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那位弟弟和杨应龙的次女有婚约。我猜母亲离开石砫,可能会带他去投奔杨应龙。”马千乘道。
秦良玉大致捋了一下播州局势: “此前杨应龙在重庆綦江听勘,现下应在松坎接受处置,根本无暇顾及他们。”
一月前杨应龙刚向朝廷投诚,兵部侍郎命重庆知府将他请到綦江候审,少说也要拖上三个月。
“杨应龙又投诚了?”马千乘讶异。
“嗯,即便只是假意,朝廷眼下也不会对他大动干戈。”秦良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静。
“朝鲜那边还会出事?”马千乘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对。”秦良玉点头,放下茶盏,“倭寇一日不除,朝鲜一日不安,大明随时可能会再出兵。只要丰臣秀吉还在,朝廷便不会对播州用兵。”
她此时的重心也是放在朝鲜之事上。
她断定不出一年,倭寇必定卷土重来。
马千乘沉默了。
他知道,秦良玉说得没错。
“所以,这时候更该加紧练兵。”
秦良玉把话拉回正题:“届时朝廷征兵,我们领兵上阵,无论能否建功,你都能凭此资历,顺利承袭土司之位。”
她话音一顿,眉眼上扬,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况且,有我在,有白杆军在,你必能建功。”
“真的?”马千乘被她这股信心打动:“那这次封闭训练要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之后我还要从秦、马两家再选六百人,扩成一司正式战兵。”秦良玉已将这些规划在心中盘算多日,“这六十人,便是日后六百人的骨架。”
“好吧,你们去吧。”马千乘终是妥协,又忍不住问:“那我要是想上山找你,可以吗?”
语气里带了几分试探,几份期许。
秦良玉提起茶壶,给他杯中添满茶水,轻轻推到他面前:“封闭期间,任何人不能随意上下山。”
“啊?连我也不行?”马千乘搬出身份:“我可是大公子,未来的土司。”
“便是现在的土司,也不行。”秦良玉笑着摇头,眼中无半分退让。
马千乘望着她,知道此事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得叹了口气。
“对了,这么久没见公公,他现下住哪儿?”秦良玉忽然问。
她只在成亲当日见过马斗斛一面,之后马千乘说不必拜见,她一心练兵,便渐渐忘了。
如今嫁入马家已近半年,于情于理,都该探望一番。
“住在宣抚司后院静养。”马千乘眼神微闪。
“我们该去拜见才是。”秦良玉道。
“不用,他身体不好,不喜人打扰。”马千乘连忙拦住。
“那好吧。”秦良玉也不多问,她一向秉承各管各家父母之事。
“君锡,你要记住。”秦良玉再次叮嘱:“石砫虽偏居西南,却不能不思进取,只图自保。大丈夫当立功万里,封侯拜将。”
“好,我每日也督促府兵训练。”马千乘道。
“记得多看兵书。”
“嗯。”
秦良玉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回了桌前坐下。
马千乘也跟着站起,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还有话要说?”秦良玉抬头。
“没……没有。”马千乘慌忙摆手,“你早点休息,明日我来送你上山。”
他终究没说出那句“回房睡吧”。
他心里清楚,在秦良玉心中,练兵、强军、报国,才是头等大事。
他们一开始便说好的。
只是他,不知不觉变得贪心了。
回房后,马千乘独坐了一夜,直到天空破晓才缓缓起身,忙往书房跑去。
秦良玉一身赤红练功服,晨练刚结束。
马千乘从沥泉手里接过毛巾,快步递了过去。
“这么早?”秦良玉把长枪交给卢叶,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细汗。
“你比我更早。”马千乘跟在她身后,强笑着。
秦良玉净手转身,见他眼底泛青,眼中布满血丝,皱眉道:“昨夜熬夜看书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马千乘摸了摸脸:“很差吗?昨晚没看书。”
“还好,许是近日瘦了。”秦良玉也没多想问,转身往屋里走。
或许他一直如此,只是之前没怎么注意。
“瘦了?马周还说我比以前胖了许多。”马千乘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早已不是狱中那副枯瘦模样,可比起秦邦屏、马周,依旧偏清瘦。
他忽然心头一紧——
莫非,秦良玉一直睡书房,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健?
哪对新婚夫妇,像他们这般疏远?
马千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坚定道:“下次,我一定练得比马周还壮实!”
秦良玉听出他话里有话,上下打量一眼,笑道:“这样其实也挺好。”
“再壮点更好!”马千乘仿佛一下通透了,坚持道。
“嗯。”秦良玉也不与他争辩,笑着点头。
两人一同用过早膳,出了土司府,门前六十名白杆军早已列队整齐。
秦良玉一声令下,队伍有序开拔。行至万寿山脚下,再度整队。
“送到这里便可,我们上山了。”秦良玉转身对马千乘道。
“山上有任何需求,只管派人下山告诉我。”马千乘叮嘱道。
“好。”
秦良玉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他一眼,旋即扬鞭,领着队伍向山道而去。
马千乘立在原地,望着队伍消失在山林路口,久久未动。
“大公子怎么不与阿玉一同练兵?”秦邦屏走过来问。
“我们当初说好的,兵权全由她执掌,我不插手。”马千乘缓缓转身,背手下山。
“凡事两人做主,必生矛盾。我不想和她,因这些生出间隙。”
“也是。”秦邦屏望了一眼山路,也跟着转身。
“而且府宅翻修最重要。”马千乘轻轻一笑,“我总不能让她嫁来一年,连一处安稳新宅都住不上吧。”
秦邦屏跟着笑了笑。
万寿山顶。
秦良玉一行人抵达后,先分房舍、熟悉营寨,次日正式开始封闭训练。
经过一个多月的登山打磨,众人耐力、协调性早已远超常人。
秦良玉不再从基础练起,直接进入阵法训练。
她亲手设计了一套简洁却极其实用的锥型战阵:
以二十四旗为一司,每旗二十六人,二十五人排成一、三、五、七、九之形,旗头坐镇阵后。
全队呈尖锥之势,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以五层为限,五层俱破,方算战败。
阵法看似简单,却极考队友之间的默契与生死信任。
秦良玉讲明规则,当场挑选五十二人分为两旗,余下十六人扮作敌军,无规则冲击。
双方轮流互换,一日三练。
阵法之外,再加枪法、箭术、格斗、山地攀援。
每日从日出练到日落,人人身上添了新伤又结痂,结痂再添新伤。
山顶与外界隔绝,仿佛连时间都被凝固了。
可山外,已是风云骤变。
七年前,龙阳洞土司谭彦相欲脱离石砫自立,马斗斛不允,命马千乘率兵围剿。那一仗,烧民房三百余间,斩杀数百人,仍有残部逃脱。
七年过去了,现任龙阳洞土司谭正常等人含冤不服,历尽艰险进京控诉。
朝廷下旨,提审马千乘等人到府衙受勘。
马千乘回府刚要交代事宜,其母覃氏得知消息,拒不配合,暗中鼓动旧部阻挠。
官差忌惮马千乘趁机逃跑,当即翻脸,直接将他锁拿,押往成都受审。
仓促之间,马千乘连一句报信的话,都来不及送上万寿山。
秦邦屏本想派人上山告知秦良玉,可转念一想。即便她下山,也无力对抗朝廷圣旨,反而乱了军心,耽误练兵大计。
思来想去,终究按捺住,只暗中派人紧盯成都的动静。
这一等,便是五个月。
万寿山顶,点将台上。
秦良玉一身戎装,立在高台之上,俯视台下整齐队列。
五个月的风吹日晒,她的肤色比上山时深了几分,眼神却越发清凉锐利。
“今日,是封闭训练最后一日。”她声音清亮,传遍整个山顶。
“不练阵法,不练枪箭,只练一样——胆气!”
台下鸦雀无声,人人面色肃然,屏息静听。
五个月的相处,他们早已熟知夫人的脾性——她这般说话时,必有大事。
“当初刚上山,我曾问你们,是否在山中遇过猛兽。”
秦良玉目光扫过众人。
“今日最后一关,便是与兽相搏。”
“是!”六十人齐声应喝,无一人面露惧色。
这五个月里,他们见过野猪成群,遇过孤狼夜嚎,早已不是当初听见兽吼便心惊的新兵。
“这里有木签,每队派一人上前抽取,签上所写何物,便去山中猎取何物,午时回营集合。”秦良玉下令。
“遵命!”
各队代表上前抽签,无论抽到虎、豹、熊、狼,皆面不改色,躬身退下。
训练了这么久,他们也想知道自己如今的实力如何。
众人选好兵器,分头下山。
秦良玉与卢叶、梅花等人回到寨中,整理这半年的训练记录,规划下山后扩军六百的细则。
午时不到,各队陆续回营。
猎物堆在一旁,有死有活,血腥味弥漫。
不少人身上带伤,衣衫破裂,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坚定。
这一关,全员通过,且远超秦良玉的预料。
“下午申时,拔营下山。”秦良玉高声宣布:“这些猎物,尽数归你们,自行处置。”
“多谢夫人!”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不知是因为下山,还是因为那猎物。
秦良玉转身回寨,刚入门,梅花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神色焦急地迎了上来。
“小姐,不知为何,小公子从早上哭到现在,怎么哄都停不下来。”
注释:
【1】《石柱县志稿·土家族志》
【2】利川谋道《谭氏族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章 临行嘱语安心腹 旧案重勘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