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萧澍棠离开自己的院子,走出抄手游廊,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一路行过,听到前方有刀剑声,忙问廖福,廖福回道:“圣上和季大人在武场比试武功。”
萧澍棠快步走过去。
武场中。
谢毅铖手持一把大刀,季殊柏手持一把利剑,两人交手。
武场中,刀光剑影,刀与剑相击。
谢毅铖身着黑色常服,手腕袖带和腰带金色绣样,他身姿挺拔,宛如悬崖上的青松,坚韧不拔,他手握一把厚重大刀,剑眉星目,眉眼只是平静看人,却天生凌厉逼人。
季殊柏身着蓝色长衫,身形修长高挑,面容俊朗,他手持一把利剑,人也像一把冷剑,人剑合一,剑锋冷厉,一剑又一剑刺向拿刀之人,每次都被谢毅铖或是持刀挡住,或是轻而易举闪身躲开。
一人猛如虎狮,一人利如鹰雕,刀剑交锋。风起,落叶纷纷扬扬,衣袂翻飞,刀脱手而出,直击季殊柏脸面,他持剑抵挡,刀盘旋空中,谢毅铖翻身握住刀柄,反手一柄大刀疾速劈出,季殊柏持剑挡住,剑脱手落到地上,他退身躲开大刀,手撑在地上,谢毅铖收回大刀,季殊柏行礼,捡起地上的剑退下来。
萧澍棠凑到季殊柏面前,赞叹:“你这剑术是学了多少年?”
季殊柏:“自我三岁起,我就开始拿剑,练了十六年。”
萧澍棠:“真厉害。”
季殊柏:“比不过圣上。”
萧澍棠:“你方才拿剑对打的时候,还挺好看的,我要是有赏钱,肯定给你了。”
谢毅铖正在拿毛巾擦手,他把毛巾递给廖福,站在树下:“萧澍棠。”
萧澍棠转身去他面前,“圣上,有什么吩咐?”
谢毅铖:“伸手。”
萧澍棠伸出一只手,谢毅铖放了两枚银子到她手心里。
萧澍棠:“???”
谢毅铖:“你现在有钱打赏了。”
“圣上,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只是觉得季大人剑术非一般人,心中赞叹。”萧澍棠把银子收起来。
“你就只看到他?”
“圣上,你的刀法惊人,根本无法用言语夸赞了,我就没凑到你面前说了。”
谢毅铖往外走,萧澍棠跟在他身后,两人进了屋,早膳上桌。
用完膳后,谢毅铖继续批奏折,萧澍棠看兵书。
午后,山庄里来人。谢毅铖和郭兰郗在书房里相商。
萧澍棠抱着白猫随意逛逛,到一棵树下,白猫挣扎,它身子肥胖圆润,本来就很重,再一挣扎,她抱不住。
白猫跳到地上,顺着大树,几下就爬到大树很高的地方,然后跳到屋顶,萧澍棠喊它下来,当白猫要下来的时候,下不来,还差点要摔下来。
萧澍棠派人去叫侍卫过来,过来的是季殊柏和江靳骅。
江靳骅拦住要上去的季殊柏:“别帮她,让她自己想办法。”
萧澍棠:“这可是圣上的猫,你们居然不帮忙,猫要是有事,唯你是问。”
江靳骅根本不觉得白猫会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会出什么事情。
不帮算了。
萧澍棠甩了甩袖子。
她以前可是爬树的好手。
不就一棵树吗?她要自己爬上去。
她抱住大树,爬到大树很高的地方,然后顺着树干,爬到屋顶上,伸手要去够猫,猫也伸伸爪子要过来,然后瓦片松动,白猫差点摔下来,萧澍棠手一捞把它抱在怀里。然后她自己脚下的瓦片也在松动。
她感觉自己现在真的是进退两难。
这时候,一伙人走过来,谢毅铖走在前头。
谢毅铖:“萧澍棠,你又在干什么?”
萧澍棠:“我在屋顶跟猫晒太阳看风景,这上头的风景真是不错。”
郭兰郗:“圣上,康宁王这是爬上去,下不来了。”
萧澍棠:“……”
谢毅铖脚踏在树干上,飞檐走壁,一把提住萧澍棠的后领,然后两人落到地上。
萧澍棠踩到地面,就挣开来,白猫挣扎跳到地上,跑到一边,萧澍棠要追它,手腕被谢毅铖拉住。
谢毅铖看向季殊柏和江靳骅道:“这个月俸禄减半。”
“遵命。”
“都退下。”
等人都退下后。
谢毅铖走在前面,他转身:“还不跟上。”
“哦。”
谢毅铖回到厅堂,让人摆膳,萧澍棠没有提前用膳,这些日子,她大多时候都是被叫过来陪谢毅铖用膳,已经习惯。她现在坐在餐桌前,碗筷已经给她备好,她先是吃下半碗粥,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子吃到嘴里。
*
这日,山庄里又来人了,谢毅铖与人在书房相商。
藏书楼里。
萧澍棠走上楼梯去到二楼,这里的书有三排书架,分开两列,她从书架中间的过道走过,停在第一排书架的左列,这个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经书之类,枯燥乏味。
她走向其他书架,然后停在最后一排书架的右列,这个书架的书是比较杂的。
她蹲在角落,找书架右下角的书。她翻出两本,书是两本诗词集,偏向艳诗词,她把书放回去,然后再抽到一本书,看到书的封面,是一位仕女拿扇子掩面的图画。
她打开,发现是一本里头有图的书,再看清,她立即把书合上。
然后又把书打开翻开。
这居然是一本画有避火图的话本。
这本书讲是一位富家少爷,其人十六岁的时候,身份揭开,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位假少爷,养父母待他疼惜,养祖父母怜爱他,不舍得让他离去,依然让他住在家里。就此,他继续住在府里。因为他的身世,未婚妻父母提出退婚,婚约不作数了。后来,他和未婚妻私相授受,和自己书童,和自己的友人,和自己的哥哥,也就是真少爷,都发生关系。图里有男男,有男女的避火图,这些图都是比较含蓄的,都是根据话本情节所画。话本用词用句和搭配的避火图都细腻动人。
萧澍棠看着话本,不自觉地入了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靠着墙坐在地上,埋头翻看。
头顶落下一道声音。
“你在看什么?”
萧澍棠整个人吓了一大跳,心都要跳出来,再一看到是这人,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她急忙把书藏到身后,谢毅铖看她偷偷摸摸,惊慌失措的模样,拉住她手臂,萧澍棠整个人靠在墙上,谢毅铖走近一步,把她堵在角落,他伸出手,萧澍棠坐在地上,谢毅铖倾身下来,把她整个人抱起来,然后夺走她藏起来的书。
他打开书,刚开始以为是话本,然后翻到一页图画,他蹙眉,然后哗啦哗啦,翻得越来越快,他合上书。
谢毅铖:“都看完了?”
“没有。”萧澍棠已经平静下来,心想不就看话本,不就看避火图吗?有什么看不得的,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而且看避火图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
越想越理直气壮。
谢毅铖:“看了多久?还剩下几页?看到哪儿了?以你的画技,想必你能画出来,你今日画一幅吧。”
“……”萧澍棠瞪大眼睛,转身走人。
谢毅铖几步走上来拦住她,“生气了?那我给你画一幅。”
“不用你画。”
“我们一起画一幅。”
萧澍棠甩开他的手,气愤道:“谢毅铖,何必拐弯抹角,你根本就是在戏弄我。”等她画出来后,又不知道这人要说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来玩弄她。
谢毅铖:“画个图罢了,我如何在玩弄你了。”
萧澍棠冷呵一声。
“你吃饭我陪着,你批奏折我陪着,我的衣服也是你安排的,你是拿我当乐子的吗?平日里拿我取乐。”
“一次又一次,你就是拿我当逗你乐的玩物,我连那只白猫还不如。”
“我可没这么想。”
“你这根本就是在作践我,我在你眼里就不是个人,你没把我当做一个真真正正的人。”
“是啊,我是旧朝的亡国君,你是新朝的新帝,我们处在两立的处境,你饶我不死,封我王爷,赐我王府,我就应该感恩戴德,事必躬亲才是,若是你想要作践我,我就该匍匐你脚下,任你摆弄。”
说出这些话,萧澍棠鼻子一酸,心里有点后悔,她居然敢和谢毅铖对抗了,她这性子是一点没收敛。
谢毅铖走过来,拉住她的手:“我没想要作践你。”
“你有。”
谢毅铖叹了一声,抬手抹她脸上的泪水,萧澍棠才意识到她居然落泪了。
谢毅铖:“那你要如何?”
萧澍棠摇了摇头。她能怎么?她一个大梁朝最后的帝王,她是亡国的帝,如今新朝已立,她应该英勇赴死才是。
但是她想活下来。
谢毅铖:“与你共称帝?二圣临朝?”
心怦然一跳。
萧澍棠抬起头。
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睛深邃,仿佛含有万千情绪。
谢毅铖撩起她垂落的袖子,“你若是女人,也不是不行,但可惜,你是男人。”
谢毅铖:“或者你愿意男扮女装?入我后宫?做我皇后?”
萧澍棠退开,擦了擦脸上的湿润,“圣上,是我太贪心了,你待我很好,希望你忘记刚才我说过的话,那都是我的胡言乱语,日后,我定会真心臣服你。”
“此后,你是君,我是臣子,我只做好你的臣子。”
良久。
谢毅铖负手身后:“好。”
*
翌日。
萧澍棠起床洗漱后,谢毅铖派人过来传话,让她这几日在山庄里好好抄书,他派人拿了一堆书给她,让她这三日安分抄书,回来他检查。
萧澍棠看着将近三十本书:“……”
这些书,她就算抄到手脚全断,三日根本都抄不完。七日都不行。
然后五日了,谢毅铖都没有回来。第七日傍晚,他回来了,派人过来传话,叫她过去一起用晚膳。
萧澍棠:“吃个饭也让我陪着,难不成我这人看着,能让食欲大增?”再而,她早就已经吃过了,不饿。
去到后,谢毅铖拿了一盘煎得酥脆金黄的小黄鱼给她,萧澍棠夹了一只小黄鱼喂猫,猫埋头吃。萧澍棠又夹起一条小黄鱼,这时她扭头,发现谢毅铖在看她喂猫。
听到猫喵喵直叫,萧澍棠扭头回来,把鱼喂给猫。
猫缩腿坐在地上,身子圆滚滚的,它先吃鱼的头,然后再整个咬到嘴里,三瓣嘴一嚼一嚼,圆乎乎的两颊,几根腮毛一抖一抖。
它吃得可真香。
萧澍棠放下筷子,从碟子里拿起一只小黄鱼放到自己的嘴里。
很淡。
没放盐。
挺香挺脆的。
谢毅铖:“你是猫吗?跟猫抢吃的。”
“我看它吃的挺香,就想尝一尝罢了。”
“你要是饿了,坐过来一起用。”
“我已经吃过了,不饿。”
白猫抬头发现萧澍棠吃它的鱼,喵喵喵地叫了几声。
饭后,谢毅铖脱下衣服,露出挺拔的身体,他身上有白色布条包扎,白色布条上有血渗出。
萧澍棠想着他应该是离开山庄受的伤,也不知道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是周鹤派人刺杀他,还是赵淳雅派人刺杀他,或者是两方都有。
太医解开布条,伤口挺深,在右胸,太医拿出一个白瓷瓶,往伤口上抖药粉,然后重新包扎。
萧澍棠看着都觉得疼,谢毅铖只是拧眉。
谢毅铖:“你好像挺高兴。”
萧澍棠:“……”她相信自己脸上根本没有露出任何高兴的神情。
萧澍棠:“污蔑。”
她顿了顿道:“圣上,你要是那么想,我也没办法。”
谢毅铖负手走在前面,转身:“还不跟上。”
“哦。”
萧澍棠跟上,又来到熟悉的书房,谢毅铖继续批他的奏折,萧澍棠看她的兵书。
*
这日后没过几日,谢毅铖派人收拾行李回帝京。
回到帝京,平时繁华热闹的帝京这时候沉静下来。
听闻这些日里,周鹤和赵春雅配合进攻帝京,已经败北,人马大损失,然而周鹤和赵淳雅已经逃走,人没有抓到,谢铖毅派了几批人马分路去追他们。
萧澍棠回到王府里,热茶未喝,外面闹哄哄的。
楚端昀在府里大打出手,他冲进来,护卫们都能没拦住他。
萧澍棠放下茶杯,走出去:“楚端昀,你要干什么?”
楚端昀:“映雪不见了?我这些时日都在找,都没有找到人,她是自己跑走的,只留给我一封信。”
楚端昀知道萧映雪气性大,然而没想到会这么大。
她在信中,点明和他之间的婚约不作数,婚约作废,以后他另娶她人,她另嫁他人,各走各的路,然后希望他放走她的丫鬟,她是自己跑的,她根本没有告诉丫鬟她会去哪儿,要求他别对丫鬟逼供,白费力气。
楚端昀看完信后,气得要把信撕了,他命人把两个丫鬟抓来,逼她们说出萧映雪的踪迹,另派人去萧映雪去的酒楼,和这些天她去过的其它地方寻人。
寻来寻去,暗中派出去将近百人,担心惊到帝京盯他的人,他不敢大动干戈。寻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找到人,两个丫鬟严刑逼供,依旧问不出什么。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他现在已无怒意,心里担心萧映雪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他简直要疯了,然后听闻萧澍棠已经回帝京,就赶紧来找萧澍棠,看她这里有没有萧映雪的消息。
“你是做了什么事情?她怎么非得自己跑了?”萧澍棠也着急了:“信呢?给我。”
萧澍棠看过信之后。
拿信的手抖着,忍着满腔怒意,萧澍棠:“她的丫鬟呢?你应该没有处死她们,她们自小跟着映雪,你也知道,如若映雪知道她的丫鬟被你杀死,绝对会恨你。”
楚端昀当然没有杀掉她们,但是这两人知情不报,帮助萧映雪逃跑,楚端昀给这两人吃了几番苦头。楚端昀有对丫鬟逼供,然而打得她们皮肉烂掉,各种严刑,这两人没有求饶,一直都说不知道萧映雪的下落。
楚端昀:“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去哪儿,你告诉我。”
“我不知道,我这些天,人根本就没在帝京,她怎么会告诉我。”
“她有给你写信,信还是我派人送去的。”
“她没在信里说她去哪儿,而且那些信,我不信你没有看过。”
想到萧映雪病弱的身体,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找到人,她一个亡国公主,一个弱女子能去哪儿,然后想到周鹤和赵淳雅,楚端昀心慌了,他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有点喘不过气。
他道:“她没有偷偷给你写过其他信?”
“你是蠢了吗?就算她有写信,她又不知道我在哪。”
楚端昀捂住额头,眼前仿佛要发黑。
萧澍棠:“丫鬟呢?你放了她们,我要带走她们。”
“她们不是你的人。”
“她们也不是你的人,映雪已经放了她们自由身,你把她们放了。”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放了她们。”
“那不行,我不信你,你把人交给我,我要带走她们。”
萧澍棠放狠话道:“如若你今日不把人交给我,明日开始,我天天去你府里拜访,到时候我有多少人,就带多少人,把你府里闹翻天,你府里还有你的祖母和你父亲,你应该不希望他们看到这画面吧,我不怕丢脸面,你可是要顾及你家人的脸面。”
最后,楚端昀还是把人交给萧澍棠。
萧澍棠让她们在府里养伤。
这两个丫鬟脸色苍白,手指红肿,遍体鳞伤,有板子打的,有鞭子打的,膝盖上也有跪伤。
楚端昀简直不是人。
萧澍棠气愤,气得想拿刀去砍了楚端昀。映雪都亲自留信,不许楚端昀对两个丫鬟下手,这人却反而更下重手,这要不是两个丫鬟是练武的,身子好,命硬,都要被他折磨死了。
她们坐在椅子上。
林淼气恨恨道:“主子本来是想要按照以前的婚约嫁给楚端昀,但是楚端昀居然纳了一个妾室,那个妾室是楚老夫人安排的,妾室还有了身孕,再而,楚端昀的表妹也住在府里,他表妹心心念念想要嫁给楚端昀,楚老夫人是赞成这事儿的。”
萧澍棠怒道:“楚端昀这王八蛋,当初口口声声以后一心一意对映雪,现在就开始纳妾生子了,一个妾不够,还敢再纳一个。”
林滟两眼流出眼泪来。
萧澍棠递给她手绢,林滟谢过,她接过手绢抹泪:“公子,我们主子太苦了,主子第一日进府,这两人就上门欺负主子,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气得主子吐了血。”
“居然把映雪气得吐血了,映雪身体本就不好。”萧澍棠想着映雪跑之前,居然没拿刀砍楚端昀,简直便宜他了。
林淼:“主子不愿意再继续这个婚约,她不想嫁给楚端昀了,主子跟我们说她要离开,我们原本是想跟着的,主子她说她现在的处境,不希望连累我们。”说完,林淼也哭了。她小的时候吃不饱穿不暖,父母生了七个孩子,她是第六个,她是巧幸进了宫,自小跟在公主身边,公主待她好,让师傅们教她念书习武,她这条命就是公主的,她根本不怕连累。
林滟:“主子觉得三人一起跑,到时候可能更逃不掉,于是主子就趁着出来逛街的时候,去了一家酒楼连续买醉几天,最后一天,她换了衣服从酒楼后门离开,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主子了哪儿。”
林淼哽咽道:“主子说,如果她成功逃跑后,能安稳下来,就会在书雅轩留信,她告诉我们暗号,只要我们跟书雅轩老板对好暗号,如若她有留了信,老板就会把信交给我们。”
林滟:“我们这些天都被关着,去不了书雅轩,也不敢去。”
萧澍棠:“楚端昀不是良人,他对映雪不是一心一意,这婚约作废就作废,只要映雪是安全的,她想要离开楚端昀,我支持,我会派人暗中盯着书雅轩。”
“不行。”萧澍棠站起身:“楚端昀现在肯定有派人盯着我,我不能轻举妄动,你们也先别去,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