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朝堂之上。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张有福站在殿上高喊,地下群臣俯首恭听,唯有一人高昂着脑袋。
“臣有一私事,想请教陛下。”严松出列,持笏板恭敬道。
“严卿请讲。”夏誉高坐在黄金龙椅上面带微笑道。
“臣府上一座私宅前段时间因下人做事马虎,走了水,又抢救不及时,烧得是面目全非,着实心疼得很。臣知道陛下将作监下有一名叫谢安的匠人极擅工事,想请来为臣修缮一二,不知陛下可否出借。”
大殿之上,拿自家私事当公事在陛下面前说,旁边六部官员一听难免失礼,他们小声蛐蛐,但碍于严松丞相之高位,也不敢出来辩驳什么。
严松倒是理直气壮,他挺直腰板与夏誉遥遥相望,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夏誉微微一笑,一切果然如他所想。
昨日,夏誉与沈名在华喜宫内室相商之余就猜测到了严松今日之举。
“如果你想将此事翻篇也不是没有可能,朕有一个想法,就是不知道谢卿敢不敢做。”
沈名撇着嘴,小小翻了一个白眼,咕哝道:“好像我不敢做你就不让我做了一样。”
夏誉知道她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来,也没怎么细问,接着往下说道:“严松既然能把你的身份了解得这么透彻,而此番你又误打误撞地窥见了他与盛州之事,以他老谋深算的性格必不会轻易的放过你。”
“他真的敢带那几个盛州商人上殿?”
“那倒不至于,因为那样做,比起惩戒你,全盘暴露的更是他自己,他没那么蠢。朕猜想,他应该是用一些办法先把你捆在他身边,方便他随时盯着你,然后再想办法联合盛州对付你。”
“用一些办法?找我修房子?”
“有可能,如果真是那样可就太好了。”
“太好了?哪里好了,我都进贼窝了,说不好就是有去无回,一命呜呼了。”
“朕答应你,如果你真能进入他的私宅,只要找到他与盛州往来交易的把柄,朕就一定能把你救出来,顺便洗清所有嫌疑。”
“他自己招外人进家门,一些关键的线索应该早被藏起来了,我去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那不一定,他虽然介意你得知他的秘密,但是他不知道你是敌是友,更不了解你与朕之间的暗中联系。他与其去清除自己的过去,不如用一些简单物证引你上钩,万一你是可用之人呢,送上门的合作伙伴,多一个朋友,他就少一个敌人,你的位置低,他不论怎么试探都不致命,朕用来一击制敌的正是这一点。”
朝堂之上,夏誉高言,“借倒无妨,只是最近谢卿正忙着给朕修缮宫里的藏书阁,朕不知道他完没完工啊,严卿不着急吧,我让他加快进度。”
“陛下言重了,臣哪敢与陛下抢人,只是稍问一下,一切还是以陛下为主。”严松嘴上这么说着,身子却没再入列,这般堂上争抢工匠之举,在群臣看来着实大胆了些。
反观夏誉却没有怪罪,他面带笑容继续道:“那就多谢严卿体恤了,可否告知一下你那边准备何时开工,朕好回去问上一问。”
“陛下之事完工后,臣随时都可以。”
三天之后,秋拾驾着马车带沈名和沈名的铺盖卷来到了严府,里面仆人丫鬟满地走,秩序井然,所有人见到她没有热烈的欢迎,也没有冷漠的忽视,他们称沈名为谢大人,鞠躬示意,沈名也点头回应他们,走到沈名与秋拾走到前院尽头时遇见了严府的管家。
“老爷今日公务繁忙,特令小人在此迎接谢校署,请您随我来。”
沈名,秋拾,严管家穿过两进院落,横跨一段长廊,来到了一处偏僻庭院,这个院子花草树木养护极好,只是主屋处塌成了一片废墟,看起来十分突兀。
“这里原来是老爷的字画珍宝存放处,里面的宝贝都是自五湖四海而来,有游历所得,好友赠送,甚至还有御赐之物,颇为宝贝,只可惜一场大火全都给毁了,诶,着实可惜啊。”
沈名并不多问,只一味点头。
她不经意间与秋拾相视一眼,都难掩心中辩驳。话说如此重要的地方,平时看管一定很严密,就算是下人马虎大意走了水,也不可能直接烧成废墟,况且严府虽大,但下人众多,他们一人一桶水来回时间绝对够用,充其量就是里面的字画文玩没了,怎么可能会伤害到整个建筑的主体结构呢。
这一看就是严松故意给沈名下的套,这得多费钱啊,也是豁得出去了。
严管家介绍完后,就带着沈名和秋拾去旁边的小院安置行礼路上回头打量了一眼秋拾,“谢大人,严府戒备森严,凡出入者除了像您这样的官家人以外,其他人都经过筛选搜查的是不能随便进的,所以您的随从待您安置完行礼后,需要出去,等您什么时候完工了,再进来接您。”
沈名早就想到了严松会玩这一招,坦然笑之,“规矩我懂,管家放心。”
“有劳谢大人。”
严管家微笑示意,大步往远走,沈名却一脚急刹车直接停在了原地,严管家感觉有些不对劲,又折返了回来,“怎么了,大人?”
“管家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我不带随从可以,但是我手下的工匠呢,您家老爷不会指望我一个人盖房子吧。”
“哦,这个老爷有特意提到过,这个工匠还是您自己去找,毕竟您手下的人嘛,用着更顺手一些,我们不懂行,也不好插手。”
“那找几个人来呢?你们有规定吗?”
“没有的,看您方便,但最好是将作监内有名有姓之人,家世清白之人,方便我们筛选调查,这里毕竟是丞相私宅,小心谨慎些,还请大人多多体谅。”
“好,我知道了。”沈名又看了一眼秋拾,秋拾心领神会,安置完沈名后,直奔裴力的东风堂。
秋拾将沈名的困惑讲与裴力听,裴力闻后眉头紧皱,“从前谢安就是在这种所谓家族振兴权力斗争中耗尽了心血,如今他的妹妹也是如此,甚至还惹上了丞相!那严松是什么人,在平京城里说是能呼风唤雨也不为过,你们何故要去招惹他!”
“一切皆因巧合,少爷也不想的,还请裴堂主救我主子一命,秋拾求您了。”秋拾直接跪地叩拜裴力,裴力见之立马将他扶起来,“我肯定是要去,你放心,谢安如同我的亲子,他的同胞妹妹我怎么能不管呢,只是一时间让我找什么人好呢,能干活的口舌不一定周密,口舌周密的活又不一定拿得出手,那毕竟是丞相府,万一做出错来是会毁了她的,你待我想想,明天我带人前去可好?”
“好。”秋拾点头。
第二日,裴力顶着俩黑眼圈找来了十五名工匠聚集在严府门口,此时严松正值休沐,于是特意到门口相迎,沈名也从院中赶来,严松命管家在正厅设宴,他要好好款待一下沈名等人。
“严大人真是客气了,东风堂的工匠们手中都有不少活计,这次也是借您的面才凑齐这么多人,大家都忙着把活干完赶一下场呢,所以设宴就不必了,多谢严大人好意。”
沈名拱手在众人之前回绝严松。
其实她摸得清严松设宴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要在酒席间再次探听沈名虚实,若为虚,他用之杀之都随意,若是实,又会牵扯出许多联系,风险极大。沈名对于这种生死威胁是绝不会退让半分的,大家都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有些事情你若得寸进尺,那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严松看出沈名的决绝态度,微笑点头,“既然如此,那就有劳各位,现在就开工吧。”
“是。”
沈名带路,带着裴力等人穿走回廊,途中她小声询问裴力。“这些人都靠谱吗,你跟他们说了我的身份?”
“没说,但是有特意嘱咐过,只管闷头做事,别人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酒量呢,好吗?”
“你刚才阻止就对了,这里确实有几个酒鬼,醉了的时候,只认酒,不认人。”
“一共几个酒鬼。”
“四个,其余都还挺有酒品的,就算喝多了也不会乱说。”
“那明天就把这四个人以用不上为由先送回去,省着以后严松再耍花招他们招架不住。”
裴力细细想来觉得沈名说得在理,点头道:“好,听你的。”
沈名继而抱歉道:“对不起啊,裴叔叔这次又把你牵扯进来了,将作监的人我实在信不过,这次就只能靠你了。”
“嗐,都是一家人互相帮个忙是应该的,谈什么对不起,你以为谁都像你祖父那般无情无义啊。”裴力摆摆手,宽慰道。
在严管家的带领下大家快步往偏僻庭院去,一路上严府的大小妻妾们从各处探出头来观望,其间叽叽喳喳地聚在一起念叨他们,沈名有预感这些人绝对不是什么善茬,还是小心谨慎些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