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良玉上山前嘱咐 山上练兵半年归

“对,我那位弟弟和杨应龙的次女有婚约。我猜母亲离开石砫,可能会带他去投奔杨应龙。”马千乘道。

秦良玉大致捋了一下播州局势: “此前杨应龙在重庆綦江听勘,现下应在松坎接受处置,根本无暇顾及他们。”

一月前杨应龙刚向朝廷投诚,兵部侍郎命重庆知府将他请到綦江候审,少说也要拖上三个月。

“杨应龙又投诚了?”马千乘讶异。

“嗯,即便只是假意,朝廷眼下也不会对他大动干戈。”秦良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静。

“朝鲜那边还会出事?”马千乘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对。”秦良玉点头,放下茶盏,“倭寇一日不除,朝鲜一日不安,大明随时可能会再出兵。只要丰臣秀吉还在,朝廷便不会对播州用兵。”

她此时的重心也是放在朝鲜之事上。

她断定不出一年,倭寇必定卷土重来。

马千乘沉默了。

他知道,秦良玉说得没错。

“所以,这时候更该加紧练兵。”

秦良玉把话拉回正题:“届时朝廷征兵,我们领兵上阵,无论能否建功,你都能凭此资历,顺利承袭土司之位。”

她话音一顿,眉眼上扬,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况且,有我在,有白杆军在,你必能建功。”

“真的?”马千乘被她这股信心打动:“那这次封闭训练要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之后我还要从秦、马两家再选六百人,扩成一司正式战兵。”秦良玉已将这些规划在心中盘算多日,“这六十人,便是日后六百人的骨架。”

“好吧,你们去吧。”马千乘终是妥协,又忍不住问:“那我要是想上山找你,可以吗?”

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几份期许。

秦良玉提起茶壶,给他杯中添满茶水,轻轻推到他面前:“封闭期间,任何人不能随意上下山。”

“啊?连我也不行?”马千乘搬出身份:“我可是大公子,未来的土司。”

“便是现在的土司,也不行。”秦良玉笑着摇头,眼中无半分退让。

马千乘望着她,知道此事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得叹了口气。

“对了,这么久没见公公,他现下住哪儿?”秦良玉忽然问。

她只在成亲当日见过马斗斛一面,之后马千乘说不必拜见,她一心练兵,便渐渐忘了。

如今嫁入马家已近半年,于情于理,都该探望一番。

“住在宣抚司后院静养。”马千乘眼神微闪。

“我们该去拜见才是。”秦良玉道。

“不用,他身体不好,不喜人打扰。”马千乘连忙拦住。

“那好吧。”秦良玉也不多问,她一向秉承各管各家父母之事。

“君锡,你要记住。”秦良玉再次叮嘱:“石砫虽偏居西南,却不能不思进取,只图自保。大丈夫当立功万里,封侯拜将。”

“好,我每日也督促府兵训练。”马千乘道。

“记得多看兵书。”

“嗯。”

秦良玉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了桌前坐下。

马千乘也跟着站起,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还有话要说?”秦良玉抬头。

“没……没有。”马千乘慌忙摆手,“你早点休息,明日我来送你上山。”

他终究没说出那句“回房睡吧”。

他心里清楚,在秦良玉心中,练兵、强军、报国,才是头等大事。

他们一开始便说好的。

只是他,不知不觉变得贪心了。

回房后,马千乘独坐了一夜,直到天空破晓才缓缓起身,忙往书房跑去。

秦良玉一身赤红练功服,晨练刚结束。

马千乘从沥泉手里接过毛巾,快步递了过去。

“这么早?”秦良玉把长枪交给卢叶,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细汗。

“你比我更早。”马千乘跟在她身后,强笑着。

秦良玉净手转身,见他眼底泛青,眼中布满血丝,皱眉道:“昨夜熬夜看书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马千乘摸了摸脸:“很差吗?昨晚没看书。”

“还好,许是近日瘦了。”秦良玉也没多想问,转身往屋里走。

或许他一直如此,只是之前没怎么注意。

“瘦了?马周还说我比以前胖了许多。”马千乘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早已不是狱中那副枯瘦模样,可比起秦邦屏、马周,依旧偏清瘦。

他忽然心头一紧——

莫非,秦良玉一直睡书房,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健?

哪对新婚夫妇,像他们这般疏远?

马千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坚定道:“下次,我一定练得比马周还壮实!”

秦良玉听出他话里有话,上下打量一眼,笑道:“这样其实也挺好。”

“再壮点更好!”马千乘仿佛一下通透了,坚持道。

“嗯。”秦良玉也不与他争辩,笑着点头。

两人一同用过早膳,出了土司府,门前六十名白杆军早已列队整齐。

秦良玉一声令下,队伍有序开拔。行至万寿山脚下,再度整队。

“送到这里便可,我们上山了。”秦良玉转身对马千乘道。

“山上有任何需求,只管派人下山告诉我。”马千乘叮嘱道。

“好。”

秦良玉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他一眼,旋即扬鞭,领着队伍向山道而去。

马千乘立在原地,望着队伍消失在山林路口,久久未动。

“大公子怎么不与阿玉一同练兵?”秦邦屏走过来问。

“我们当初说好的,兵权全由她执掌,我不插手。”马千乘缓缓转身,背手下山。

“凡事两人做主,必生矛盾。我不想和她,因这些生出间隙。”

“也是。”秦邦屏望了一眼山路,也跟着转身。

“而且府宅翻修最重要。”马千乘轻轻一笑,“我总不能让她嫁来一年,连一处安稳新宅都住不上吧。”

秦邦屏跟着笑了笑。

万寿山顶。

秦良玉一行人抵达后,先分房舍、熟悉营寨,次日正式开始封闭训练。

经过一个多月的登山打磨,众人耐力、协调性早已远超常人。

秦良玉不再从基础练起,直接进入阵法训练。

她亲手设计了一套简洁却极其实用的锥型战阵:

以二十四旗为一司,每旗二十六人,二十五人排成一、三、五、七、九之形,旗头坐镇阵后。

全队呈尖锥之势,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以五层为限,五层俱破,方算战败。

阵法看似简单,却极考队友之间的默契与生死信任。

秦良玉讲明规则,当场挑选五十二人分为两旗,余下十六人扮作敌军,无规则冲击。

双方轮流互换,一日三练。

阵法之外,再加枪法、箭术、格斗、山地攀援。

每日从日出练到日落,人人身上添了新伤又结痂,结痂再添新伤。

山顶与外界隔绝,仿佛连时间都被凝固了。

可山外,已是风云骤变。

七年前,龙阳洞土司谭彦相欲脱离石砫自立,马斗斛不允,命马千乘率兵围剿。那一仗,烧民房三百余间,斩杀数百人,仍有残部逃脱。

七年过去了,现任龙阳洞土司谭正常等人含冤不服,历尽艰险进京控诉。

朝廷下旨,提审马千乘等人到府衙受勘。

马千乘回府刚要交代事宜,其母覃氏得知消息,拒不配合,暗中鼓动旧部阻挠。

官差忌惮马千乘趁机逃跑,当即翻脸,直接将他锁拿,押往成都受审。

仓促之间,马千乘连一句报信的话,都来不及送上万寿山。

秦邦屏本想派人上山告知秦良玉,可转念一想。即便她下山,也无力对抗朝廷圣旨,反而乱了军心,耽误练兵大计。

思来想去,终究按捺住,只暗中派人紧盯成都的动静。

这一等,便是五个月。

万寿山顶,点将台上。

秦良玉一身戎装,立在高台之上,俯视台下整齐队列。

五个月的风吹日晒,她的肤色比上山时深了几分,眼神却越发清凉锐利。

“今日,是封闭训练最后一日。”她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山顶。

“不练阵法,不练枪箭,只练一样——胆气!”

台下鸦雀无声,人人面色肃然,屏息静听。

五个月的相处,他们早已熟知夫人的脾性——她这般说话时,必有大事。

“当初刚上山,我曾问你们,是否在山中遇过猛兽。”

秦良玉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最后一关,便是与兽相搏。”

“是!”六十人齐声应喝,无一人面露惧色。

这五个月里,他们见过野猪成群,遇过孤狼夜嚎,早已不是当初听见兽吼便心惊的新兵。

“这里有木签,每队派一人上前抽取,签上所写何物,便去山中猎取何物,午时回营集合。”秦良玉下令。

“遵命!”

各队代表上前抽签,无论抽到虎、豹、熊、狼,皆面不改色,躬身退下。

训练了这么久,他们也想知道自己如今的实力如何。

众人选好兵器,分头下山。

秦良玉与卢叶、梅花等人回到寨中,整理这半年的训练记录,规划下山后扩军六百的细则。

午时不到,各队陆续回营。

猎物堆在一旁,有死有活,血腥味弥漫。

不少人身上带伤,衣衫破裂,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坚定。

这一关,全员通过,且远超秦良玉的预料。

“下午申时,拔营下山。”秦良玉高声宣布:“这些猎物,尽数归你们,自行处置。”

“多谢夫人!”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不知是因为下山,还是因为那猎物。

秦良玉转身回寨,刚入门,梅花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神色焦急地迎了上来。

“小姐,不知为何,小公子从早上哭到现在,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注释:

【1】《石柱县志稿·土家族志》

【2】利川谋道《谭氏族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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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临行嘱语安心腹 旧案重勘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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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将秦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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