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兰郗起身行礼,谢毅铖摆了摆手,然后道:“方才你们在说些什么?”
郭兰郗:“康宁王对微臣曾经做过大夫的事情好奇,微臣就跟她解释了一番。”
谢毅铖没再问,只看了郭兰郗一会儿,郭兰郗识趣,然后躬身告辞。
亭子里,只剩下谢毅铖和萧澍棠,一立一坐。两人把棋盘里的棋子分别收进棋罐子里。
微风习习,萧澍棠把垂下的衣袖挽起,将白子落入棋盘中,直到一盘棋结束。
谢毅铖起身,负手身后道:“走,换个地方坐坐。”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行至湖边,早有一艘船舫停在石阶梯下,候在岸边。船舫雕栏画栋,船顶华丽,金灿灿的瓦片,船舫四面透风,左右两边分别直立六根顶梁柱,船内空旷,安置有千秋书架,龙腾纹样屏风隔开,圆桌旁是四张圈椅。
这回无需他们自己动手划船,船舫便浮行湖水中,荡开阵阵涟漪,往湖心的荷花丛里去。
船舫停在荷花丛旁边,萧澍棠站在船头甲板,倾身伸手便可摘下碧绿的荷花叶和粉白的荷花。
谢毅铖接过随从递来的钓竿,坐在圈椅中,捻了鱼饵甩进水里。
萧澍棠坐在谢毅铖旁边的圈椅中,旁边有一月牙桌,桌案摆放两只翡翠瓷碟,瓷碟是围成圆月的精致白色花糕,还有一个冰裂纹青绿提梁壶并四只青绿茶杯。
“这荷花糕和荷花茶味道不错,你可以尝尝。”谢毅铖垂眸湖面的鱼竿,眼皮掀了掀道。
萧澍棠手指刚碰到翡翠瓷碟又迅速缩回,抬眼道:“这不会是你宫里妃子做的吧,我一个外臣,贸然享用怕是不妥。”
谢毅铖抬眸望过来一眼,道:“放心,是杨罗做的。”
听闻是杨罗做的,萧澍棠心下放心。这荷花糕看起来就软糯糯的,色泽雪白雪白的,透着点晶莹。
萧澍棠拈起一块荷花糕放入口中,吃掉三分之一。
荷花糕入口软糯不掉粉,味道甜香带着荷花香的韵味,甜而不腻,润糯不沾牙。
萧澍棠很快吃完一整个荷花糕。
她将倒扣的青绿茶杯放正,提起提梁壶往里倒茶,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原以为会是清苦的茶味,毕竟谢毅铖这人偏好苦茶,越苦他越是喜欢似的。
然而今日这荷花茶入口却是意料之外的甜津津,还带着冰碗镇过的凉意,极为爽口。
正是她最偏爱的口感。
望着少年慵懒半眯着眼睛吃花糕,谢毅铖敲了敲月牙桌催促:“荷花糕给我一口。”
吃个糕点也要她给他递过去,她又不是服侍他的。
萧澍棠:“你不会自己拿?”
谢毅铖下巴抬了抬:“我在钓鱼。”他摊开修长的手指放到月牙桌给她瞧:“方才拿过鱼饵,手脏了。”
无奈,萧澍棠捏了一个荷花糕就要往他嘴里送,然后想起她上回喂他吃莲子,他居然反咬她手指。
担心这次又遭一次咬,她便缩回手将荷花糕放在翡翠碟子里。
“怎的又不喂了?”
“你急什么?就一口吃的,也要催,你不是不喜这甜腻腻的吃食吗?”萧澍棠拾起筷子重新夹起了旁边另外一块荷花糕,喂到谢毅铖嘴里。
“荷花茶。”谢毅铖吃完荷花糕后道。
得寸进尺!吃了点心还要茶!就当是在喂狗子了!
萧澍棠喝完自己茶杯里的荷花茶,然后提起提梁壶倒了两杯茶,其中一杯放到桌旁:“你自己喝,可别叫我喂你。”
这时,鱼竿猛地一沉,谢毅铖站起身,一条肥美的鲈鱼便被钓了上来,在船板上活蹦乱跳。
谢毅铖唤来候在船舫里的杨罗,对方把鲤鱼提进去,手脚麻利地处理好鱼,又从带来的食盒里取出已经清理备好的新鲜莲藕、整鸡,他的徒儿早在船尾的两个小锅炉上烧起了炭火,小锅炉的水已经烧开,杨罗和他徒儿在船尾忙活起来。不多时,莲藕鱼汤和荷花鸡端到月牙桌上,香气弥漫。
荷花朵朵,碧荷叶簇簇,一只只白鹭在蓝天白云下滑行,天空晚霞漫天,红日西斜。
两人就着眼前的美景,用了些许莲藕鱼汤和荷花鸡,一番风雅。
待稍稍用过膳后,船舫靠岸,他们从船舫下来,谢毅铖兴致不减,又带着萧澍棠往后山去闲逛。
萧澍棠右手未痊愈,于是谢毅铖骑着黑色骏马,手握大弓,领着侍卫到后山捕猎。萧澍棠看着茂密的竹林,吩咐内侍取两只锄头挖笋,挖出了两只大竹笋。
马踏声传来,谢毅铖骑着黑色骏马在晚霞下飞奔而来。
马未停,他便提着一只野兔和一只雉鸡,从骏马上飞身下来。
他左手抓着野兔的耳朵,右手抓雉鸡的翅膀,两手递到她眼下,眼里笑道:“萧澍棠你瞧,我抓的。”
萧澍棠看过两眼,没说什么,抬眼见他仍望着他,像是在等着什么,萧澍棠不懂,嘴里已经张口赞道:“这么会儿就抓到,真厉害。”
谢毅铖轻笑,道:“你也不错,挖到这么大的笋。”
萧澍棠:“……”
“我没亲手挖,是叫你的侍卫挖的。”
“那就是你挖的,你不说,他们怎能挖出这么大的笋。”
侍卫在草地上点起篝火,谢毅铖吩咐杨罗将野兔和雉鸡烤了。
黄昏落日,萧澍棠席地而坐,赏着日落,谢毅铖净过手后,坐在她旁边的草地上。
*
夜色如墨,弯弯的月儿在云雾中露脸。
萧澍棠敛了敛衣袖,弯腰踏上候在门外的马车,车帘就要落下时,她掀起车帘子探出脑袋,嘱咐随行的侍卫:“等会儿路过夜市,停一下吧,我去买点吃食。”
车轮碾过皎洁的月色,萧澍棠一只手正支着腮帮子,望着马车窗外出神,马车却忽然稳稳停了下来。
她以为是到了夜市附近,刚要掀帘下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撩开了车帘,谢毅铖钻了进来。
这么大个人突然钻进来,吓她一跳,看到是他,更是吓一跳。
萧澍棠:“你怎的来了?”这人总是贼模贼样,之前三番两次是钻她窗子闯进她卧房,如今是钻她马车。
谢毅铖理了理衣摆道:“我去夜市,我们刚好顺路,何不同行?”
萧澍棠:“……”
谢毅铖已经自顾自坐在萧澍棠的旁边的位置,吩咐门外的侍卫行马。
萧澍棠去夜市是要去游玩买吃食的,谢毅铖若是在,她反倒觉得拘束,便道:“你一个圣上,不好好回宫安歇,深夜往那夜市凑什么热闹?再者说,你若是当真有要事需亲自处置,与我同乘一辆马车,走走停停,岂不是平白耽误了你?”
谢毅铖双膝微微敞开,玄色衣摆垂下,他双肘分别随意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悠闲地敲了敲膝盖,道:“并无要事,我不过是去体察一番,瞧瞧百姓过的日子罢了。”
见萧澍棠眼露不认同,眼珠子乱转的模样,谢毅铖轻笑一声,道:“怎的?在想着怎么把我赶下去?”
心思被他戳中,萧澍棠道:“你可是污蔑我了,我可没这么想。”
从马车下来后,两人并肩走在夜市的人流里。
夜市街道上,灯光与月色交织成不夜天。万千灯笼垂挂,商铺鳞次栉比,小摊种类繁多,酒楼茶馆宾客络绎不绝。湖水水亭,游廊画舫,丝竹管弦声悦耳。沿街起伏的叫卖声,吃食有糖葫芦、糖画、河虾、炙羊肉、甜米酒等等。
熙熙攘攘中,谢毅铖停在糖葫芦摊前,买了两串红彤彤的山楂串,递了一串给萧澍棠。
“拿着。”谢毅铖道,刚看她瞧了几眼,定然是想吃的。
“我本就想着自己买的。”
“我不喜这甜腻腻的,买了两串,吃不完。”
萧澍棠嘀咕:“等会看到油茶,我买一碗送你,你喜欢苦的。”
“你倒是清楚我的口味。”
“你平日喝的茶不是苦的,就是更苦的,比药还苦,我知道不难。”
山楂圆乎乎的,红彤彤的,被冰糖丝裹成晶莹的糖衣包裹住。
萧澍棠咬下一个带着糖衣的山楂果子,糖衣清脆脆的,山楂果子酸甜可口。
萧澍棠一路走过众多摊子,买了酱肘子、烤鸭、甜米酒等,手里东西都满了,就给侍卫拿着。路过油茶摊子,萧澍棠果然给谢毅铖买了一碗。
坐在摊子前,谢毅铖让摊主多拿一个碗,分给萧澍棠一小碗。
萧澍棠:“我都说我不喜欢吃了,你还要分给我。”
“你尝两口,这油茶对身体好,有益于暖胃驱寒补虚,你平日手脚容易凉,应该每日喝一碗才是。”
“每日喝一碗,你这分明就是要折磨我。”她才不要。
“我这可是对你好。”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用过油茶后,路过卖面具的摊子,谢毅铖从繁多的面具中取下一个面具,修长的手指捏的是一个白狐狸面具。
谢毅铖笑道:“这和你之前戴的挺像。”
萧澍棠想起她在离开山庄去往长琴镇游舫戴的面具,当时谢毅铖还说过——“狐狸的模样长得漂亮,有灵性,性格古灵精怪,虽然有些不好亲近。”
萧澍棠:“是有些像。”目光瞥到一只白狼面具,她下巴抬了抬:“还有个白狼面具,跟你戴的那只也挺像。”
“你带去山庄的两个面具,该不会就是在这买的吧。”
“不是。”
“那挺巧的。”
“不是巧,这是缘分,既然今日遇到,就戴一戴。”
谢毅铖买了一个白狐狸面具和一个白狼面具,递给萧澍棠白狐狸面具。
萧澍棠心里不满意。
怎么又是白狐狸面具?
或者是谢毅铖是非常喜欢白狐狸不成?
或者是他给她这面具是有什么意思在里头?
“愣什么?送你的。”
“我会自己买,要你送?”
“你不要,我退了。”
“算了,我恭敬不如从命,毕竟你是……”萧澍棠顿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面具,继续道:“你的命令,我哪里敢不听,我要脑袋。”
他们都各自戴上面具,挤在人群里看杂耍,看两个脸画的通红的男人踩在高跷,一个扔铁圈,一个伸脖子套圈,还有一个光头汉子手握火棒,喷一口酒,霎时烈焰冲天。胸口碎大石、击花鼓倒立顶花瓶、跳丸、飞剑等等,一个又一个杂耍,引得周遭惊呼连连。他们又去酒楼的戏台前,听伶人唱戏,唱着才子佳人的桥段,声音婉转,情节跌宕,别有韵味。
穿过石桥,他们逛到湖边时,灯火与月光下,湖面波光粼粼,湖面飘着许多盏各种各样的河灯,湖面犹如星河。
萧澍棠买了一盏芙蓉花灯,谢毅铖买了一盏牡丹花灯。
在放灯之前,萧澍棠捏着纸条想着要在上面写什么。
也不知道谢毅铖写了什么,他在纸上刷拉几笔,然后就折叠好纸条放入牡丹花灯里。
他扭头道:“你写了什么?”
“还没写,不知道写什么。”
“既然不知道,那可以不用写,只是放盏灯罢了,不是非得在上面写东西。”
“不,你都写了,我也要写,你可不许偷看。”萧澍棠说完,背过身去,在纸条上写完,然后折叠好,放入芙蓉花灯里。
两人蹲在岸边,将花灯轻轻放进水里,看着花灯挤入其他的花灯堆中。
*
萧澍棠踏着夜色回府,刚进垂花门,就见小厮李耀提着灯笼迎上来。萧澍棠看着桌上摆满她在夜市买的吃食,道:“将这些吃食分下去,尝个鲜。”
李复恭敬道:“多谢王爷。”
李望笑出虎牙道:“多谢王爷。”
李耀乐呵呵地应了,拎着食盒出了门,萧澍棠望着他们的背影笑了笑,才抬脚回了自己的院落。
翌日,萧澍棠起了个大早,她在自己的院子投壶,练习准头,投壶半个时辰才停歇。更衣后用过早膳,她乘着马车去林豫清府邸,让其帮忙把她易容成普通模样,放到人堆里都极易忽视的样貌,然后换上灰色衣袍,从他府邸侧门出来。
先是随意逛了几个商铺,买了两样东西,然后去往书雅轩,然后又随意逛了几个商铺,最后从侧门回到林豫清府邸。她洗去易容的装扮,换好自己的衣裳,回到自己的王府。
这回的信比以往的厚了一些,也不知道映雪在里头写了何事。
是好事?还是坏事?
萧澍棠迫不及待回到王府后,回到自己的卧房,随后关窗闭门,吩咐下去,说自己要午歇,不许旁人打扰。
她在自己的卧房里,将信封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