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澍棠靠坐在马车里,她挑起锦帘往车窗外透气。
夜里的冷风吹拂过脖颈间,她打了个寒颤,方才喝过醒酒汤这会儿起了效,原本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
就在这时,马车门帘被人掀开,谢毅铖钻了进来。
萧澍棠瞪眼:“你怎么上来了?是有什么事?”
谢毅铖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看你醉得厉害,放心不下,想着送你回去。”
“我已经酒醒了。”萧澍棠避开他的视线,“你赶紧回去吧,明日还要上朝理政,别耽误了作息。”
“明日休沐,不用上朝。”谢毅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明日我会在四宜苑。”
“那你也该回去。”萧澍棠推了他一把,“我有侍卫送,你这样来回跑,送我要半个时辰,回去又要半个时辰,太费时间了,影响你休息,你不是喜欢泡汤池吗?回去还能多泡会儿。”
谢毅铖捉住她的手腕,笑了笑:“送送你而已,不碍事。”他凑近闻了闻,“浑身酒气,小酒鬼。”
她今夜难得才喝了几壶酒,怎就成酒鬼了。
萧澍棠抬袖低头闻了闻自己,又瞥了眼谢毅铖:“你不也一样?浑身酒气。”
“我们俩身上现在气味是一样的。”谢毅铖低笑出声。
“都是酒鬼味,你高兴个什么劲儿。”萧澍棠看着他的笑颜,扭过身子,嘴里催着他回去。
谢毅铖道:“都送到这儿了,就送你到府门口,也就半个时辰的路。”
萧澍棠拗不过他,只能任由他留下。
沉默片刻,谢毅铖道:“明日我还在四宜苑,你待府里,我让人去接你。”
“明日我要去见映雪,她有商铺新开张,是个酒楼。”
“在哪开张?”
“在东市那条街上。”萧澍棠道:“你若是有空,也可以去尝尝菜,只是别透露身份,不然旁人知道圣上光顾,生意是好了,却容易招来妒忌,还是低调些好。”
“行,若是得空,我便去一趟。”谢毅铖道,“明日她新店开张,我怕是抽不开身,礼物我让人送去。”
“多谢。”萧澍棠颔首。
谢毅铖又道:“要不要我为她的酒楼题块牌匾?”
萧澍棠连忙摆手:“不必了,她若是知道是你写的,难免多想,以为你惦记着她的酒楼。”
谢毅铖轻笑:“我对你这般亲近,她怕是还以为我要对你‘下手’呢。”
萧澍棠冷哼一声:“当初我被程元清抓进宫里,你拿剑挥向我,横在我脖子上,把我头发都割了,张口闭口想要杀我,若不是孙蔺书劝你留我命,我早被你砍死了。”
谢毅铖眼底闪过一丝歉意:“那时候我不认识你,你心里惦记这件事,可是有恨我?”他将她身子扭过来,仔细瞧着她:“萧澍棠,你有恨我吗?”
“都过去了。”
“说实话。”
“我没恨你,实话。”萧澍棠见天下起了雨,雨珠越来越大滴,她再次催他,“下雨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等会雨大了不好走。”
谢毅铖不再坚持,起身准备下车,临走前叮嘱道:“你回去早点休息,别熬夜看话本了,知道吗?”
“知道了,用得着你说。”萧澍棠别过脸。
谢毅铖笑了笑,掀帘下车。
马车缓缓驶动,萧澍棠看着谢毅铖的身影渐渐远去,松了口气,心里却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如今这般相处算好算坏。
谢毅铖有龙阳之好,分明是对她动了心思,可她并非男子,而是女子之身。
一旦身份泄露,谢毅铖可能会误以为他是被她欺骗,被她戏弄,即便有这些日子的相处,他可能会恼羞成怒,杀了她泄愤。
她想起周鹤,她是知道周鹤在邕州城,好几次都想告知谢毅铖。
谢毅铖之前不杀自己,有想用她稳固新朝,想用她引出周鹤。若是周鹤死了,日后自己的女子身份暴露,谢毅铖会不会直接把她杀了?若是周鹤没死,或许凭着周鹤这层关系,谢毅铖会不会能留她一条命?
若是自己真是男子,凭着谢毅铖的龙阳之好,或许还能凭着姿色留在他身边,可自己是女子,这层身份便是很大的隐患。
她从来不相信情爱。
她的母妃和父皇就是例子。
父皇曾是一个没有母族帮扶的微弱皇子,母妃与父皇是青梅竹马,成亲后本是恩爱夫妻。父皇后来为了上位,为了笼络赵淳雅的势力,硬生生将母妃贬妻为妾。母妃后半辈子都活在怨恨里,惦记着从前的情爱,又恨父皇的薄情,害死了父皇的几位妃子和孩子。
父皇从微弱皇子成了大梁朝的皇帝,后宫佳丽三千,早已忘了年少时的情谊,母妃执念太深,毁了自己。
萧澍棠从小看着他们,便明白情爱最是不可靠,即便是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感情,也会随着时间,随着权势变味。母妃曾告诉过她,权势之人的情爱可以利用,却万万不能依赖。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比如权势、金钱、智慧、人脉,才是最可靠的。
而情爱是最无用、最易变的东西,只能利用,且要利用得当。
谢毅铖有龙阳之好,如今对她是有几分情意,她要怎么利用才是好的。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萧澍棠下了马车,回到府里,沐浴过后躺在床榻上,脑中思绪混乱,久久才睡去。
*
翌日,萧澍棠起了大早,如平常在院中练了箭,随后吃过早膳,换了衣裳,带着虎妞、李望、李复,赶往东街新开的四海酒楼。
四海酒楼张灯结彩,挂满红灯笼与红布条,门口敲锣打鼓舞狮舞龙,人来人往。
今日到店客人都有赠礼,一楼送酿豆腐,二楼送烤羊肉。
萧澍棠进去后,管事走过来带她上楼。四海酒楼有两位管事,一楼是一位男管事负责,二楼是一位女管事负责。
这边,萧澍棠踩着楼梯上了二楼,萧映雪从雅间里出来,她身后跟着林滟和林淼。
萧映雪笑道:“兄长,你来了。”
萧澍棠:“我来晚了。”
“这如何说是晚了,这才刚开始。”
萧映雪引她们去二楼的一个宽敞的雅间,女管事递来菜单,萧映雪递给萧澍棠:“兄长,你看看想吃什么?”
萧澍棠翻了翻菜单:“自家人不必客气,你先去忙,我们自己来就行,有事帮忙的话可以叫我。”
萧映雪笑道:“兄长你放开了点,想吃什么就都点,无需顾忌,只要你来四海酒楼用饭,我都请了。”
“亲兄弟都要明算账的,这顿就免了,日后我来了就按平常客人付账,可不许特殊待我,不然我就不来了。”
“那好吧。”萧映雪道:“映雪就不打扰兄长用膳了。”
“好,你去忙吧。”
萧澍棠在雅间用完餐,出来酒楼,在东街闲逛买些物件,路过戏楼,进去听戏。戏楼刚结束完一场戏,在再下一场戏开始前。
台上摆了桌,出来一位年纪较大的青衫男子,他坐在桌前,摸摸胡子,声音洪亮地讲起一位女将军的故事,前面大概讲了女将军勇猛有力,维护边疆,然后讲起女将军的风流韵事,故事里是她为救副将出兵别国,损了近千将士性命。
台下有人开始嘲讽女将军为情爱昏头。
有人道:“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一个妇人不好好待在宅院里相夫教子,去战场上打仗,打仗是男儿郎的事,女人能打什么仗,难不成是去勾引敌国人。”
戏楼大堂里众人大笑,笑里各有含义。
有人道:“这说的不就是长鸣侯吗?还什么女将军,如今大渝能称得上女将军的,就只有长鸣侯了。”
“就是,最近吴国侵犯我大渝岩州边疆,领兵抵抗吴国的就是长鸣侯。”
一位穿着白袍的文弱书生:“长鸣侯就是为了救副将,才导致损失了大渝近千将士性命。”
“纯属胡说!”一位头戴珠翠的年轻女子站了出来。
文弱书生打量她,眼里意味不明,见她珠翠衣裳,容貌美丽,拱手笑道:“敢问姑娘芳名?”
“我凭什么告诉你,你这烂嘴只会胡说八道,看我不打你。”
年轻女子扬鞭抽打文弱书生。
萧澍棠看向年轻女子,认出此人是福元郡主。
福元郡主怒喝:“长鸣侯在沙场浴血奋战,护着岩州边疆多年,你们却背后污蔑她,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抽了几鞭子文弱书生和刚才其他起哄的男人,福元郡主转身上台去打那说书人,随从也上前帮忙,戏楼里顿时乱作一团。
混乱中有人推了福元郡主,福元郡主从台上摔下来,萧澍棠跑过去把她抱住,在地上滚了一圈。
她扶着福元郡主起来,福元郡主抬头,看到萧澍棠的脸,惊讶道:“康宁王!”
萧澍棠挑眉:“福元郡主认得本王?”
福元郡主拱手道:“多谢康宁王。”随后她继续道:“你这帝京第一美男子的脸,谁不认得?”
萧澍棠轻笑一下,吩咐李复和虎妞动手帮忙。
福元郡主道:“你别出手,免得惹麻烦,我来就行。”
萧澍棠:“我与福元郡主一样,皆是钦佩长鸣侯之人,不信这些流言,长鸣侯在岩州边疆抗吴国,保护中原百姓,岂容旁人污蔑?”
福元郡主:“这些文弱书生只会背后嚼舌根,你的身份……总之你不便出手,就由我来吧,反正先动手的是我,我打了就打了,康宁王你就不要掺和进来了。”
“那可不行。”萧澍棠叫虎妞去把戏楼老板叫出来问话。
敢留这种说书人在戏楼大堂这般污蔑,背后定有猫腻。
福元郡主:“今日之事,我会告知我母亲。”
萧澍棠知晓,福元郡主的母亲是大渝长公主,谢毅铖的堂姐。
这位长公主经历复杂,她是谢毅铖大伯之女,她父亲战死沙场,后来她母亲改嫁。
当时在嶂州,长公主出嫁后,只育有福元郡主一女,她在夫家遭婆婆苛待,夫君也纳了诸多妾室,一位宠妾因为生了长子,屡屡挑衅长公主,甚至暗下欺凌福元郡主,长公主怒极打了妾室与夫君。最后她和夫君和离,带着女儿回了谢府,将女儿姓氏改成谢。这些事,让她在嶂州传名,也传到了帝京。
谢毅铖登基后,长公主前夫从嶂州赶来帝京求复合,跪在长公主府外负荆请罪,告知长公主,他已遣散所有妾室,孩子打发去别院,此人还在帝京散播深情长公主的言论,长公主不堪其扰,当众鞭打了他。此事闹到谢毅铖面前,他直接将前夫一家赶去嶂州,无传不许入帝京,风波才平息。
可帝京仍有不少人私下说长公主是母老虎,不敢招惹,连带着福元郡主被人私下叫小母老虎。
*
这日后,又过了几日。
萧澍棠去了四宜苑找谢毅铖。
见他批阅奏折,她上前帮忙整理,翻到不少奏折是恳请罢免长鸣侯的奏折,还有废掉青涯书院的奏折,甚至还有人上奏提议让谢樱莞去吴国和亲,休战求和。
萧澍棠将这些奏折归置一处,谢毅铖拿起其中一本扫过一眼,就脸色阴沉地将奏折摔在地上,萧澍棠捡起一看是让谢樱莞和亲吴国的奏折,她刚把奏折放桌上,谢毅铖拿起直接扔进火盆烧了。
谢毅铖:“无用的东西。”他捏了捏眉间,看向萧澍棠道:“今日心情不佳,没叫人去接你,你怎么来了?可是又有什么事?”
毕竟之前每逢萧澍棠主动找他,无论是来四宜苑还是进宫,都是有事要跟他说。
萧澍棠:“我跟你说件不好的事,你听了,可不许生气 。”
谢毅铖挑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笑道:“我倒是挺好奇怎么个不好,说吧。”
“我在东街戏楼撞见说书人污蔑长鸣侯,一气之下动了手,不小心把戏楼老板和说书先生打得头破血流了。”
萧澍棠拿出她方才整理出来几本奏折,递过去,低头道:“这些奏折都是参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