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靠得太近,对视上他幽黑的眼眸,萧澍棠心一跳,她面色如常,道:“我当然清楚,你也无需试探我。”
“你清楚就再好不过。”说完,谢毅铖坐回原位。
谢毅铖没有送萧澍棠回王府,而是带她去了宫外的四宜苑。四宜苑景色十分雅致,这里清净,它面积宽广,苑内,有一面大湖,湖旁边有亭台楼阁,弯弯绕绕的游廊旁是连绵嶙峋的假山,背靠的后山,林木葱茏。
杨厨师早已候在苑内,待谢毅铖领着萧澍棠去厅堂,谢毅铖吩咐下去,很快,桌上摆满了全是萧澍棠爱吃的菜式。
厅堂内只有他们两人。
谢毅铖亲自给她盛好一碗汤,他心知她这些天在外面,定然没好好用过膳。
萧澍棠喝着汤,道:“为何不送我回府里?”
“你吃好喝好,休整好后,我自然会派人送你回去。”谢毅铖靠在椅背,姿态慵懒,他没动筷用膳,只是看着她用膳。
萧澍棠心想,谢毅铖不会是故意把她安置在这里,想要把周鹤引出来吧。
这里环境偏僻,很是安静,她一路走进来,看到的多是内侍丫鬟。难不成苑内其实暗藏重重把守?或者那些内侍丫鬟都是假的,实则都是武艺高强的人?
酒足饭饱后,廖福来请萧澍棠移步,去沐浴休整。
萧澍棠跟着廖福,穿过几道回廊,走到一个屋子外,廖福没进去,只是说让萧澍棠自己进去。
萧澍棠走进一个过道,穿过屏风,进去是一个热气氤氲的汤池,汤池很大,可在水中肆意游来游去。
此时,四周无人,萧澍棠以为这里只有自己,然而便是四下无人,她也不敢在这汤池中脱衣沐浴。
她想着要退出去之时。
下一瞬,水面哗啦一声响,水花四溅。
一个上身赤.裸的男人从水中冒出来!
萧澍棠着急想往后退,身后却被一个小矮桌碍到了脚,人直接坐到地上。
她心想这不会又是周鹤派来抓她的人吧!
她定睛一看。
是谢毅铖!
看到是他,她紊乱的心绪定下,然后再一想居然是这个人,心下微怒。
这人怎么又来吓唬她?
汤池里,谢毅铖上身未穿一件衣裳,而是赤着胸膛,他披头散发,在水里呵呵低笑,在迷蒙白雾中。
水鬼!
像个索命的水鬼!
谢毅铖在水中站起,身下只穿一条白色绸裤,他仰头又笑了几声。
不是,这人是有什么大病吗?
被吓唬的微怒中,萧澍棠又暗自庆幸,自己幸好没脱衣裳下水。她可不知道水里居然藏着一个人,若是她脱尽衣服到水中沐浴,谢毅铖突然从水里冒出来。
那她就完了!
“怎么还不下来?”谢毅铖嗓音浸着水汽,带着几分慵懒,他扬手一挥,手掌划过水面,把水泼到她脚下。
萧澍棠后退一步。
谢毅铖轻笑一声道:“下来泡一泡,松快松快。”
“你自己泡。”萧澍棠攥紧了衣襟:“我想回府再洗。”
谢毅铖挑眉,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挑眉:“你是介意跟我共一池水?”也是,毕竟她从前可是九五之尊,金枝玉贵,哪里会与人同沐。
他从水中游过来,站起身抓住她的小腿往水中一扯,把她拽进汤池中,萧澍棠猝不及防。
温热的池水瞬间浸透了衣袍,萧澍棠又惊又怒。眼看对方的手往她身上来,就要扯开自己的衣襟。
“滚开!”她气得扬手一挥,狠狠给了他一大巴掌。
啪!
打完之后,手掌发麻。
清脆的声响落定,谢毅铖却低低地笑了起来。
萧澍棠顾不上别的,狼狈地爬上岸就急急往外跑。她跑出门外,撞见守在外面的廖福。
“廖公公!”萧澍棠冲他大喊:“备马车!我要回府!”
话音未落,谢毅铖已披着外袍追了出来,抓住她胳膊:“你衣服都湿透了,至少先换身干衣。”
萧澍棠心头一紧,她束胸早被泡得湿透。想到这里,她心里更是气极。
都是因为他!
故意把她扯下水!
故意作弄她!
萧澍棠狠狠瞪着眼前这个人,用力推开他:“你让开!”她攥紧自己的衣服,她怎么可能在这换衣服。
若是换衣中途,谢毅铖突然冲进屋里,女儿身的秘密便会彻底败露。
她太清楚谢毅铖的性子,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
见她一张冷脸,又怒又恨的模样,谢毅铖捏了捏眉间,知道自己把人惹急了,语气软和了一些:“就算生气,也犯不着穿着湿衣服回去,不顾自己的身子。”
“用不着你管!我病死算了!”
“萧澍棠!”
萧澍棠置若罔闻,只催廖福:“给我备马车!”
可廖福垂首站在原地,半点动静都没有。她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自己走回去。
谢毅铖再度拉住她,语气无奈:“难不成你真要凭着两条腿走回府?就你这爱迷路的性子,就是腿走断了,也回不去。”
“这里上下都是你的人!我哪里支使得动!没一个听我的!”萧澍棠咬着牙,“好!不给我马车!我就走回去!”她抬脚继续往外走。
实在是没见过她这么决然的模样,谢毅铖终究是没了法子,扬声吩咐廖福备车,又跑过去追上她,将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了萧澍棠身上。
萧澍棠要扯开他披在她身上的外袍,谢毅铖压住她的手掌:“你敢脱下来,今晚你就走不出这个门。”
闻言,萧澍棠手顿住,不敢再扯开。
她现在要是非要再与他对抗,这人肯定真会这么做,她知道这个人的性子。
到了门外,马车已经停在门口,她踩着脚踏进入马车里。
谢毅铖站在马车外,掀着门帘:“回去赶紧沐浴,明白吗?”
“我知道!用不着你说!”萧澍棠见他披头散发站在马车外,像是要等她回复才走的模样,大声冲他道。
马车终于跑动起来,萧澍棠敛着眉眼,独自坐在平稳的马车里,心下松了口气。
待车马停在王府门前,她掀帘下车时,守在门口的李耀等人,一眼便瞧见了她身上湿透的衣袍,神色俱是一惊。
这些日,府里的李耀整日提心吊胆,除了焚香拜佛,便是找廖福打探消息。
当时廖福回道:“圣上早已派人四处寻找,人还是没个影,一直都有派人出去找,你再等等,有消息了,我这边定会告知于你。”廖福自己也着急,圣上那边更是急得火冒三丈,这些天动辄摔砸东西、厉声斥骂,宫里人个个噤若寒蝉,连早朝之上也是日日动怒,顺带处置了一批贪赃枉法的官员。
更有甚者,那日朝堂之上,竟有官员递上奏折,请圣上广纳后妃。圣上当场便将那奏折砸在那人脑门上,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还当即下令将其罢官反省数日。
廖福想到朝堂上,圣上指着一群人。
“新朝初建,正是百废待兴之际,你们不思为国为民分忧,反倒揪着朕的后宫之事喋喋不休!”
“是闲得发慌了吗?朕养你们不是吃干饭的,不想戴这官帽,就上帖子请辞官,朕一概准批。”
当时,圣上怒声斥责,目光扫过那吏部官员,厉声质问,“你身为吏部要员,朕交代的官员考核章程,你可曾办妥?”
廖福对李耀道:“你再等些时日,你也好好候在府里,王府可是需要你管事,不要人还没找到,府里乱套。”
李耀:“我自然会管好王府,只望我家王爷早日归来。”
而如今,看到自家王爷的身影,李耀满眼含泪。
*
萧澍棠刚失踪的那些日里。
谢毅铖连日来心绪不佳,认定萧澍棠是跟着周鹤跑了,直到后来查到萧澍棠失足落江的消息,又发现周鹤的人也在四处搜寻,他的心沉了下去。
抓到周鹤的手下后,他没有痛下杀手,而是将人悉数关进大牢,一一逼问这些人,萧澍棠落江的具体情况,具体地点。这一次,他不是气极,而是彻骨的恐惧。
他怕萧澍棠真的葬身江底,他宁愿萧澍棠是跟着周鹤走了,也好过天人永隔。
他派人沿江搜寻,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船只,皆是为寻萧澍棠而来。
谢毅铖心里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夜里暗自思忖,萧澍棠会不会根本没死,只是借机逃到了别处,不愿再回来。
念及她身无分文,谢毅铖立刻让人沿着江边在各处当铺打探。果不其然,有人认出了萧澍棠当掉的腰饰和玉佩等物,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终于找到了她的踪迹。
*
回到府里后,萧澍棠梳洗更衣睡在床榻,夜深刚沉沉睡去,就被一阵窸窣响动惊醒。
她被吓得清醒,刚要翻身起身,一道身影冲过来,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她的嘴。
萧澍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暗道不好,莫不是周鹤的人又找上门来了?她挣扎着想去摸床头的摆件砸过去。
耳边却传来谢毅铖低沉的声音:“萧澍棠,是我。”
认出他的声音后,萧澍棠又气又怒,想到门外把守的人,她不希望有人看到谢毅铖在她床上。
她压低声音骂他:“你是闲得慌吗?不好好待在四宜苑,不好好回宫,跑来我这儿吓唬我!”
谢毅铖摸了摸她额头,不烫,然后道:“我是想过来看看你,看你有没有生病。”
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人弄走,萧澍棠:“我好着呢,你赶紧走吧,明日还得上朝。”
床边,谢毅铖不动,反而把萧澍棠推进去,他人直直躺在床上:“今夜我要睡在这儿。”
萧澍棠气得推他赶他,他依旧纹丝不动,抬脚去踢,他反倒顺势攥住她的脚踝,把她脚踝往他肚子上,他低笑:“你往这踢。”
“……”萧澍棠没了法子,她被周鹤抓出去一趟,谢毅铖怎么变成这副蛮横模样了,他之前可不是这般肆意的样子的,她深吸一口气道:“你先回去,我明日亲自进宫找你。”
“真的?”谢毅铖坐起身。
“不骗你。”
这话一出,谢毅铖才满意地松了手,然后跳船离去。
好好一个皇帝,却深夜做出这副贼模贼样。
萧澍棠赶紧去把窗合上。
*
翌日,萧澍棠起了个大早,然而楚端昀早早亲自登门,一进来就直奔主题:“萧澍棠!你告诉我!萧映雪在哪?”
萧澍棠把枣茶喝完,搁下茶盅:“我不知道。”
“你要如何才肯告诉我?”楚端昀厉声道。
萧映雪至今下落不明,萧澍棠身为她的兄长,竟半点焦急之色都没有,这实在不合常理,他不信萧澍棠会毫不知情。
“我如今自身难保,若是映雪出了事,那也是她的命,我又能如何?”萧澍棠垂着眼帘,语气平静,“她走了,或许反倒是件好事,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她怎么可能告诉这人,映雪的下落。
其实这些日子,楚端昀一直派人盯着萧澍棠,连同王府上下也未曾放过,却始终没查出半分异常。
他心里记挂着萧映雪,只觉百般焦灼,既怕她不知逃去了何处,又怕她遭遇不测,更怕她落到周鹤手里。
他早已得知萧澍棠被周鹤掳走、而后失足落江的消息,这些天也暗中派人四处找寻萧澍棠的踪迹。
如今,萧澍棠总算平安归来,可萧映雪,依旧毫无一点消息。
楚端昀话锋一转,又试探着问萧澍棠:“萧映雪会不会落在了周鹤手里?”
萧澍棠依旧摇头:“不知。”顿了顿又道:“若是真落入,那你更不用担心,周鹤不会杀她。”
她心里清楚,无论楚端昀如何旁敲侧击,关于映雪的下落,自己都绝不能吐露半个字,只是想着怎么打消楚端昀寻找映雪的下落。
楚端昀见状,索性换了个问法,追问她:“你有没有联系周鹤的门路?”他实在急着找到周鹤,想要知道周鹤的藏身之处,若是映雪落在周鹤手里,他定会不顾一切把她救出。
萧澍棠闻言,露出嘲讽的语气:“楚端昀,你是蠢货吗?我若真有联系周鹤的法子,知道他的下落,又怎会藏着掖着?谢毅铖一心要取他性命,我也巴不得周鹤的人尽数覆灭,真有消息,我早直接告知谢毅铖,也好借此表表忠心,换得他几分信任。”
她当然知道周鹤的下落,知道周鹤藏在邕州城,但是她现在能活着,是因为朝中等人都想抓住周鹤,想用她引出周鹤。再而,她更想自己出手杀死周鹤。
*
目光落在楚端昀身上,萧澍棠想起了一件事来,她笑着向楚端昀道贺:“楚端昀,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呢?有了爱妾,又得了个大胖儿子,有妾有子,双喜临门啊,可惜我没来得及喝杯喜酒。”
这消息还是府里的李耀跟林淼林滟告知她的。楚府前些日子刚办了孩子的满月喜酒,宴请了不少宾客。
“她不是我爱妾!”楚端昀脸色阴沉沉。
他想起那个孩子,喜酒本就不是他的意思,全是祖母一手操办的。宴请宾客当日,别说他喝喜酒,他甚至都不在府里,而是在外面找萧映雪。
“我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他声音干涩,语气里满是戾色,“若不是因为他,我怎么会失去映雪?”
他恨极了这个孩子,自孩子降生,他便从未亲近过半分。祖母也怕他一时意气,真会对孩子下狠手,早早就把孩子抱到自己院里亲自抚养。
“他到底是我的骨血,我还下不去手。”楚端昀的声音想到另外一个人,他眼里仿佛要凝出冰块,“但那孩子的生母,我已经把她打发到庄子里关起来了,我心里根本没有她,她根本不是我的爱妾,我心里只有映雪一个人,一直都是。”
萧澍棠心道。
骗人!
楚端昀紧握拳头:“若不是祖母拦着,我根本不会留她性命,老人家总念叨,说她是孩子的生母,将来孩子长大知晓此事,难保不会记恨生父。”
说到这儿,楚端昀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我本就不怕什么记恨,可架不住祖母日日垂泪苦劝,最后也只能依了她。”
“那女人满心想着母凭子贵攀附我,我偏要打碎她的痴心妄想。”他冷呵一声,“她以为生下孩子就能一步登天?如今落得这般被囚在庄子受苦的下场,全是她咎由自取。”
萧澍棠眼里露出嘲讽:“孩子刚出生,生母就被你打发去庄子里关着,这算什么事?”
“当初是你自己把持不住,贪图美色一时爽快,才碰了那个女人,说到底,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你不去罚自己,反倒去折辱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她呵斥道:“狗东西,你这样的人,根本配不上映雪。”
“当初你信誓旦旦,说此生只对映雪一人真心,她才会动了心,选了你做驸马,若不是你这一番鬼话,她又怎么会……”
“只要映雪肯回来,我甘愿受罚,哪怕她亲手捅我一刀,我也绝无半句怨言,日后我定一心一意对待她,再无旁人。”楚端昀的声音几乎要撕裂开。
萧澍棠翻了一个白眼。
呵。
这时候就知道深情了。
不过是假装深情罢了。
当初不也是口口声声说一心一意对待映雪?看看现在,有妾有子!
萧澍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恨不得狠狠给他一巴掌。
就是因为他,她现在都不知道映雪在哪儿,现在映雪连回来都不能。
越想越气,萧澍棠拿了一个茶杯砸向楚端昀。这人没躲开,被砸到脑门,脑门上流了血。
“就算映雪真的回来了,我也绝不会让她再跟你走。”萧澍棠的语气斩钉截铁。
楚端昀抬眼,眸底翻涌着不甘,额头上鲜艳的血流到他眼睑,他抬手抹了抹,血色染红眼角:“我会等她回头,直到她原谅我,我会一直找她,直到找到她这个人,我会一直盯着你,盯着你府上的所有人。”
萧澍棠懒得再与他周旋,直接下了逐客令:“随便你,楚将军,请回吧。”
楚端昀拂袖而去。
人走之后,萧澍棠才敛了神色,心头暗想,她不知道映雪这些日子里,有没有送信到书雅轩。
如今楚端昀盯着她,她不希望因为她,泄露映雪的行踪。
萧澍棠心里打定主意,这两日先不去书雅轩,等寻到稳妥的时机,再悄悄去书雅轩取映雪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