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养马城,秦良玉一眼便觉城中气氛迥异,几乎焕然一新,连城墙街道都干净许多。若不是空气中还飘着淡淡血腥味,简直像一座新城。
她正四处打量,秦邦屏大步走来。不等他开口,秦良玉便问:“如何?”
秦邦屏知道她问的是战况:“昨日刘总兵亲率大军连破海崖、海门两关,方才又传来马总兵攻下海云关的捷报,我们离海龙囤又近了一步。”
“可也不至于如此......”秦良玉看到几个士兵竟拿着扫帚在扫街,眉头微蹙。
“李总督率兵亲自从重庆过来,不日便会到达。”秦邦屏顺着秦良玉的目光望去,了然道。
“这是马孔英安排的?”秦良玉又看到几个白杆军的身影,眼角微微一跳,“让你负责?”
秦邦屏点点头,道:“马总兵出发前让我负责督工,把养马城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其他几路总兵这几日可能也会陆续抵达。”
“阿民呢?怎么不见他?”秦良玉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
每回她回来时,秦民屏都会第一个过来迎接她,今日竟不见人影。
“土司与阿民率领五百白杆军随马总兵去了海云关,此刻估计已在回程路上。”秦邦屏道。
秦良玉顿了顿,没再说话,目光越过秦邦屏,望向远处的城门,久久未动。
此番带来的五千五百白杆军,不知还剩几人。
七日后,三渡关传来大捷。
总兵陈璘、李应祥、副总兵陈良玭率领白泥、龙泉、乌江三路大军,同日抵达养马城外。
马孔英、刘綎、曹希彬等人亲自出城迎接。吴广、童元镇闻讯,也从江水口赶来。
八路军马终于在养马城会师,城门前旌旗招展,人声鼎沸,各路兵马列队而入。
次日,李化龙亲率大军抵达。
众将齐聚,共商攻打海龙囤之策。
此前,马孔英与刘綎已连破五关,仅剩龙爪、凤凰嘴、土城、月城四座,破之便可直逼海龙囤下。
刘綎自请攻打土城。
吴广自请攻打凤凰嘴。
马孔英不甘落后,也出列请战月城。
只剩龙爪一关,帐中其余五路总兵纷纷上前半步,又都迟疑止步,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先开口。
李化龙望着众人,欣慰地笑了笑,道:“众将如此,难怪一路势如破竹。恰好剩四城,便两路合攻一城,于海龙囤下会师。”
“领命。”众人齐声应道。
部署既定:
南川、綦江两路军攻打土城。
合江、永宁路军则攻打凤凰嘴。
乌江、沙溪路军攻打月城。
兴隆和湖广偏桥路军则攻打龙爪。
军令一出,各路总兵各自回去点兵出发。
一月之间,四城尽破,大军云集海龙囤外。
尚不及庆祝,前方却传来总督李化龙丧父的噩耗。
此事一出,别说是庆祝,全军哀默。营中处处缟素,旗帜半降,连巡逻的士兵都放轻了脚步,不敢高声言语。
李化龙徒跣墨縗,毫不耽搁,仍旧指挥攻囤。
海龙囤被杨应龙倚为天险,即便囤前九关皆破,攻入城内也不易,尤其囤前极险。
各路兵马接连败回后,便皆盯着囤后。
马孔英想起秦良玉与白杆军的攀崖之能,主动请缨,率部从囤前强攻。
李化龙对他不由高看一眼。
南川路军一路攻进,势如破竹,本就领先其他几路军马。较难攻的桑木关、娄山关,也全被他拿下。
之前因时间紧迫,他尚未来得及与他单独谈过。
只听闻他军中有支白杆军,让敌军闻了丢盔弃甲,也不知是真是假。
李化龙站在帐台前,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站在角落里的秦良玉身上。
一身银甲,身姿挺拔,气度凛然。虽是女子,却比旁边的将士高出不少,站姿如松,目光沉静。
想来,传言非虚。
李化龙当即应允。
刘綎也出列,请命协助马孔英,共攻囤前。
其余六路,则轮番猛攻囤后。
囤内杨应龙等人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
尤其前段时间被攻打土城时,他散千金募死士,也无一应者。
他自知大势将去,却仍把最后一丝希望押在海龙囤上。
毕竟之前囤前四城,他们攻打了一个多月才拿下。
海龙囤之坚固,非囤前九关可比。
可他却忘了,攻城那四十几日,连日降雨,城外泥泞湿滑,本就不适合作战。
攻破土、月二城那日,天刚放晴。
如今早已晴空万里,海龙囤的防御又弱上了几分。
杨应龙惶惶不安,每日亲自带刀巡视。
囤内畏死之人,早已寻了法子四处逃窜。他身边亲信不见踪影,女儿女婿也不知去向。
当初马千驷、覃氏投奔杨应龙,本想借他之力夺取石砫土司之位。不成想,如今别说是土司之位,性命怕是都要不保。
二人谋划着如何离开海龙囤,或许存在通往囤外的密道,却一无所获。
卢叶将消息传给秦良玉,秦良玉也不忍二人走上绝路,便让卢叶带他们寻一处藏身地。待他们攻上囤的那日,也能护一护他们。
是夜。
月黑风高,海龙囤的峭壁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巨大的黑色屏障,沉默地矗立着。
秦良玉一身黑衣,亲率五十精锐白杆军,沿着囤前的峭壁悄然攀援而上。
顺利进入海龙囤后,卢叶将准备好的杨军衣服给他们一一换上。黑衣换下,苗兵的甲胄套上身,众人摇身一变,成了巡夜的播军,慢慢向杨应龙主院靠近。
与此同时,囤后六路军也大炮攻击囤门。
一时间,火光冲天。
快到杨应龙住处时,秦良玉命人放火烧宅,营造一种海龙囤已被破的假象。
杨应龙每日虽亲自巡视,却从不会离开主院,便是他们攻下海龙囤,想捉住他也不易。
所以,秦良玉便使计诈他。
以他的秉性来看,若知自己败了,只有一种选择。
陈璘带兵攻进杨应龙主院时,只见里面火光一片。热浪扑面,烧焦的木料噼里啪啦往下掉,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吴广抓获了杨朝栋、杨兆龙、田雌凤等百余人,一路也找来杨应龙的主院。
“陈兄,杨贼呢?”吴广脸上被烟熏得乌黑,对陈璘抱拳道。
“应该在里面。”陈璘不确定道。
吴广望着里面的大火,命人破门,一咬牙,纵身冲入,从火中拖出一具焦尸。
一桶冷水顷刻泼灭尸上烈火,曾经的一方霸主就这么出现在了众人面前。面目已不可辨,只剩一具焦黑的躯壳,蜷缩如婴孩。
“杨贼已死,速去报给总督大人。”吴广转身望着前方,高声道。
其余被俘之人,七七八八瘫软在地,被人踢打着往外走去。
秦良玉从人群后悄然离开,再次找到卢叶,回到覃氏和马千驷的藏身处后,却见覃氏瘫坐在地上,双眼空洞,嘴唇哆嗦,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怎么了?”秦良玉望向一旁看守之人。
“二公子想给杨贼报信,被我等发现,情急之下,用箭射杀了。”
秦良玉点了点头,又望向地上失神的覃氏,淡淡道:“扶老夫人离开。”
覃氏被搀起来时,忽然抓住秦良玉的衣袖,嘴唇翕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垂下头,任由人架着往外走。
海龙囤中各处灯火通明,留下一部分官兵挨处搜寻,而大部队已陆续离开。
播州一战,历近半年,大获全胜。
此一役后,明朝军力、财力却也消耗殆尽。
后续论功行赏,秦良玉只听一听,并未放在心上,带着仅剩的数百白杆军返回石砫。
马千乘却时不时注意着朝廷的封赏。
可等杨氏一族尽数伏诛,播州一分为二,划入川、黔两省,一切尘埃落定,石砫却迟迟不见圣旨到来。
当初军中报功,石砫白杆军战功第一。
李化龙曾当众褒奖白杆军和秦良玉夫妇,甚至要为秦良玉打造一面银牌,书‘女中丈夫’四字。
待大军班师回朝后,他便上表举荐二人,另行封赏。
可如今他们回石砫已半年有余,别说封赏,石砫仿佛再次被遗忘了一般。
马千乘时常郁闷不解,坐在院中发呆,望着远处的山峦,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秦良玉每日却忙得很。
播州之战结束后,短时间内朝中不会再有其他战争。
此时时间宽裕,正适合练兵。
除了练兵,石砫的经济也需好好发展。
尤其经过此战之后,长期作战,仅靠朝廷下拨的军饷,受限太多。
关键时候,还需自己手中有钱才行。
于是她又带着百姓兴修水利,开设集市。石砫的山野间,到处是她忙碌的身影。百姓见了她,都亲切地喊一声“夫人”。她笑着点头,偶尔停下脚步,问问收成,聊聊家常。
马千乘有时跟着她一起忙,有时独自坐在窗前,翻看那本记满了播州之战功绩的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页角都卷了起来。
秦良玉看在眼里,却从不劝他。她知道,有些事急不得,有些账,总有人会记得。
注释:
【1】《明史》卷二百四十七,页□□一二—□□一三
【2】《明通鉴》卷七十二,页二八〇七
【3】《明纪》卷四十五,页四六一—四六二
【4】《平播全书》卷一五,页842、843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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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八路兵马会囤下 一炬烽火破龙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