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兄,可算等到你来了。”马孔英一见刘綎入城,便大步迎上前,伸手便要握他的手,眼眶微红,声音发哽。
刘綎翻身下马,客气地对马孔英抱拳道:“马兄这是怎么了?”
马孔英讪讪地收回手,轻咳一声掩饰尴尬,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不自然,沉声道:“我原以为攻下养马城后,再往前会容易些,哪知这第一关连攻了数日,战损不少兵马不说,更是分毫也未攻下。将士们的尸首还在城下摆着,我却只能干瞪眼。现在只能等其他几路大军,没想到最先来的还是刘兄。”
刘綎道:“永宁、合江两路兵马已经攻下崖门关,现在应该往营牛塘而去,距离此处不远。”
马孔英摆了摆手,撇撇嘴道:“还早着呢,营牛塘那关,没那么容易过。吴广在那儿啃了多久了?不也没啃下来。”
他说着,故意放低了声音,往四周看了一眼,才凑近道:“三日前吴广攻崖门关失利,派人向我求援,我那时自顾不暇,哪有余兵相助,却又不好直接拒绝,便寻了个由头,把他派来的人暂时扣下了。”
刘綎眉头轻轻一蹙,看向马孔英的眼神,悄然变了。
马孔英却浑然不觉,反而嗤笑一声:“不过也算凑巧,当日永宁兵便到了。听说曹希彬悬赏千金,愿攀崖进关的将士数不胜数。你看,不是他攻不下,是舍不得那点银子。我才不傻。”
从前刘綎可能也觉得他的话有道理,可经历了这么多,他再像以前一样不分是非,吃了那么多亏岂不是白吃了?
“石砫军呢?”刘綎没有应和马孔英,反而问道。
马孔英愣了一下,才回过神:“应当在巡营。”
“都叫来大帐,商议攻打海崖、海门诸关之事。”刘綎道。
“好。”马孔英勉强点头,转身对帐外扬声吩咐,“去,把石砫的秦夫人请来!”
秦良玉、马千乘、秦民屏等人到大帐外时,众人交头接耳,嗡嗡声不断。
秦良玉掀帘而入,帐中嘈杂声顿了一顿。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也有不屑的。她面色如常,目不斜视,带着白杆军众将站到一侧。
马孔英与刘綎并肩站在最前,案上铺开一幅长卷地图,将养马城到海龙囤之间的九道关寨一一标出。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细细分析地势、兵力、攻守之法,逐一部署。
刘綎手指在地图上划动,马孔英在一旁偶尔插话,更多时候只是点头应和,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帐角。
帐角还站着吴广派来求援的兵卒,一身风尘,神色焦急。
刘綎看罢地图,当即分拨一队兵马,令那兵卒引路,回援吴广与曹希彬。
那兵卒闻言,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
秦良玉上前一步,道:“刘总兵,我愿带五百白杆兵同去。”
刘綎看了她一眼。他知道秦良玉对川黔地形远比自己熟悉,她肯主动请战,必有深意,当即点头:“好,有秦夫人同行,我便放心了。”
马孔英抬手本想出声阻止,白杆军是他们的主力军,他们若再离开一部分,那九关岂不是更难过。
可转念一想,有刘綎的大军在,五百白杆军好像又不算什么,便又放下了手。
秦良玉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微微一抿,转身大步出了营帐。
当日午后,秦良玉便领着五百白杆军,会同酉阳土兵与官兵共计三千人,离了养马城,往营牛塘疾驰。
天色灰蒙蒙的,官道两旁草木枯黄,风一吹便簌簌作响。越往前行,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浓。离营牛塘尚有几里地,激烈的厮杀声已经穿透山林,清清楚楚地传进耳中。
秦良玉心下一沉,猛夹马腹,挥鞭催马,战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速度更快了几分。
当初从石砫出发时,马千驷与覃氏背离土司府,投奔杨应龙,秦良玉便悄悄安排卢叶跟在二人身后,见机行事。
如今两人早已随杨应龙躲进海龙囤。前几日卢叶送来密信,说杨应龙已将各处兵马尽数调集到囤前,人数不下二十万。
愈靠近海龙囤,危险愈大。
营牛塘距囤不过数十里,驻兵足有三万。吴广与曹希彬在此扎营,几乎是身陷绝地,形同瓮中之鳖。
秦良玉和众人赶到时,眼前的惨烈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营牛塘前的空地上尸横遍野,鲜血浸透了泥土,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几面残破的军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满是箭孔刀痕。
吴广正被敌军逼到死角,竭力奋抗着,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头盔不知掉到了哪里,发髻散乱,手中的刀已卷刃,却仍在拼死挥砍。身边亲卫所剩无几,个个带伤,护在他身前,已是强弩之末。
眼见大刀正要刺向他的后背,秦良玉不及多想,手腕一振,手中长枪脱手飞出。
“噗——”长枪贯穿敌军胸膛,那人应声倒地。
吴广挑开身前的几把长刀,看到刺穿敌军背后的枪头时,惊出一身冷汗,猛地回头,正对上秦良玉策马冲来的身影。
“援兵来了,冲啊。”看到加入战斗的秦良玉等人,吴广像打了鸡血般,大喝一声,一刀挥去,倒下一片。
这些苗兵不要命了般,各个以死相搏。可援军一至,人数与气势都占了上风,白杆军如猛虎下山,长枪如林,枪尖在灰暗的天色下闪着寒光,十人一队,配合默契,枪影翻飞,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下,战局很快便扭转过来。苗兵见势不敌,才鸣金撤退。
“多谢秦夫人刚刚出手相救。”吴广走到秦良玉面前,抱拳深深一揖。
“吴总兵认识我?”秦良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她与吴广从未谋面,实在想不通对方如何认得自己。
吴广哈哈大笑,侧身让开一步:“何止我认识秦夫人,你问问曹兄,他认不认得?”
话音刚落,曹希彬提着长枪缓步走来,他未曾听见两人前语,只先打量了秦良玉一眼,目光在她身后整齐列队的白杆军身上停了一瞬,才对着秦良玉拱手:“早听闻秦夫人的白杆军勇猛非常,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吴广在一旁笑道。
曹希彬一头雾水,转头看向吴广:“你们在说什么?又在背后说我坏话?”说着抬手轻轻捶了吴广一拳。
吴广故作吃痛,往后一退,惨声道:“曹兄这是要谋杀亲兄啊。”
曹希彬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两人刚一同经历过生死苦战,情谊早已胜过初见时的客套,不是亲兄弟,却更胜亲兄弟。
曹希彬看向秦良玉,脸上露出一丝歉意:“让秦夫人见笑了。”
秦良玉轻轻摇头,目光在两人身上微微一顿:“先进帐包扎伤口吧。”
两人这才意识到,浑身没一处是不疼的。低头一看,甲胄上满是刀痕箭孔,血迹斑斑。
他们与敌军对战了整整三日,若不是援军到了,士气大涨,他们今日恐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大帐内灯火昏暗,军医提着药箱依次上前。所幸两人都是皮肉伤,未曾伤及筋骨,包扎止血之后,便无大碍。
“马总兵那边是不是已经快攻到海龙囤了?”吴广一边伸着胳膊让军医包扎,一边侧头看向秦良玉。
“不知,我们来时刚部署攻打囤前九关,现在不知打下了几关。”秦良玉端起桌上的水碗抿了一口。
吴广点了点头,神色微微一沉:“当初我久攻崖门关不下,听说南川路马总兵已经攻入养马城,便派人向他求援。可派去的人回来说,马总兵攻打海崖关自顾不暇,也在等援兵。”
秦良玉听出了吴广的试探,装作不知,放下水碗,不紧不慢道:“我来时,刘总兵率领綦江路兵马刚到汇合,腾出兵力,我们便马不停蹄赶来,好在来得不算晚。”
吴广点了点头,知道秦良玉并非等闲之辈,从她口中试探不出话来,便作罢,继续说:“幸亏后来曹兄带兵赶来,不然我们可能还被困在崖门关外。”
不等秦良玉开口,吴广又有些激动地说:
“攻下崖门关后,我们接连拿下红碗水、土崖、分水关,并顺利进兵营牛塘,安营扎寨。贼军不敌,派人来示好投降。我哪儿不知道这是他们使诈呢。”
吴广说得眉飞色舞,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可却叹了口气,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可却叹了口气:
“虽然我识破了他们的诡计,严阵以待,可他们人数太多,至少三万人马,直接向营地冲来,我们苦战三日,险些全军覆没,幸好秦夫人和援兵及时赶来......”
秦良玉静静听完,神色未变。她心中已然明了,吴广与自己并非一路人,不必过多深交,于是直言道:“此处不适合扎营,敌军若再攻来,我们依旧处于弱势。”
吴广皱了皱眉,直起身子:“那在何处扎营?”
“距离海龙囤不远处,有一处江水口,在那儿扎营,等候与其他几路大军汇合。”秦良玉手指蘸了水,在案上大致画了个方位。
吴广立刻命人取来地形图,铺在案上仔细查看。手指顺着山势一路划过去,十里之外,果然标注着江水口一处,地势开阔,背山面水,确是个扎营的好去处。他当即下令,全军即刻拔营,赶往江水口。
秦良玉则与曹希彬率领永宁路军,转身折返,朝着养马城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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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南綦两军汇海崖 良玉一骑救营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