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耀进到内室,站在床旁,对萧澍棠道:“王爷,林太医说,他要等您醒来,您明日醒,他就等到明日。”
这人!
分明就是知道她是故意躲他了!他还不走!还偏要等!
萧澍棠掀开被子起来,走到次间。
烛光与月色交融下,林豫清侧坐在椅子上,手指翻看一本医书,桌子上放着一个药箱。
听闻走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抬眸目光落在萧澍棠身上,却见她一身脏兮兮的模样,眼皮掀了掀,然后目光移开,落到她那胡乱包扎有血渗在布条上的手,眉头微蹙。
他起身走上前,看着萧澍棠的手,道:“你自己包扎的?”
“是啊。”
“府里没有府医?”
“还未招。”
萧澍棠坐在椅子上,林豫清落座后道:“手抬过来。”
萧澍棠把手轻轻放在桌面,伸到他面前。林豫清解开了那团胡乱包扎有渗出血迹的白色布条。
萧澍棠侧开头,头微微低着,白皙手指抓着桌沿。
“很疼?”林豫清神色冷淡,然而手指的动作放得更轻。
萧澍棠差点脱口而出“死不了”,好在话头止在唇边。
都怪程元清。
萧澍棠:“有些疼。”
今日在酒楼,这只右手抓住蓝色锦缎男人刺来的利剑,之后又是抓东西乱砸,又是逃跑,又是抓布条荡到楼下,又是搭弓射箭,右手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布条黏在上面,一拉扯就疼。
“忍着。”说完,林豫清从药箱里取出药酒,他倒出药酒润湿布条,酒水流入瓷盆里,慢慢撕开布条,布条拿来后,他翻开萧澍棠的手心,手心血肉模糊,还有些泛白,有发脓的迹象,得赶紧处理才是。
“会很疼,你忍着,忍不了就咬点东西。”说完,林豫清开始倒药酒清洗伤口,伤口清洗干净后,他拿出一个瓷瓶,往伤口倒药粉,然后用干净的纱布包扎。
处理完后,萧澍棠早已脸色苍白,额头冒冷汗。
她没想到这么晚了,他还会过来。她想问他怎么会过来,然后又想着他是不是听闻她今日在酒楼遇到细作了。若是如此,萧澍棠就纳闷了,他一个宫中太医,这消息怎么这么快传到他那里。
林豫清开始收拾东西放入药箱,萧澍棠见他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不如往常待她温和,心叹了一声,道:“你用过晚膳了吗?”
林豫清手上动作未停:“刚从宫出来,没来得及回府。”
那就是没用过了,虽然宫中有准备给太医署晚膳,但是林豫清对膳食向来挑剔,大概是不会在太医署用膳的。
“那就在这吃吧。”
林豫清手一顿,然后继续把药酒收到药箱里,过了一会儿,才道:“好。”
用完晚膳后,林豫清站起身:“我该走了。”
萧澍棠:“若有空,我去你府里。”
“好。”林豫清应了一声,提起丫鬟拿过来的药箱,走入月色中。
*
林豫清离开王府后,萧澍棠沐浴更衣,回到卧房。
她坐在椅子上,沐浴后擦拭过的头发,用干巾子松松挽着,长至后腰的墨发湿润。
这时,窗棂忽然被打开,一抹黑影跳进来,萧澍棠扭头瞥到这道黑影,吓得就要大喊,再看清是那张熟悉的脸庞,喊声咽在喉咙里。
这人老是贼模贼样的!
大半夜又爬她窗子!
“你怎么又来了?”萧澍棠放下床上的枕头,站起身来。
谢毅铖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发丝垂落后背,墨发下的脸更小巧玲珑了,看起来像是岁数比以往更小的模样,他走过来道:“我来看看你。”
然后,他目光一顿,落到萧澍棠垂在身侧的被包扎的右。他呼吸一滞,伸出的手碰了碰她的指尖:“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疼不疼?伤口深不深?”
“不深,也不疼。”萧澍棠想把手放到身后,然而一动就有点疼。
“不疼?”谢毅铖挑了挑眉,伸手抬起她包扎的手,见萧澍棠蹙眉要缩回手。
“这就是你说的不疼?”谢毅铖脸色沉了下来,他把她带到桌旁坐下,轻轻将她的手放到桌上,又道,“我都知道了,是你发现了两个麒国细作,那两个细作察觉不对,要杀你灭口。”
谢毅铖盯着她的眼睛,道:“你怎会听懂麒国话?”
萧澍棠拿出茶盏放到桌面,想要拿起茶壶时,谢毅铖把茶壶拿起来给她倒茶,他又拿起一个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
萧澍棠喝了一口热茶,道:“不过是能听懂一些罢了。”她摩挲茶盏盖子的花纹,这花纹是荷花花纹,她一下子想起在四宜苑看过拿过的荷花,摩挲了两下后,她道:“不止是麒国话,楚国和襄国的话,我也能听懂七八分,言语这方面,我可能比旁人要擅长些吧。”
谢毅铖:“竟不知你还有这等天赋。”
萧澍棠心想,是啊,估计她在他心里就该是平庸无常的,毕竟她曾经在世人眼里就是个傀儡皇帝。不过这会多些言语,对一个帝王是可以多少用的,谁在乎这些。
安静了一会儿。
“你这伤,我明日让太医来瞧瞧。”谢毅铖道。
萧澍棠道:“不用了,已经有人瞧过了。”
“宫外的大夫瞧得再好,哪里比得上宫里的太医稳妥?”谢毅铖继续道:“我明日让太医过来你府里,莫要推辞。”
萧澍棠脱口而出:“就是宫内的太医瞧的。”
谢毅铖敲桌子的手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谁瞧的?”
这会儿,萧澍棠眼皮跳了一下。
她就不该多嘴的。
若是说出林豫清的名字,以谢毅铖的性子,会不会从此便对林豫清多留几分心眼?
可转念又想,若是此刻含糊其辞,往后谢毅铖若是去查,迟早也会查到林豫清头上。到那时,他怕不是要疑心到林豫清身上来。
几番心绪,萧澍棠老实道:“是林太医,林豫清。”
“林豫清。”谢毅铖念出名字,他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然后重新倒茶,又给萧澍棠续杯,这茶甜津津的,不是他向来喜欢的苦茶,喝了像喝甜水似的,也不知道萧澍棠这口味竟如此像个小孩似的。
谢毅铖道:“就是你很小的时候,便常跟在赵太医身边照顾你的那个太医,如今也在宫里当值。”
萧澍棠抬眼。
谢毅铖竟然知道林豫清!
她五岁那年,十三岁的林豫清刚入宫做赵太医的徒弟,赵太医每每来她宫里,身后都随着提药箱的林豫清,后来赵太医告老还乡,林豫清便接了赵太医的班。
谢毅铖竟连林豫清的事都知道得这般清楚,原来是早就查过此人。他为何查林豫清?是因为她牵连到林豫清?或是林豫清做了什么事引起他的注意?
“是他。”萧澍棠神色淡然道。
“你们关系很好?”谢毅铖放下茶盏。
“他照顾我这么多年了。”萧澍棠也放下茶盏,垂眸道:“小时候我不爱喝药,他会拿着话本哄我,说只要我乖乖喝了药,他就念话本给我听。”
谢毅铖摩挲白玉麒麟扳指,眼里意味不明道:“你倒是喜欢让人给你念话本,先前在山庄的时候,不是让季小灯那个小厮,就是让唐绿那丫鬟,给你念那些话本。”
萧澍棠被他说得微微一怔,随即才想起在山庄照顾她的这两人,这两人性子活泼,在山庄里,若是没有他们,她许是要闷死。萧澍棠轻声问道:“季小灯和唐绿现在何处?”
“我让廖福把这两人放到宫外做事去了。”谢毅铖道。
萧澍棠便没再问了。
谢毅铖见她垂眸不语的模样,又补充了一句:“两人在宫外的铺子里帮忙,若是你想瞧她们,便和我说一声,我让人安排。”
萧澍棠把垂落在胸前的头发撩到后背,然后左手挠了挠伤了的右手,挠的是纱布边沿外的肌肤。
“痒也不要挠,你越挠这伤口越好得慢。”谢毅铖伸手过来,捉住她乱挠的手指,又道:“你如今出行连个护卫都不带,若是身边跟着人,今日也不会伤成这样,我让人给你挑几个得力的侍卫,往后出行,让他们护着你。”
“不用。”萧澍棠拒绝道。
谢毅铖安排的人,虽说是护着她,但这些侍卫忠诚的主子是他,反倒是来明面监视她的,她日后若是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不方便。
谢毅铖挑眉:“你是担心,我安排的人是来监视你的?”
萧澍棠道:“护卫我想自己找。”
“你自己找的,别回头遇到危险,这些人贪生怕死,人跑了,把你丢下,或是没有真本事能护得住你。”谢毅铖心下不认同。
“我眼光才没这么差。”萧澍棠抬眸看他,觉得这人分明是把她看扁了,是不是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废物?她心下不服气,“等我找好了,让他们跟着你的人一起练练手,看看能不能打过你想安排给我侍卫。”
谢毅铖勾唇,“那到时候就瞧瞧。”
想起今日酒楼的遭遇,萧澍棠敛了神色,问道:“今日那些麒国细作,你打算如何处置?那个戴黄金面具的人,可是他们的头目?”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既然是细作,行事本该低调,他倒好,戴着那么惹眼的黄金面具,倒是不怕被人认出来。”
“那人是麒国的七皇子。”谢毅铖淡定道:“麒国太子死在我手里,如今这麒国大皇子就是储君的第一人选,七皇子和大皇子同出一母亲,他们那边选嫡选长,嫡子没了,大皇子这个长子就被提出来了。”
萧澍棠道:“这么说,麒国大皇子该感谢你才是,怎么反倒派人来杀你?”毕竟若不是谢毅铖杀了麒国太子,这麒国大皇子如今怎会是麒国储君第一人选。
“因为麒国皇帝放了话。”谢毅铖修长的手指摩挲扳指,神色无波,他道:“谁能取我项上人头,谁就能做太子,那七皇子一心想帮他大哥稳坐储君之位,直接带着人潜入了帝京想要刺杀我。”他话音一顿,语气淡定:“就是这七皇子手里,居然握着帝京的布防图,也不知道是谁泄露出去的。”
萧澍棠后背靠在椅背上,抬眸看他:“你怀疑是我?”
“我倒是不会怀疑你。”谢毅铖起身倾身过来。
萧澍棠望着他。
他不怀疑她,是因为她太弱了?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吗?
谢毅铖两手撑在桌上,垂眸看着萧澍棠道:“萧澍棠,是朝中那些官员疑心你。”
这些人认为,他是大渝朝的新帝,萧澍棠是大梁朝的最后一帝王,七皇子是来杀他的,他死了,萧澍棠或能复立大梁朝。至于萧澍棠撞破细作,或许是她本来是和麒国人合作,布防图她给出的,但也许出了什事故,两方人没谈妥,然后就动起手来,萧澍棠就将计就计,说发现了细作,而七皇子,兴许还想着通过萧澍棠逃出大牢。
这些都是一些大臣所想。
萧澍棠也站起身来,直视谢毅铖的眼睛,道:“不会就是你那姓魏的舅舅一家子吧?”魏植裘和魏承遇从一开始就想她死,当初还提议谢毅铖杀死她。
谢毅铖沉默不语。
确实是这两人带的头,他们说若是七皇子成功,萧澍棠就有望复立大梁朝,不如直接杀了她灭口,以绝后患。
萧澍棠沉默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圆桌,桌上的两杯茶白雾袅袅。
谢毅铖伸出修长的手指,挑起萧澍棠垂落胸前的头发,触手的头发是湿润的。
“萧澍棠,你可以放心,当时我便回了他们,他们既疑心你,不如也好好查查周鹤和赵淳雅那几个人,如今他们二人早就逃得没了踪影,比起你,他们才是最巴不得我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