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一行人回到石硅，已是三月之后。
大军缓缓进入石柱地界，沿途百姓早已闻讯赶来，挤满了道路两旁。欢呼声此起彼伏，迎接他们的凯旋。
土司府门前，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马斗斛、覃氏，石砫内十三族，甚至还有不少秦家人，皆在此等候。
秦良玉和马千乘翻身下马，众人纷纷迎上前，簇拥着二人入府。
早在从朝鲜返回途中，马千乘便已上书朝廷，请求承袭土司之位。至此，他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再不必担忧土司之位会旁落他人之手。
只是眼下正值播州大乱，朝廷戒严，不宜大摆宴席。故而这场接风宴，一切从简，只作洗尘之意。
秦良玉有意无意地将马千乘上书请袭一事，透露给了马千驷。
返程路上，马千驷便一直心不在焉。回到土司府后，更是与覃氏在观音阁中密谈了一夜。
秦良玉心中好奇，却也不急于探究他们下一步会如何动作，迟早会有分晓。
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次日，秦良玉上了一趟万寿寨。
她临行前曾交代，以后白杆军的训练，以五个月为一期，每期练兵一千人，期满后各自归家务农，听候征召。
此时正是第四期，再有两月便会结束。
秦良玉与卢叶二人，皆穿着一身草绿色的短打衣衫，头上用同色布巾紧紧缠住，穿行于山林之间，几乎与周遭草木融为一体。
两人一路行至第二道寨门，竟无人发觉。
秦良玉远远望向第三道寨门，心中一时紧张，一时期待，又隐隐生出几分失望。若她们当真悄无声息地通过了第三道关，那这万寿寨的三道寨门，便需重新设计。
她将这万寿寨视作石砫的最后退路，容不得半点疏漏。
万寿山顶。
“所有人，集合。”
秦良斯立于点将台上，手中黑旗一挥，沉声下令。
台下正在操练的众人闻声而动，迅速收起长枪，眨眼间便列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阵。
“夫人回来了。”秦良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
台下众人闻言，脸上皆是一喜，又暗自庆幸——前几期的兵卒，可没这般福气见到秦良玉。
有人刚想高声呼喊，秦良斯立即举旗，示意噤声。
不知是谁将手中的长枪重重一顿，枪杆砸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紧接着，一道道沉闷的响声此起彼伏，从方阵中传出。
众人无声地表达着他们的激动。
其实，秦良玉二人虽隐蔽得好，但刚一踏入第一道寨门，便已被守兵发现。
她们裹得再严实，身形却藏不住。秦良玉高大壮硕，异于常人；卢叶虽不及她那般高，却也比寻常女子挺拔许多，走在山中，格外显眼。
“一会儿我们堵在寨门口，只装作不知。两旗攻她们左侧，两旗攻右侧，一旗断其后路，将她们困在寨门前。”秦良斯一一发号着指令。
“是。”
众人得令，迅速有序下山。
烽火台上的守兵时不时地向秦良斯汇报两人的位置。
秦良斯带人提前在第三道寨门附近埋伏好，只等两人上门。
秦良玉走着走着，心里总有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停脚步，侧头问卢叶：“你可觉得……这附近有些不对劲？”
“比往日安静了许多。”卢叶凝神四顾。
秦良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装束，有些不确定：“你说，咱们打扮成这样，还能被人认出来？”
这身行头，还是她从这次援朝之战中学来的——乔装潜入，隐蔽身形。
卢叶皱了皱眉，竟也不敢断言。
“罢了，被发现了便发现吧。”秦良玉扯出一块方巾，将脸蒙上，“正好试试他们的本事。”
两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越靠近寨门，秦良玉心中那股不安便越发强烈。
她四处张望，四周只有些寻常草木，却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
突然，耳边传来一道破空之声。
秦良玉下意识偏头躲开，一支木箭贴着她的脸颊飞速掠过。
紧接着，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何人敢闯我万寿山，报上名来。”为首一人高声喝道。
秦良玉和卢叶皆不说话。
众人对视一眼，也不多问，立即列阵围攻，丝毫不给她们开口的机会。
两人被围在中央，一步步被逼向寨门。
此处地势陡峭，稍有不慎便会跌落山崖。
秦良玉一边应付众人的攻势，一边暗自观察他们的身手，又留意着他们的安危，生怕有人失足。
几个回合下来，她哪里还看不出这些人分明早已认出了她们。
行至寨门前，秦良玉终于忍不住高声喊道：“阿姐，开门！”
再不亮明身份，她若真败了，也太丢脸了。
寨门外的众人闻言，纷纷收起长枪，整整齐齐地立在秦良玉身后。
寨门缓缓打开，秦良斯面带微笑，款步而出。
她甚至算准了秦良玉叩门的时间。
“我就知道这是阿姐的注意。”不等门完全打开，秦良玉便冲了进去，一把抱住了秦良斯。
“我这不是配合你们吗？”秦良斯笑着拍了拍她的背。
秦良玉努了努嘴，没再反驳，她说得倒也没错。
“还没恭喜你凯旋。”秦良斯道。
“胜局早已定，算不得什么凯旋。”秦良玉挽着她的手往上走，“不过这一趟，倒真学到不少东西。”
其他人排成两队，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学到了什么？”秦良斯问。
“此番交战，朝廷派了一支鸟铳部队。人虽不多，却各个能以十当一。”秦良玉越说越兴奋，“我想给白杆军也配上鸟铳。”
“之前阿屏也和我提过。”秦良斯道。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秦良玉有些讶异。
“建寨门那会儿，他采购火炮回来，随口提了一句。”秦良斯道。
那时秦邦屏还带回了一支三眼铳，可以单发，亦可三连发，威力不逊于鸟铳。
秦良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时秦邦屏若真与她说了，她大概也不会急着给白杆军配火器。练兵须一步步来，装备亦是如此。
况且石砫山地居多，用冷兵器反而更有优势。但若到了平原作战，有鸟铳自是最好。
所以她打算，日后训练仍旧先练长枪，再练鸟铳，循序渐进。
“不过大哥如今留在朝鲜驻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阿姐可知他当初是从何处购置的？”秦良玉问。
秦良斯摇了摇头，转而想起马千乘，道：“你问问大公子，兴许他知道。当初万寿寨的所有账目，大公子都过目过。”
“好，一会儿回去便问。”秦良玉点点头。
登上万寿山顶，秦良玉走上点将台，接过指挥旗，亲自带着白杆军操练了一遍。
众人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口号喊得震天响。
晚间与众人一同用过饭后，秦良玉与卢叶才下山离去。
回到土司府，秦良玉便向马千乘问起购置鸟铳之事。
巧的是，负责此事的竟是秦邦翰，而他此刻恰好在土司府中。
秦良玉将想法说与二人，两人皆表赞同。秦邦翰当即揽下了购置火铳的差事。
秦良玉又去了一趟藏书楼。
回来之前，她曾写信给秦攒婧，托她帮忙整理与播州杨应龙相关之事。
石砫出兵，不过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秦良玉猜测，调兵诏书多半会与敕封书一同送达。在此之前，她必须将杨应龙之事摸清吃透。
战场上，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她须做足万全准备。
藏书楼里仍亮着灯。
秦良玉轻步走入，只见秦攒婧正埋头翻阅书籍，时不时提笔在纸上记下几笔。
她悄然走到秦攒婧身后，静静看着纸上内容，并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秦攒婧搁下笔，忽然瞥见纸上映出一道身影，吓得心头一跳。
“是我。”秦良玉这才出声。
秦攒婧拍了拍心口，松了口气，笑着道：“魂都快被你吓飞了。来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秦良玉拿起旁边一本册子翻开，竟全是秦攒婧的字迹。
“这都是你写的？”她指着桌上的几摞书，有些惊讶。
“嗯。”秦攒婧点点头，“这些全是有关于杨应龙的记载，从他承袭播州宣慰使开始，到前些日子彻底起兵谋反，都在这里了。”
“那你觉得，杨应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秦良玉想听听，秦攒婧梳理完这些事后，对他作何评价。
“心比天高，难成大器。”秦攒婧摇了摇头。
“哦？”秦良玉微微挑眉。
秦攒婧拉着她到一旁坐下，将刚写完的那本册子递过去，道：“这是我对他这些年所作所为的梳理，看完这个，你大约也就明白了。”
秦良玉接过册子，从头翻看起来。
秦攒婧在一旁继续道：
“隆庆五年，杨烈去世，杨应龙年满二十，上书请袭父职。朝廷虽应允，敕书却不知何故耽搁了两年，直到万历元年才送到他手上。
万历十三年十二月，他向朝廷进贡马三十匹、大木六十根。两年后又进贡大木七十根，上书请赐蟒服，仿其先祖杨斌旧例。工部以其先祖平叛苗族有功，乃为国为民，朝廷特恩赐服，不可与进贡大木之事相提并论，遂驳回请赐。但最后仍赐了他飞鱼服，并升任都指挥使。”
“看来他早就不满足于一个土司之位了。”秦良玉边翻看边道。
“正是。”秦攒婧面色一正，继续道，“他初登土司之位，便要求播州内的黄平、草塘、白泥、余庆、重安五司，凡承袭表筏，必须有宣慰司印方可，借此索贿无度。又因猜忌，削夺了七姓之民的不少权力。由此，与播州内的五司七姓积怨渐深。”
秦良玉翻到万历十五年的一段，眉头紧紧蹙起。
杨应龙强夺族弟杨瑞龙之妻为妾，又因另一位族弟杨继龙偶然撞见两人在房中密语，竟起身将他杀害。
不仅如此，杨应龙恐族中人效仿他霸妻为妾之举，竟杀了正妻张氏，并屠戮其全族，却对外谎称是张氏□□。
注释：
【1】《明史》卷三百十二，页八0四五
【2】《国榷》卷七十三，页四五二一
【3】《明实录·神宗万历实录》卷一八五，页七
【4】《天下郡国利病书》原编第二十册，页九六
【5】《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四，页九九三--九九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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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凯旋练兵配鸟铳 登楼研敌析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