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澍棠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脚步,沉声道:“楚端昀眼下必定派人盯着我,我不能轻举妄动,你们也暂且不动,等我的消息。”
林淼与林滟齐声应道:“是,王爷。”
如今的康宁王府,早已不是初时的空荡荡。府中由李耀主事,护卫、丫鬟、厨娘等一应人等,都已安排得妥妥当当。
*
翌日,萧澍棠去了林豫清的住处。
林豫清是太医,除了一手好医术,还有一手妙绝的易容术。
在他那里易容改扮换衣后,萧澍棠从他府里后门走出,先随意逛了两处地方,然后再去往书雅轩,之后又随意逛了几处地方,这才返回林豫清的住处,卸掉妆容,换回原来的衣服,从正门出来,回到自己的王府。
等回到自己的卧房,她便取出藏好的信。
那字迹分明是映雪的,信只有一张,信上的内容不算长。
信中,映雪只说自己眼下安然无恙,被一位好心人收留,让她们不必挂心,通篇没提自己身在何处。
萧澍棠坐在书案前,提笔回信,大致说了自己和林淼林滟的近况,只盼她平安顺遂,又叮嘱她若是需要帮忙,尽管开口,她会尽力帮忙,萧澍棠没问她的下落。
隔天,萧澍棠又去了林豫清那里易容改扮换衣,依旧从后门走出,先随意逛几处地方,买了几样东西,然后再去书雅轩把信送出,最后又随意去了几处地方闲逛,买了些东西。
之后的这些日子里,萧澍棠每日晨起都要练上一个时辰的箭。刚开始她想尽快练好箭术,贪功冒进,练练歇歇,整日下来几乎练了三个时辰,结果第二天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这才慢慢调整了时长。
练久了,她开始喜欢上这种凝神瞄准目标、箭矢破空射中目标的感觉。
*
这日,王府里来了宫里的人,是谢毅铖派来的人,要接萧澍棠入宫。
萧澍棠看了看天色,疑惑。
这天都黑了,大晚上的,谢毅铖找她去宫里,是因为什么事?
她内心升起顾虑和警惕,是谢毅铖找她吗?若是来的是廖福,她或许觉得可信些。
她盯着这些人细瞧了几眼,看不出有何异常。
这些人对她倒是挺恭敬有礼,还派了一辆大马车来接她。
萧澍棠问领事的年轻内侍:“这位公公,如何称呼?”
“奴婢廖善。”
“廖福是你什么人?”
“王爷,廖公公是奴婢义父。”
于是,萧澍棠坐在宽敞的马车里,到了宫门,从马车下来,随来人进了宫,这些人里留下一位内侍,带她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里。
谢毅铖正坐在书案旁批阅奏折,听见动静,便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站起身走过来,抬眸看向萧澍棠,目光滑过她的眼、鼻、唇,停留了好几瞬,见萧澍棠皱眉,谢毅铖才移开目光,对一旁候着的廖福吩咐道:“传膳吧。”
萧澍棠心头微动,心想,难不成谢毅铖大晚上派人接自己过来,竟只是为了陪他用膳?
用过晚膳后,谢毅铖便让她在侧旁的桌案上看书,自己则重新埋首于如山的奏折之中。
*
翌日,萧澍棠又被传召入宫。
谢毅铖处理完政务,便带着她去了皇家马场。
他亲自选了两匹骏马,待马夫将马牵来,他左手按在鞍桥上,长身一纵,玄色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右腿利落跨过马背,坐稳。
乌黑的头发,玄色的衣袍,那匹通体乌黑的烈马,衬得这男人顺眼了几分。
谢毅铖:“傻看什么?还不上马?”
谁傻了?
这人在说什么傻话呢。
萧澍棠也利落翻身跨上了旁边的白马。
两人骑着骏马在开阔的草地上疾驰,骑得浑身微微冒汗,萧澍棠勒住缰绳停下,吹着风,她慢悠悠骑马。
这时,在前面骑马的谢毅铖,拉住缰绳调转方向,往她这边来,然后抬手扬鞭,轻轻抽在了她骑的骏马臀上。
白马被鞭子抽中,受惊得猛地朝前窜去,萧澍棠矮下身子,抓稳缰绳,心里又惊又怒。
身后的谢毅铖哈哈大笑,骑着骏马赶上来,跑到她前头。萧澍棠两眼瞪视他。
这王八蛋,她好好骑马,他偏来吓唬她,居然还哈哈大笑,吓唬她很有趣吗?
待萧澍棠骑稳了马,她抓起路过杆子上的绣球,用力朝他狠狠砸了过去。
往常,这绣球是作为骑马比赛终点标志放在这里,抓到了绣球的人就是获得头名。
谢毅铖接住丢来的绣球,扬声大笑,笑声比刚才更为响亮。他居然还从骏马站起来,靴子踏在骏马上,高高举起手中的绣球。
“萧澍棠,这是你给我!”他站在骏马上,高高举起手中的绣球,天上艳阳的光芒落在他乌发上,风把他的玄衣吹得鼓鼓作响。
什么给他的!
这是她拿来砸他的!
萧澍棠抬眼看那站马背上、举绣球大笑不止的男人,恨不得再拿个什么东西砸过去。
这时,谢毅铖把绣球抛往她这边,看着飞来的绣球,萧澍棠拉紧缰绳,调转方向躲开,回头望去。
谢毅铖却没有在原地,而是骑着马追向绣球,然后超过绣球下方,再次靴子踩在马背上,抬手接住抛来的绣球。
绣球精准落入男人手掌中的那一瞬。
萧澍棠胸腔内的心犹如被敲击咚了一下。
她摸了摸胸口。
怎么回事?为何跳得这么重,然后又跳得那么快,还有点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日光刺眼。
是这日光太过于猛烈,她被晒病了吗?
萧澍棠深呼吸几下,然后发现心跳早已经缓下来,她骑马往前。
身后传来骏马声,谢毅铖追上来,与她并行。
他举起绣球,挑眉:“你给我的。”
“一个破绣球,都掉毛了。”说完,萧澍棠扭开头,不再理他。
*
待他们离开皇家马场,谢毅铖让萧澍棠先回御书房,然后他去往议事殿。
谢毅铖到了议事殿,里面正聚着郭兰郗、孙蔺书、章晋墨、魏植裘与魏承遇等人。
没过多久,魏承遇从殿内出来,恰好撞见立在廊下的萧澍棠。
他停下脚步,走到萧澍棠面前,似笑非笑道:“萧澍棠,你可知自己为何会被封为康宁王?”
这人向来不说好话,即便正常说话时,仍旧一副令人厌恶的姿态。
萧澍棠蹙眉:“你想说什么?”
魏承遇冷呵一声,道:“你果然不知道。”
不等萧澍棠回应,他便自顾说起了当初的内情。
当时,朝臣们聚在一起商议如何处置她,有人直言该杀掉萧澍棠,以振皇威。又有人主张囚禁,以向其他势力释放投降可保命的信号,以柔制刚,拉拢人心,稳固新朝。也有人提议赏个闲职作罢,提出这个的,大多是承安侯程是非这一派旧朝臣子。
最后,谢毅铖亲自开口,提出要给萧澍棠封王,有些朝臣内心不满,魏承遇就是其中之一,而有些朝臣内心顾虑,有些朝臣毫不关心。
然后,内心不满的朝臣提出封“降拜王”“躬行王”这类带着羞辱意味的封号,其中,魏承遇提出封号为委王。各方争执不下。
最终,谢毅铖都没有采纳任何朝臣提出的封号,直接敲定,赐了萧澍棠康宁王的封号,还赐给她王府。
萧澍棠面上无异色,依旧冷淡的神情,内心心绪起伏不定,垂落的衣袖下,她手指握成拳头。
魏承遇盯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敲打:“是圣上英明宽容,才有了你今日的尊荣,你好自为之。”
“你当时很失望吧。”萧澍棠看着他的背影,冷声道。
魏承遇转身过来。
萧澍棠笑道:“你的提议都没有被采纳,结果反而与你所期望的相反。”
魏承遇冷笑两声,继续道:“你也别高兴太早,不管你是死是活,记在史书中的,你终究会有一笔,大梁朝最后一位君王,大梁朝的亡国君。”
“那又如何,你连被记在史书中的资格都没有,后世根本不会记住你的名字。”
魏承遇:“你也就嘴巴厉害。”他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萧澍棠走进御书房,坐在书案旁。
这些大臣离宫之后,谢毅铖离开议事殿,走进御书房。
谢毅铖看她低头在抄书,走近过来,道:“难得看你抄得这么认真。”
见萧澍棠没理睬他,谢毅铖走到书案前坐下,埋首于奏折之中,萧澍棠坐在一旁抄书,抄着抄着,不觉间又发起了呆。
批阅奏折间隙,疲惫歇息时,他习惯抬头看向她,然后发现她心不在焉,谢毅铖便让她过来帮忙整理桌上的奏折,萧澍棠坐在他旁边,一本一本整理奏折。
夜色渐深,直到萧澍棠忍不住开口请辞:“圣上,我可否回府去?”
谢毅铖捏了捏眉间,道:“太晚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之后,这两日早朝,有朝臣以后宫冷清为由,奏请选秀充盈后宫、开枝散叶,却都被谢毅铖一概驳回。
他转而颁下政令,一方面严查贪腐受贿的官员,处置了一批罪无可赦之徒;另一方面又提拔了一众贤能之士,整饬朝纲。
*
这日,萧澍棠带着李复和李望去酒楼吃饭,酒楼一楼大厅中安排说书先生说着话本,很是热闹。
跟店家要了一间包间,上到二楼,她唤来小二点了菜,过了一会儿,色香齐全的菜肴便一一摆上了桌。
萧澍棠让李复和李望坐在一旁用,一桌菜吃得七七八八。萧澍棠喝着茶听下堂说书。
这时,突然有几位黑衣人从后窗跳入包间,有人抓住萧澍棠,没有杀她。萧澍棠看出他们是想活捉,再看他们就要对李复李望挥刀挥剑。
萧澍棠权衡之下,急忙开口:“不许杀他们,我跟你们走。”
她随这些人从酒楼后面离开,被他们推到马车上,之后,她终于知道,这些人原来竟是周鹤派来抓她的。
周鹤。
又是周鹤。
萧澍棠坐在马车里,脑中思绪凌乱。
怎么办?这次她要如何逃出。
或许是周鹤已经清楚她不想跟他走,这次他派来的人,个个盯紧了她,马车上甚至备有了恭桶,她这次不能提出要下马车方便了。
周鹤的手下把她带去江边,逼她上了一艘船。
夜色下,船距离岸边越来越远,萧澍棠不想落入周鹤手里,无奈之下,她趁机直接跳入江中逃走。
还好她水性极好。
她小的时候因为落水差点死去,被周鹤救起来,之后,她就找了水性极好的师傅教她。
萧澍棠逃过这些人的追捕,之后,靠着一块浮木在江水里漂了一天一夜,又饿又累又冷。
她看着茫茫江水,望不到岸边。
以为自己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这次她死了,还会不会再醒来呢?重来一次人生。
在她意识迷糊之际,她看到远远飘来一艘船,一对渔家夫妻的船路过,他们将她救上船,带回了村子里。
之后,她在村里住了好些时日,随便帮着夫妻俩照看孩子。
她拿出身上的玉佩,还有身上还剩下的几件物事,托他们拿去当铺换些银钱度日。
村里的日子平淡又安稳,她会去河边帮着洗衣服,见有小孩失足落水,还曾奋不顾身将人救起;闲时便给孩子们讲故事,用木头雕些小玩意儿哄他们开心。
村民们知晓她是读过书的人,都敬重地称她一声贵人,还请她教孩子们写对联、练毛笔字、学算数。
久而久之,孩子们便都亲昵地唤她“夫子”。
*
后来,谢毅铖派来的人寻到了村子,打破她内心想要安居在此的想法。
萧澍棠向渔家夫妻道谢辞别,又留下些银子,这才随人启程回京。
路上,来侍卫告诉她,这几日圣上出动了许多人手找寻她的踪迹,后来传来她落江的消息,不少人都在传她已葬身江底。
抵达帝京城门时,一辆马车早已候在那里。看到马车旁站着的廖福,萧澍棠眼皮一跳。
不会是谢毅铖来接她吧。
廖福迎上来,笑眯眯道:“康宁王,还请上马车。”
萧澍棠看着马车。
心想,谢毅铖居然出来接她?
廖福:“圣上已等候王爷你多时。”
萧澍棠举足不前,马车里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进来?”
萧澍棠这才缓缓掀开马车门帘,门帘慢慢被掀开,马车内的人落入眼里。
先是他玄色的衣摆,乌色的靴子,拇指上的白玉麒麟扳指,然后就是那张清俊的脸庞。
谢毅铖伸手过来,直接把她拉上马车里,甩上马车帘子遮住外面的风景。
车厢内,谢毅铖伸手过来,戴着白玉麒麟扳指的手就要去解她的衣衫。
“不可!”萧澍棠急忙拦住,伸手推搡他。
谢毅铖沉声道:“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受伤。”萧澍棠躲闪着说道。
谢毅铖打量她一番,细瞧她的脸,看到她依旧唇红齿白的,他勾唇道:“看你生龙活虎的,气色甚是不错,确实看起来不像受了伤的。”
“本来就没受伤。”
“你在外边倒是过得挺好,乐不思蜀了是不是?”谢毅铖话锋一转,语气带了几分凉意,“若是我没派人去接你,你岂不是没想着回帝京?”
“我并未如此想,别想污蔑我。”
谢毅铖捏住她手腕:“我若是没派人找你,你难道不会自己回来?”
“我不认路,身上又没银子,单靠两条腿,自己当然回不了。”萧澍棠拉开他的手。
谢毅铖闻言,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正是她让村民夫妻拿去当铺当的那一块玉佩。
萧澍棠下意识伸手去拿,谢毅铖忽然手指一收,迅速把玉佩收了回去,他淡声说道:“这是我用银子赎回来的。”
“你可以卖给我。”萧澍棠急声道。
“我没想要卖。”
萧澍棠:“你拿我玉佩干什么?”
“我喜欢。”
“……”
谢毅铖把她的身体扭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他倾身凑近过来,与她平视,眼睛直直盯她:“萧澍棠,既然你没跟周鹤走,以后就更走不了,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