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攒婧的声音继续响起：
“杨应龙在播州酷爱杀伐树威，并与关外苗族勾结，大肆劫掠。播州百姓敢怒不敢言，直至他杀妻屠族后，张氏叔父张时照与部属何恩、宋世臣等上书告其谋反。
万历十八年，朝廷命贵州巡抚都御史叶梦熊、川东道副使朱运昌、巡按御史陈放等人调查。
所罗列杨应龙凶恶诸事，十二条大罪不止。
叶梦熊请兵进剿，并上奏弹劾朱运昌等人徇情故纵。
四川巡抚李尚思、巡按李化龙则以征兵御虏为由，主张先革其职，令其戴罪立功。”
“人证物证俱在，一个会勘竟也能拉扯两年之久。”
秦良玉嘴角微撇，眼底掠过一抹冷意。
难怪杨应龙如此猖狂，怕不是川、黔两省不少官员都收过他的好处。
万历二十年，杨应龙到重庆受审，按罪当斩。恰逢倭寇入侵朝鲜，朝廷征兵驰援，杨应龙愿亲率五千兵马赴朝，并交赎金二万两黄金，以求戴罪立功，朝廷准其释放。
说是支援，实则是钻了律法的空子，想逃罪罢了。
只是不知这等计策，出自何人之手。
兵马尚未出发，朝鲜与倭寇已议和，杨应龙也失了戴罪立功的由头。
次年，巡抚王继光到重庆，要求再提审杨应龙，杨应龙拒不出勘。
王继光与总兵刘承嗣、参将郭成等人商议，兵分三路进娄山关，在白石口驻兵，围剿杨应龙。杨应龙又佯装投降，转而联合苗兵偷袭，王继光等人不备，险些全军覆没，无功而返。
“此事到万历二十一年七月，兵部回复，杨应龙罪责由四川巡抚、巡按会勘，以安抚为主，酌情上奏，不必再增派官员前往重庆。”秦攒婧道。
“这便是变相地又放了杨应龙，难怪他越来越猖狂。怕不是早已将黔、蜀、楚等地当做自家地盘了。”
看到此处，秦良玉对杨应龙必反之事，已不意外。
不论犯下何等大罪，最终总能轻描淡写地揭过，对大明律法自然愈发轻视，加之蜀兵孱弱，便更是无法无天。
“杨应龙府邸僭饰龙凤，甚至用秀女阉人，早有不臣之心。”秦攒婧道。
秦良玉越往后翻，面上越是凝重。
这仅是大事汇总，其中详细情状，牵连之人，又不知凡几。
“蜀、黔巡抚、巡按等多次派兵征剿，皆无功而返。且杨应龙与永宁、酉阳、石砫皆有姻亲，朝廷也不敢妄动。”秦攒婧道。
秦良玉翻看的速度越来越快。
此后之事，多是杨应龙与朝廷反复周旋——获罪后但凡被兵围剿，便即刻投降，或献木料，或交赎金，甚至主动献出下属顶罪，便是被革职也甘愿受罚。
朝廷对他本就以安抚为主，重罪轻罚。几年之后，杨应龙便愈发肆无忌惮，劫掠占领江津、南川、合江、贵州诸屯堡。
援朝抗倭期间，杨应龙更是统率苗兵大掠贵州洪头、高坪、新村诸屯，又侵掠湖广四十八屯，阻塞驿站，并于大索城中肆意虐杀，掘坟焚尸。
诸多罪状，罄竹难书。
虽未公然造反，所作所为已令人发指。
朝廷对播州之事，不过剿、防、抚三策，但川渝军饷本就吃紧，更别说多余的军饷来养兵，对杨应龙肆虐之事，也是有心无力，上报朝廷，更是一拖再拖。
秦良玉合上书，一拳重重砸在桌案之上。
“杨贼作恶多端，视人命如草芥，便是诛他九族，也不足以偿还他所杀之人的命。”
秦攒婧覆上她的手，安抚道：“自从大败倭寇的消息传回，朝廷已开始重视播州之事。前段时日杨国栋和李廷栋等人已率三千兵马围剿杨应龙，现在应在飞练堡。”
秦良玉心里久久无法平静。
秦攒婧倒了杯茶递过去，又说：“左右不过这几个月的事。到时候你和大公子一同上战场，与杨应龙正面交锋，替那些死去的无辜百姓讨回公道。”
“对！不仅是杨应龙，杨氏一族，都要为此付出代价。”秦良玉愤愤道。
届时她可不会心慈手软。
“这些书，我先搬回书房，这段时间，你也好好休息。”秦良玉起身道。
桌上这一摞书册，没几个月整理不出来。
这份情，她先收下了。
“好。”秦攒婧笑着点头，“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日后再有需要，尽管开口。”
“那我就不客气了。”秦良玉也扬起了笑。
门外梅花与卢叶进来，三人把桌上的几摞书全数搬走。
秦攒婧看着秦良玉的身影，叹了口气。
希望她看完这些，别再气着自己。
方才秦良玉看的那本，她已经删减了许多虐杀百姓的细节。
她们带走的那些书上，每屯每处，死难人数、缘由、死状，记得一清二楚。
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她当初整理时本着纪实的原则，全部记了下来，她早该料到秦良玉看到后的反应。
只是如今，后悔也已迟了。
退一步说，这些事人尽皆知，即便她不记，随便拉个百姓来，也能说得绘声绘色。
秦良玉回到书房后，依着书中所载年月，从头看起。
第一本尚未读完，便因怒而劈毁一张书桌。
她原以为，杨应龙初袭土司之位时，多少要安分些，没想到他尚未承袭便已专横跋扈，手段残暴，对族亲更是动辄打杀，其父杨烈之死，或许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之后种种，更是不必多说。
秦良玉看完所有资料，便往万寿山待了近一个月。
每日亲自操练白杆军，除常规训练外，又增了一项近身肉搏。
百人为一组，同时与她交手。一个月下来，所有人的抗打闪避之能，都提升了一大截。
秦邦翰采买的鸟铳运抵万寿山，秦良玉召集所有白杆军，一同习练鸟铳战法。
七月，马千乘承袭石砫土司的敕书与调兵诏书，一同送到。马千乘当初上书，不仅请袭土司之位，更自请出兵围剿杨应龙。若非如此，敕封诏书也不会这么快便到。
秦良玉回到石砫后，便为应对杨应龙暗中筹备，此刻早已万事俱备。
马千乘行完土司继承大典，便点兵出征。
秦良玉提议二人兵分两路，马千乘率三千白杆兵先行，她另率五百白杆兵携鸟铳，押运粮草后行。
她一直派人留意覃氏与马千驷的动向。继承大典结束后，二人便从土司府后门悄悄离开。覃氏已不再是石砫土司，马千驷再无承袭可能，除非他们剑走偏锋。
唯一的路，便是投靠杨应龙。
抗倭结束后，朝廷任命李化龙总督川、黔、湖广三省军事。
李化龙带兵入川，又从延宁四镇、浙、闽、滇、粤、河南、山东、天津各地征兵，并从广西、南丹、东兰、泗城等土司调兵三千，划入三省军中，统一调配。
其中川军分四路，先取綦江、南川、合江、永宁，自北而西，以包围之势进逼播州。
黔军分三路，自乌江、沙溪、兴隆进军，从播州西南至东南方向合围。
湖广偏桥分两翼，从白泥、龙泉出发，在播州东侧策应。
三省兵马，八路并进，每路兵马约三万，共抵娄山关。
但凡通晓大明军政者，便知杨应龙死期将至。
蜀兵虽弱，可若举全国之力，一介土司焉有抗敌之资？
杨应龙往日旧交，生怕招祸上身，早已与他断了往来。其长女本已许配洪边宣慰使宋承恩，但因杨应龙谋反，宋承恩直接拒婚。此举不仅让杨应龙失去一大助力，更让不少原本摇摆之人，彻底不敢依附。
此时马千驷若入播履践旧约，对他而言可不单单是一门婚事。
毕竟，马千驷是石砫土司次子。
若马千乘不幸身亡，他便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土司，届时石砫也将被他收入囊中。
这些事看着虽小，但有时候影响大局走向的，往往是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秦良玉绝不会容许此事，坏了大局。
她命卢叶带人紧跟着二人，伺机而动。若他们做出不利石砫之事，可让其‘自我了结’。
马千乘带兵到重庆城西扎营，第一次见到数千朝廷正规军。将士们身着统一盔甲，手握长枪，训练有素，杀气扑面而来。
这绝不是以往孱弱的蜀军可比。
以往白杆军训练，马千乘未曾亲见。若仍如旧时土兵一般，他们这三千土兵恐难挡一面。马千乘随即上书，再请调兵两千。
秦良玉若是知道他的想法，怕不是要快马加鞭赶来与他理论一番。
尚未开战，便怂了。
哪是他们蜀地男儿该有的志气！
秦良玉与马千乘在南川汇合时，已近年末。
“阿姐，你怎么也来了？”秦良玉在马上远远地便认出了秦良斯，行至营前，急忙翻身下马，上前问道。
离开石砫前，她将练兵之事交给了秦良斯。
此番出征她带走大半白杆兵，余下之人留守万寿山，再继续训练新兵。
可她瞧着他们身后，怎会有这么多陌生面孔？
之前的几千白杆兵，她都有印象。
而这些人，虽确是石柱之人，却并非旧部。
注释：
【1】 《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四，页九九四
【2】 《明实录·神宗万历实录》卷一三〇，页六
【3】 《明史》卷三百十二，页八〇四六
【4】 《蛮司合志》卷七，页一--二
【5】 《蜀龟鉴》卷首，页三
【6】 《蛮司合志》卷七，页一
【7】 《明史》卷三百十二，页八〇四六--八〇四七
【8】 《蜀龟鉴》卷首，页四
【9】 《万历武功录·播酋杨应龙列传下》页二二
【10】 《明实录·神宗万历实录》卷三二九，页一
【11】 《明通鉴》卷七十二，页二七九四
【12】 《明史》卷二百七十，页六九四四
【13】《明鉴纲目》卷十二，页四八五--四八六
【14】《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四，页九九九--一〇〇一
【15】《蛮司合志》卷七，页九
【16】《平播全书》卷一五 页842--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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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览尽罪状良玉怒 八路兴师讨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