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赐婚

信上白纸黑字,一笔一划,刚劲豪迈,是映雪的字迹。

映雪在信中提及自己仍是身在好心人家,收留她的人,是一位富家女郎,她如今一切安好,望她不必挂怀。先前缠绵病榻的身子,如今已大好,日日她都能走动锻炼,气色愈发康健,前几日她还去骑马射猎了。

她写了近来的境况,看得出来,那一家人待她亲厚和善,她在信里说只盼兄长宽心,莫要为她担忧。

萧澍棠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如若真如信中的所言,映雪未因楚端昀背叛之事郁郁寡欢,她倒是放了心。

确实,映雪身体羸弱,但心志坚定,自是不会因为儿女情长自我颓丧。

萧澍棠站起身,走到坐塌旁坐下。

信纸翻过一页,萧映雪提及了随身伺候她的两个丫鬟,林淼与林滟。

她言道二人跟在她身边多年,朝夕相伴,忠心耿耿,她念及主仆之情,恳请兄长代为问询二人的去留之意。

若是她们不愿再留在王府,想离府另寻生路,便劳烦兄长赐下些银两,好让她们安稳度日。

若是她们仍愿留在王府,也请兄长念在旧日情分,允她们留下。

言及此处,信里随信有一同寄来两份店铺的合约文书。

这是她这些年在宫外自己经营的产业,一间是布料绣坊,她要赠予林淼;另一间是吃食铺,留给林滟。

无论二人是去是留,这两间铺子都赠予她们,算是她这个主子,给她们的一点念想与依仗。

萧澍棠将信放下。

林淼和林滟身上的伤已经大好,先前她问询二人是否想要离开,二人皆言不愿离去,恳求留在王府等待映雪回来,于是,萧澍棠便让她们留下了,此时两人仍在府里,帮忙李耀管理王府之事。

萧澍棠心里明白,这一主二仆自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

她翻到信的下一页。

提及楚端昀,映雪在信中言及。

她道,她与楚端昀之间,早已再无半分可能。

此生此世,她不会原谅,更不会回头。

当年两人曾执手对天盟誓,他要待她一心一意,此生再无旁人;若他日变心负诺,她便另寻良人,两不相欠。

而如今,楚端昀却早已拥了旁人入怀,那妾室甚至已身怀六甲。

他既先一步背叛了当日的山盟海誓,她便也不必再守着旧日的情分。

从此,他是他,她是她,再无纠葛。

映雪笔下的字迹渐渐柔和下来,她写着自己如今过得很好,安稳顺遂,再无往日的烦忧纷扰,是打从心底里,喜欢这样的日子。

最后一页,萧映雪提起过往。

她道,自己的母妃原是宫里的伶人,凭着一副好嗓子讨得父皇几分青睐,却也只是酒后一时的温存。十月怀胎,母妃生下她没过一年,郁郁寡欢而去。

后来,膝下无子的李妃收养了她,然而李妃并不喜她,只是家族对她的要求,李妃待她素来冷淡刻薄,后来李妃要害死她,是兄长把她救下,她才能活到如今。

“若没有兄长,映雪早已无命。”纸上的字迹豪迈飞扬,“兄长,是这世间最好的兄长,望兄长平安顺遂。”

看完了信,萧澍棠心里放心,她把信一一叠好,整理好放入信封中,然后把这一封信放到拔步床旁的柜箱里的一个小匣子里,和之前的信封一起,夹在话本中。

放好后,萧澍棠坐在桌案前开始磨墨。

映雪的经历,萧澍棠清楚。

当时李妃娘家人多次带侄子入宫,那小孩跟映雪玩得好,嘴里嚷嚷要带她出宫,后来又嚷嚷日后要娶她为妻。

李妃看着映雪的眉眼,想到容貌惊艳的那位伶人,只觉这丫头将来定是个祸根,若日后长大真让侄儿倾心,怕是要误了自家的盘算。

于是李妃几次三番偷偷下毒要害死映雪,这些毒都能让旁人死十几回了,却不想映雪硬生生活了下来。

也是因此,映雪如今的身体才如此羸弱。

后来,李妃趁冬日,故意将映雪引到湖边,趁人不备,狠狠推了她下去,映雪拼命爬上来,她又命人推了下去。

萧澍棠当时经过,赶紧跳入湖中,将她从水底捞了出来。

之后,萧澍棠便常常带着她一同读书写字,护她周全安稳。

萧澍棠提笔回信,次日去林豫清府邸,让他帮忙易容。

熏香袅袅的雅阁里。

林豫清蹙眉:“你这已是第几次易容出府了?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并非要多管闲事,之前你撞见麒国的奸细,侥幸脱身,已是万幸,谁知道这帝京里还藏着多少别国的眼线?”

“若是有要事,你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帮你。”

萧澍棠坐在椅子上,看了看林豫清,两人相识多年,她对他是信任的,这人不会害她,映雪是自己的妹妹,林豫清也算是照顾了她多年,便道:“我是为了映雪。”

林豫清坐在旁边的椅子,道:“她如今可还安好?”

萧澍棠:“是安好的,我是去给她送信,如今楚端昀盯着我,我不好行事,所以才要在你府里易容出去,至于其它的,我不能告知于你。”

“无妨。”知道她并不是行危险之事,不会危及自身性命,林豫清不再多问。

关于萧映雪的事,林豫清曾听过些小道消息。

楚端昀曾遣了无数人手暗中四下搜寻,他自然是知晓的。萧映雪因楚端昀纳妾之事心灰意冷,负气出走,后来久寻不见。

萧映雪是萧澍棠的妹妹,爱屋及乌,林豫清有暗中帮忙寻找。然而都没有消息,他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

自那以后,萧澍棠接二连三遭遇险境,自顾不暇,他便也没再关注过萧映雪的下落。

萧映雪自小体弱,常年汤药不断,那些调理身子的方子,有些是经他之手开的。

萧澍棠对这个妹妹极为照拂,周贵妃对此不满。

周贵妃素来觉得,萧澍棠这般心软重情,绝非成大事者的模样。

萧澍棠是她生下的孩子,她一心盼着萧澍棠能冷硬心肠,毕竟她日若要登临帝位,注定要做孤家寡人。

更何况,周贵妃本就恨极了皇帝的其他子嗣,死在她手中的皇子皇女,早已不知凡几。

她也曾想过要除掉萧映雪,是萧澍棠将刀刃抵在自己颈间,以性命相逼,才逼得周贵妃放过萧映雪。

萧澍棠颈间的伤痕,还是林豫清处理的。

因为萧映雪,萧澍棠几次三番与周妃争吵。

周贵妃说周家人虚伪自私,心狠手辣。

周贵妃的父亲,那个满口仁义道德,对外宣称对发妻一往情深的男人,在周贵妃母亲尸骨未寒时,便将外室与私生子和私生子的孩子,也就是周鹤,接进了府中。之后他越过周贵妃,打通皇帝的关系,还把周鹤送到萧澍棠身边做伴读。

而周贵妃自己,也是双手沾满鲜血,行事狠戾。

然而,她的孩子萧澍棠,身上流着周家与皇家的血,两家都是虚伪寡义的血液,生出来的萧澍棠,却是个骨子里心软重情的人。

对此,让周贵妃恨铁不成钢,她不止一次说过,萧澍棠,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孩子,她对她全然失望,生她不如生块石头。

这些年来,林豫清看过这对母女无数次争吵,萧澍棠无数次因为周贵妃的愤怒,伤及己身。

好几次,他甚至冲动得想要一把毒毒死周贵妃。

庆幸的是,他没下手。

周贵妃病逝之前,为萧澍棠铺好路,她病逝之后,萧澍棠痛彻心扉,形销骨瘦。

这对母女,恨之深,爱之深。

若是他下手,萧澍棠必定会将他当仇人杀死。

易容好了之后,萧澍棠离开府邸去把信送出去。

宫中。

太皇太后坐在贵妃椅中,桌案上是整整齐齐一沓画像,画中俱是京中世家子弟的容姿。

她捏着一串檀木佛珠,看向立在一旁的谢樱莞,慈眉善目,语气温和:“莞儿,你瞧瞧,这里的少年郎,哪一个不是品貌端正的郎君?挑一个合心意的郎君,哀家便为你做主赐婚,让他做你的驸马。”

“做我的驸马?那我得瞧瞧。”谢樱莞刚从马场回来,脚踩黑色长靴,背披红披风,身上仍穿着红艳的骑射服,站着凤凰柳木屏风旁,她一身英姿飒爽,灼灼其华。

她哗啦啦啦翻过所有画像后,直言道:“祖母,这些人,我一个都不喜欢。”

“这么多的郎君,你都不喜欢?这些都是全帝京文采绝佳的男子,难道你不喜欢文墨的?喜欢习武之人?”

“我不喜欢。”

太皇太后疑惑:“那你倒是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谢樱莞抬眸,笑道:“祖母,我要萧澍棠做我的驸马。”

“胡闹!”太皇太后猛地坐起身,笑意敛去,“萧澍棠是什么身份?前朝废帝,如今虽封了王,可咱们谢家与他,本就是水火不容的宿敌!你嫁给他,这要是作为你的枕边之人,半夜将你砍死了,你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此事,绝无可能!”

“你今日必须从这些画像中挑出一个,至于萧澍棠,你想都不要想!”

谢樱莞像是被炸毛的猫儿,抬手便将那些画像尽数扫落在地,宣纸簌簌作响,铺满了一地。

“我不挑。”她梗着脖子:“我就要萧澍棠!此生非她不嫁!”

太皇太后:“你就是被她的容貌迷昏了眼,迷昏了心,天下长得好看的男人多的是,咱们再找找,定会找到。”

谢樱莞:“我只要萧澍棠,不是萧澍棠,我这辈子都不嫁人了。”

说完,谢樱莞跑了出去。

疼了多年的孙女如此忤逆,这些画像,都是她一一精心挑选了的,却没想孙女一个都没瞧上,反倒瞧上了萧澍棠这个与如今皇家敌对的前朝废帝。

太皇太后压了压胸口,捏着佛珠,闭了闭眼,一个又一个佛珠在手指中轮转,半晌她平静吩咐:“来人,去把圣上叫来。”

不多时,谢毅铖便匆匆赶来,见平时温和慈母的太皇太后此时神色不虞的模样。

谢毅铖笑道:“祖母,谁把您气着了?”

太皇太后捏着佛珠,道:“哀家今日要拟一道圣旨,给萧澍棠赐婚。”

谢毅铖:“……”

谢毅铖坐到椅子上,手指摩挲拇指的白玉麒麟扳指,道:“祖母,怎的突然要给萧澍棠赐婚?”

“还不是你妹妹!你自己问樱莞!一百张画像,她竟一个都瞧不上,偏偏要嫁那萧澍棠!非要萧澍棠做驸马,还说什么这辈子非萧澍棠不嫁人,不像话!赐婚!我要断了她这荒唐的念想!”

谢毅铖:“祖母,此法万万不可,您这般做,非但断不了樱莞的念想,反倒会害了另一个无辜女子,您也知晓,萧澍棠本是前朝帝王,如今虽封了王,但心中未必无怨,您强塞一个女子给她,她定然不会善待,甚至可能伤及性命,祖母,你是念佛之人,定是不希望把一个女子推入这火坑之中吧。”

“樱莞性子执拗,若见心上人被指婚他人,怕是会迁怒于那位女子,届时生出什么事端来,反倒不好收场,她会觉得您明知她心意,却偏要棒打鸳鸯,日后怕是要对您心生芥蒂。”

太皇太后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将佛珠串戴入手腕,起身走了几步,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真由着樱莞,嫁那萧澍棠?你也说了,萧澍棠是火坑,樱莞是你妹妹,不能跳入这火坑。”

谢毅铖端了一杯茶盏,喝了一口茶,道:“祖母,您只瞧见樱莞非萧澍棠不嫁,却没瞧出,她或许根本就不想嫁人。”

“不想嫁人?她一个女子,怎能不嫁人?”

谢毅铖道:“祖母,樱莞的母亲,当年怎么死的,她知道,还有,阿姐出嫁多年,就因多年无子,被迫和离,她也知道。”

“这几年,樱莞可不止一次说过,此生不愿为他人妇。”

“都怪你二叔,当初他倒是风流快活了,却害了旁人,也害了自己,樱莞,她这是怕了啊。”想起莞儿当初这么一个小娃娃站在血泊里,看着她自己的母亲握刀死去,后来没多久,又亲眼所见她自己父亲被妾室杀死。太皇太后叹了一声,道:“她不嫁人,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要让男的入赘皇家?”

眼瞧着已把老人家劝好,避免了给萧澍棠赐婚之事,谢毅铖放下心来,他靠在椅背中,理了理衣摆。

“祖母,这您就得问问樱莞了。”

这夜,夜色渐深,皎月当空。

卧房内,萧澍棠正坐在桌案前看书,这时,窗柩被推开,一道黑影翻窗而入,她惊得心头一跳,就要拿起砚台砸过去,然后看清这披着黑色披风的男人。

是谢毅铖!

这人怎么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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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君欢颜(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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