着孩子谢过萧澍棠,把名字念了几次,心里对这名字是满意的。
萧澍棠笑道:“孩子的小名,由你自己取了。”
赵文珠坐月子的时日里,虎妞和萧澍棠一同照看着孩子,孩子能吃能睡,养得白白胖胖,他长得好看,惹人怜爱,萧澍棠对他多有疼爱。
就是这孩子嗓门极大,极为爱哭,哭起来就哭得厉害。
他很喜欢萧澍棠抱他,很是黏萧澍棠。
哭起来的时候,常常萧澍棠一抱,他立马哭啼停止,安静下来,然后萧澍棠抱他的时候更多了。
等赵文珠坐完月子,萧澍棠便带着虎妞、赵文珠和孩子,继续往帝京赶路。
等终于抵达帝京,萧澍棠让虎妞带着赵文珠和孩子先行回王府,而自己则是入宫去见谢毅铖。
她入宫后,坐在侧殿里喝茶,这时谢毅铖正和几位大臣在御书房正殿商讨要事。
萧澍棠等了许久也没见谢毅铖过来,她等得疲累,风尘仆仆赶回帝京,衣服穿着不适,眼睛鼻子脸面都是干燥的,她想要回府洗漱沐浴。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谢毅铖还在御书房商讨要事。
萧澍棠便对廖福说明日再来,廖福留不住她,只得看着她走了。
*
萧澍棠回到王府,沐浴后用过晚膳。
赵文珠抱着孩子过来,孩子没进屋里,萧澍棠便听到孩子的哭啼声。
哭得很是厉害。
萧澍棠起身走出去,孩子一见萧澍棠,流着眼泪,大眼眨巴伸着手要抱抱。
赵文珠抱着孩子,道:“王爷,这孩子想要见您,哭闹不停。”
“我来抱他。”
萧澍棠将孩子揽进了怀里,走进屋里,进门的时候,转身叫赵文珠进来。
孩子搂住萧澍棠的脖颈停止哭啼。
萧澍棠坐在桌旁,把他放膝盖上,拿帕子擦他脸,问赵文珠:“他吃过东西没有?”
“吃过了,回来就喂过了。”
萧澍棠捏住孩子的手心,对孩子笑眯眯道:“石头,怎么哭了?是想我了吗?”
石头是孩子的小名。
孩子极为爱哭,小病过好几次,原先赵文珠像叫他牛蛋狗蛋什么的,说是贱名好养活。
但她跟萧澍棠提到这些小名的时候,萧澍棠没有说话,却是蹙眉的模样,她心里斟酌后,便给孩子取了“石头”当做小名。
小孩咿咿呀呀,一连串话。
萧澍棠没管他能不能听懂,手掌轻轻拍他肩膀后背道:“你这样可不行,我可不是每日都能见你,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你乖乖吃饭,乖乖睡觉,见不到我不许哭,知道了没有?”
她握住他腋下抖了抖。
小孩咧嘴无牙笑,他含住手指头,两只小胖腿乱蹬。
萧澍棠对赵文珠道:“这孩子挺有劲。”
“是把王爷踹疼了?”赵文珠道。
“那倒没有。”
这时,天空轰隆隆隆响过雷声,有雨水滴落。
萧澍棠让赵文珠把孩子抱回去,孩子一离开她的怀抱就又哭起来,在赵文珠怀里哭得厉害,萧澍棠只好又抱过来,哭声才停。
几番折腾后,她还是让赵文珠把孩子抱走了,孩子的哭声在雨里越发响亮,伴着阵阵雷声。
萧澍棠走进内室,外面电闪雷鸣,火烛飘动,屏风旁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她吓了一大跳,然后看清是谢毅铖。
谢毅铖立在屏风旁,面色阴沉沉的,屋外的闪电照亮他的脸,他的眼亮得恐怖。
萧澍棠:“你怎么来了?”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谢毅铖隐忍怒意道。
萧澍棠抿了一下唇瓣,直视他的眼睛,道:“是我的,我的妻,我的子。”
谢毅铖快步走过来,攥住她的手腕:“我让你去押送粮草,满心欢喜等你回来,你倒好,带个女人和孩子回来,萧澍棠,你眼里还有我吗?”
“孩子都生下来了,我总不能抛妻弃子,我只能带回来。”萧澍棠道。
“抛妻弃子?”谢毅铖双手掐住萧澍棠肩膀,狠狠掐住,掐得她生疼蹙眉,他唇边勾起冷笑,“你与她没有明媒正娶,没有婚书,她算什么妻?无名无分便生了孩子,不过是外室罢了。”
萧澍棠仰头看他,认真道:“我会补齐礼数,明媒正娶,把她娶回来,她就是我的妻。”
“萧澍棠,是你逼我的。”谢毅铖咬牙切齿道。
谢毅铖甩开萧澍棠的手,他转身走出内室,快步往门口走。
萧澍棠心觉要遭,赶紧跑上去拦住他:“你去哪?”
“今日我便要夺你妻,抢你子,连你也夺,你们都是我的。”
屋外倾盆大雨,电闪雷鸣,雷声轰隆隆地响彻天地,震得门窗仿佛在摇晃,闪光照在谢毅铖脸上,身上。
他整个人,仿佛阴曹地府勾魂的鬼使。
谢毅铖要打开门,萧澍棠抱住他的腰。
谢毅铖手指顿住。
两人太靠近门口,萧澍棠担心他冲动之下开门跑出去,到时候若是传出流言,传出当今圣上夜里是从她屋里出去的,她要怎么办。
她用力拉住他胳膊往内室走。
她站在屏风旁,道:“那不是我的孩子,也不是我的妻。”
“她丈夫病逝,她被娘家逼着去做老头的妾室,我押送粮草时救了她,那时她正要跳河自尽,孩子是遗腹子,是我看着出生的,相处下来有了些感情,便带回来了。”
谢毅铖:“你说的是实话?”
萧澍棠:“你若是不信,尽可以派锦衣卫去查,真的没骗你。”
谢毅铖:“那方才为何要骗我。”
萧澍棠:“我就是担心你要把她们赶走。”
“不对,你不是担心这个。”谢毅铖道:“你莫不是拿这母子试探我?若是我方才未动怒,你是不是便想着将来真要娶妻生子了?”
“我没这么想,你可不要污蔑我。”
“你对着外面的天雷发誓。”
萧澍棠举起手,道:“我发誓,我……”
她话未说完,举起的手被谢毅铖抓住,“不用发誓了,我信你。”
萧澍棠没觉得他信。
谢毅铖低声道:“我许诺过,我不立后,你不娶妻,我们两人再无旁人,你能不能做到?”
“我不许诺。”
谢毅铖冷哼。
萧澍棠:“有龙阳之好的是你。”
谢毅铖甩了袖,负手而立。
萧澍棠这时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衣服是湿的,后背有被雨淋湿的痕迹,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衣服都湿了。”
“那女人抱着孩子进你屋里时,我便来了。”谢毅铖转身,凝视她的眼睛道,“我在内室里,看着你们抱孩子,听着你们逗孩子笑,孩子哭哭闹闹,你抱着孩子哄,其乐融融的,真像一家三口。”
萧澍棠:“……”
说得阴阳怪气。
萧澍棠:“你还偷看?还偷听了?”
“我总不能直接出去看,出去听。”
她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
谢毅铖道:“入宫连一面都不给我见,直接走人,你倒是挺着急回家,送完粮草没见你着急回来。”
萧澍棠道:“我入宫时,你正和大臣们商讨要事,我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结束,一路风尘仆仆回到帝京,又饿又累,身上又脏,担心脏到你的眼,便出了宫。”
“我有跟廖福说了明日入宫,你又何必出宫过来?”
“再多等半个时辰,要事就商讨完了,你连半个时辰都不愿等我。”
萧澍棠:“……”
谢毅铖:“你去押送粮草,一走便是八个多月,若我不日日催你,你岂不是要等到年后才肯回来?外面有什么值得你停留这么久的,说给我听听。”
“我们这一路已经很赶了。”萧澍棠道:“赵文珠怀着孩子,她临近诞育,我总不能丢下她,就只好停在和州城,等她生了孩子,坐完月子,才敢动身回帝京。”
“孩子不是你的,你倒比亲爹还上心,难不成你真想收养这孩子做你的养子?”
“我没有这么想,孩子有父亲,只是她父亲早已过世了。”萧澍棠道。
谢毅铖道:“你把她们留在府里,传出去名声总归不好听,旁人定会以为那孩子是你的。”
“我本就不在乎什么名声。”萧澍棠道:“再而,我名声本就不好听。”
“你不在乎,我在乎。”
“你是要逼我赶走她们?”
“我没让你赶走她们,只是让她们换个地方住。”谢毅铖语气坚定,“她们不能留你府里,这事我来安排,我会派人给她们寻个妥当的地方安置。”
萧澍棠摆手道:“罢了罢了,都依你,你安排好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