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亭中,微风徐徐,衣袂飘飘。
谢毅铖话音刚落,萧澍棠便笑着回应:“我不后悔。”
“早猜到你会这么说。”谢毅铖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眼前。
“这是什么?”萧澍棠疑惑。
“半边虎符。”谢毅铖沉声道:“我派江靳骅领兵护你们,你持这半边虎符,便可调令军队,若遇危急之事,可凭此物号令,调兵护你周全。”
他见萧澍棠迟迟未接,便轻笑道:“怎么,不敢拿?”
萧澍棠一把接过虎符,道:“我怎会不敢?只是担心你是拿这东西试探我罢了。”
她方才见谢毅铖拿出虎符给她,心内震惊不已,确实有疑惑谢毅铖是不是在试探她。毕竟哪有一个新朝皇帝会给前朝废帝虎符,莫不是疑心她有复辟前朝的心思,故意拿出来钓鱼引她上钩。若是未怀疑她,而是担忧她才拿出虎符,他们之间有信任到此程度?
萧澍棠将虎符放腰袋里,想了想,这么重要的东西,放腰袋不妥当,然后就将它放怀里。
放好后,她道:“这虎符真能调兵?若是被别人捡走拿走,对方岂不是也能用?”
“自然不能,我早已提前知会过江靳骅,他看到你拿出虎符号令,自然会听命于你,其他人他断不会听命。”
“那就好。”
谢毅铖扣住萧澍棠肩膀,叮嘱道:“此去一路凶险,务必注意安全,另外,同去江州赈灾的还有户部左侍郎章晋砚,工部左侍郎童凌,工部右侍郎蔡信,随行听候你调遣,遇事可与他们商议。”
“我明白。”萧澍棠点头。
*
三个多月后,萧澍棠等去江州赈灾的人同行回京。一行人在路上早写好了奏疏,入帝京后,便入宫述职。
御书房内,谢毅成看过奏疏,得知江州洪灾已妥善处置,抬眼看向几人,见萧澍棠面带倦色,身形也清减了不少,便不再多言,让他们回府里安置。
萧澍棠回府后,舒服地沐浴一番,又简单用了鸡丝面,随后回到卧房倒头便睡。
这一觉直睡到被尿憋醒,醒来已然天黑,而腹中空空,她去了净房解手,吩咐仆从备下晚膳,用完之后便踱步回了卧房。
刚踏入屋内,就瞥见窗棂处掠进一道黑影。萧澍棠如今在自己卧房里的窗子发现有黑影进来,已经习惯,很快镇定下来,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待看清来人面貌,果然是谢毅铖。
她心叹一声,道:“你这又是来做什么?”
谢毅铖进来后,径直走到萧澍棠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又看,又握住萧澍棠手腕,将她转了一圈,瞧了又瞧。
他看着萧澍棠的肤色,虽说她和旁人比,肌肤依旧白皙,但若是和原来的她相比,显然黑了一些,原本就小巧的脸如今更是显得玲珑小巧,眼睛更大了,好似小了两岁。
他目光落到她清减不少的身形,不由得开口:“出去这么些天,是没吃好?”
萧澍棠:“我是出去赈灾的,又不是出去游玩的,若是养胖了,岂不是要被朝中官员告状?瘦了才说明我做的是正经事。”
谢毅铖又追问:“身上可有受伤?”
萧澍棠睨他一眼:“我有没有受伤,你会不知道?你不是派人盯着我吗?你派去的人没跟你说?再而有江靳骅派兵护着,怎么可能受伤。”
谢毅铖却没松口:“大伤没有,小伤呢?我可听说,你在江州曾失足落入江水,若不是及时被拉上来,恐怕早被冲走了。”
萧澍棠笑了笑:“我水性本就不错,虽说江水汹涌,但同行的人扔下浮囊木盆等物,我抱住了浮囊,没被淹,江靳骅跳下来救我,商彻又及时抛了绳索,我很快就上岸了,就手蹭了点伤,已好了。”
实则她并不是失足落入江中,而是遭人暗算。
当时她去督察江洪疏通情况,忽有一个蓬头垢面、看似疯癫的猎户猛地蹿出,从身后死死抱住她,两人冲入湍急的江水中,汹涌冰冷的江水包裹她的身体,猎户紧抓她不放,分明是想活活淹死她,那猎户力气极大,她拼了命猛推他狠踹他,这人水性不如她,待她摆脱他之后,试图往岸边游,却早已被江水冲走数米远,情况凶险,而这不过是几瞬之间,岸上的人或是抛下浮囊、或是木盆、或是竹筒等,这些都是备在岸边防备有人掉入江水,以便及时救援。
谢毅铖:“手伸出来,给我瞧瞧伤势如何。”
萧澍棠两只手藏到身后,道:“就蹭了些皮,都好了。”
谢毅铖:“你再不伸出来,我就把你捆了,我自己看。”
回回都是这般,张嘴闭嘴就是捆。
萧澍棠:“你怎么能这样?”嘴上这么说着,还是乖乖伸出了手。
谢毅铖看她伸出了手,蹙起眉:“怎么又是右手?你之前被细作划伤没好,这回又伤了右手。”
他指尖拂过那道浅浅的旧疤,旁边又添了一道新的伤疤。
“这手真是不想要了?回回都是这只手受伤。”谢毅铖道,他检查一番疤痕,转而又语气放柔和了一些道:“记得每日涂抹药膏,要是没有药膏,我让太医给你安排。”
“不用麻烦了,我有药膏。”萧澍棠道。
谢毅铖冷呵一声,“又是林豫清给的你。”
“他是一同去江州的太医,我只跟他熟,药膏自然是问的他。”
萧澍棠想缩回手,谢毅铖却没松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掌,道:“你这手,和从前也不一样了,都生了茧,粗糙了许多。”
谢毅铖摩挲着萧澍棠手上的疤,觉得这两道疤实在是刺眼,他瞧着难受,他眉头微蹙:“你这手带着疤,看着就不好看了,赶紧寻些祛疤的药膏,把这疤消了。”
萧澍棠没好气地用力抽回手,拧眉道:“带点疤怎么了?我这疤算小的了,你背上、胸前、腰上的疤,哪一个不比我的大,不比我的多?我也瞧着不好看,药膏你涂了吗?”
说完,萧澍棠才意识自己都说了什么,有些羞赧。
谢毅铖斜睨着她,眼里意味深长道:“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疤?知道这么清楚?还背上,胸前,腰上,你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谢毅铖目光落到萧澍棠身上,似笑非笑。
这也没什么好笑的,这人笑什么,笑得她难为情。
萧澍棠反驳道:“是你自己常在我面前不穿衣服,我看到的怎么了?”
当时皇家猎场遭刺客暗算,两人坠下山崖,落到水中,在山洞晾着湿衣时,谢毅铖上身脱干净,身下只穿了条裤子,身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疤痕,萧澍棠只不过看了几眼,难免就记住了。还有之前在四宜苑的汤池里,谢毅铖跟个艳鬼似的泡在汤池里吓唬她,当时他身上只穿了一条白色绸裤,胸膛露着,靠那么近,萧澍棠不仅看到了他胸前的伤,他将她扯下去汤池,她手不小心摸到,这也怪不了她。
分明都是这人的错。
谢毅铖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他倾身过来道:“我是不穿衣服,也没逼你眼睛盯着,是你故意偷看我,怎么?觉得我这身材不错,我的伤疤你记得这么清楚,想必是看了好几眼。”
萧澍棠退了一步,腰撞到桌案,她抬头道:“我脸长得不错,你不也是看了又看?我多看你几眼身子怎么了?”
“不怎么,不过你若是现在还想看,我可以脱衣服给你看。”
萧澍棠恼怒:“你再胡说,我就……”
谢毅铖挑眉:“这是你卧房,你就不来了?”
萧澍棠哼了一声,甩甩袖子:“你大晚上出来,就是为了气我?”说完,萧澍棠推开他,走到桌案前坐下,扭过身子背对他。
耳旁传来两声低沉笑声,萧澍棠握住拳头。
安静了一会儿。
谢毅铖走了过去,敲了敲桌案:“萧澍棠,我这三个多月写给你的信,你是一封都没回。”
萧澍棠坦然道:“我在赈灾,忙得脚不沾地,哪里有空回信。”
谢毅铖皱了皱眉:“三个多月,我写了二十多封信,你竟连抽空回一封的时间都没有?”
萧澍棠:“我的境况你不都知道了吗?我还写信干嘛?你派的人盯着我,他们不都会告诉你吗?”
谢毅铖将她身子转过来:“我派人盯着你,是担心你的安危,他们跟我回禀情况是一回事。可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不回,这又是另一回事。再而,他们又不能一直盯着你,总有疏忽没注意到的时候。你这人实在心狠,我关心你,担心你,你置之不理。”
听得这话里有几分埋怨,萧澍棠无奈:“那我给你补一封,总可以了吧?”
谢毅铖:“要补就补五千字。”
萧澍棠顿时瞪圆了眼:“五千字?你这是要我写到什么时候去?”再而五千字,她哪有那么多话在信里和他说,单单在脑子编出五千字就已是费脑费心。
谢毅铖:“我可是给你写了二十多封信,加起来早不止五千字了,你之前却连只言片语都没回我,让人递个话也没有,便是你自己口述,让人帮你写,你也没有,你这分明不是没空,你这是没心没肺。”
五千字是实在太多了,萧澍棠:“哪有你这样的?那些信又不是我逼你写的。”
他这般说的,萧澍棠都觉得自己错了,若是她给别人写个十封信,对方不回她,她定会恼怒。也不对,她若是给别人写三封信,对方没有回信,她应该就不会再继续写了。再而,谢毅铖都派人盯着她了,她的事都会有人回禀给他,他在帝京给她写信写到五六封,她没有回,他就该停笔才是,哪有后面又雪片似的又写了那么多封信,这人要说的话怎么这么多。
这分明也有他的问题。
这么想着,萧澍棠找出一个小箱子,把箱子打开,里头都是谢毅铖给她写的信,她将箱子推到谢毅铖面前:“这些信你拿走,是你自己要写给我的,我可没有逼你,二十六封,一封不少,都在这里。”
谢毅铖却没接,道:“我写了你也看了,总不能白看,你总得回我。”
萧澍棠皱着眉:“五千字实在太多,最多给你写一千字。”
萧澍棠把右手伸出来:“你瞧我受伤的还是右手,我这手再写那么多字,休养不好。”
瞧她这可怜样,谢毅铖松口:“行,一千字。”顿了顿,他又道:“这次你赈灾有功,想要讨个什么赏赐?”
萧澍棠不假思索:“给我妹妹封个郡主之位。”这是她早考虑好的。
谢毅铖:“萧映雪?”
萧澍棠:“是。”
谢毅铖有些意外:“你赈灾立了大功,不想要个一官半职?”
萧澍棠:“不要不要,当了官就得天天上朝,天不亮就得起身,多累人。”
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
就算自己真开口要官,谢毅铖能给,朝中那些大臣也未必乐意。即便真给了,要么是个芝麻小官,要么就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反倒让自己进退两难。
更何况她这前朝废帝的身份,本就与大渝朝在明面上是对立的,一旦身居官位,只会让那些人更加忌惮,不仅会处处针对她,甚至可能牵连映雪和身边之人。倒不如当个不起眼的闲人来得自在。只求给妹妹挣个郡主爵位,再多赏些银钱,便足够了。
萧澍棠将虎符给他:“虎符还你,你拿好。”
谢毅铖将虎符收起来,随即悠悠哉哉地走到萧澍棠的床看了看。
萧澍棠疑惑:“你这是要干什么?”怎么突然打量她的床榻,她的床榻有问题?
谢毅铖:“今夜我要在你屋里歇息。”
萧澍棠瞪眼:“这可不行,我们怎可同睡同一床榻?不可。”
他这话简直吓住了她,他出宫夜探她卧房已是惊到她,听闻他说要歇息她屋里,她大惊失色。
若是这回真答应他在这歇了,这人必会得寸进尺,有第一回,就有第二回,日后再来也要歇,习以为常,她这卧房他想来就来,想歇就歇,都给他的了。
谢毅铖负手而立:“也不是没有同睡过,你不记得了?”
先前在船上和在宫中,他们是有同睡一榻,在船上是逼不得已,在宫中是她不小心睡着,被他抱入他寝殿。
萧澍棠:“你回你皇宫,找你后妃睡去,别来找我。”
谢毅铖坐在床榻上,拍了拍床被:“上来歇息。”
萧澍棠:“谢毅铖,你可别逼我!你好龙阳那是你的事!我不好龙阳!你去找同好龙阳的人去!”
谢毅铖:“你不好龙阳,为何瞧我身子,连我身子几块疤都知道。”
萧澍棠辩解一番道:“男的多瞧几眼男的身子,就是好龙阳之人,那天下不知道多少男的好龙阳了,无论是男是女,长得好看的,多看几眼罢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我见到好看的花鸟鱼虫,我会多瞧几眼,我见到漂亮的衣裳首饰,我会多瞧几眼,这世间美的事物,我见到了,就想多瞧几眼。”
谢毅铖:“你这是承认我这副身子长得好了。”
萧澍棠没说话,她如今是多说多错,这人总能从她话里找到把柄。
谢毅铖倾身过来:“怎么?是羡慕我有的你没有?”说完,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