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伸手接过襁褓,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不料小家伙“哇”的一声哭得更凶,小胳膊小腿胡乱蹬踹。
“这可如何是好?”秦良玉手足无措地望向梅花。
她素来杀伐果决,面对猛兽顽敌都未曾慌乱,此刻对着啼哭的婴孩竟没了办法。
“可是饿了?
“方才刚喂过豹奶,不应该是饿的。”梅花也急得额头冒汗。
“许是没吃饱?或是想吃别的奶水?后山圈着一只刚产崽的母虎,我去看看可有奶水。”秦良玉将孩子递给她,转身便要出门。
恰在此时,绿沉端着食盘入内。
“你来得正好!”
秦良玉像是见到了救星般,连忙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把人推到了梅花面前:“快看看阿麟是怎么了,一直哭个不停。”
“绿沉姐你可算回来了,再哄不好,我都要跟着哭了。”
梅花如释重负,连忙将马祥麟递了过去:“带这一天孩子,感觉人都老了十岁。”
绿沉抱过孩子,掌心轻拍后背,温声细语哄了几句。
神奇的是,方才还哭闹不止的婴孩渐渐收了声,睫毛轻颤着陷入了熟睡。
“他只是困了,又对周遭的气息不熟,睡得不安稳。”绿沉轻声解释。
“我还哄不得了?当初他可是我亲手接生的。”梅花不服气地轻戳了戳婴儿的小脸,语气里却满是宠溺。
小阿麟咂了咂嘴,往绿沉怀里缩了缩,睡得愈发安稳。
秦良玉望着孩子,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柔软。
上山封闭训练后不久,她才惊觉自己已怀有六月身孕。
整整半年,她训练未断,强度更胜从前,非但无半分察觉,对腹中孩儿竟也毫无影响。
她自己都觉得离奇。
除了成亲那夜,她便一直宿在书房,竟也能怀上?
看不出马千乘先前那般枯瘦,底子竟这么好?
得知有孕后,秦良玉也并未放在心上,训练更是从不间断。
所幸卢叶医术精湛,一直悉心照料,直至生产都安然无恙。
刚生完,她便想立刻回校场,秦良斯强按着她,让她老老实实坐完月子。
一出月子,便立马回了训练场。
生下孩子后的秦良玉,身形比从前更高壮,力气更是暴涨数倍。
那把四石硬弓,从前还需凝神聚力方能拉开,如今抬手便满弓,箭箭入石三分。
白杆军上下,对她也愈发敬服。
她见族中不少女眷生产后身子大亏,有的甚至没能迈过那道鬼门关。
反观她自己,反倒像得了一场大补。
筋骨更强,从前披不动重甲、舞不起百斤长枪,如今只觉浑身是劲,五百斤大刀也能使得虎虎生风。
她认定这孩儿是天降祥瑞,便取名马祥麟。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也会是最后一个。
生养子嗣太过耗费心神,前后两月不能练兵。
于她而言,已是耽误了太多。
“你们收拾行装,午饭后即刻下山。”秦良玉收回思绪,吩咐道。
“山上物件都要带走吗?”梅花问。
“不必,下月我们还要再回来。”
“是。”
午后,白杆军整队完毕,背囊齐整,沿着山道有序下山。
山脚下,秦邦屏、秦民屏、马周早已等候多时。
队伍刚一出现,秦民屏便迫不及待地冲上前,一路喊着“姐姐”。
众人认得他是秦良玉的亲弟,纷纷让路。
他很快便看见队伍后方的秦良玉,抬手高声挥喊:“姐姐!”
快跑到近前,一眼瞥见她身旁的秦良斯,立刻收住脚步,理了理衣衫,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阿姐。”
秦良斯微微颔首,神色沉静。
“姐姐,你可算回来啦!上次上山没来得及送你,到现在我已经大半年没见着你了……”
秦民屏凑到秦良玉身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目光忽然瞥见梅花怀中的襁褓,瞬间瞪圆了眼睛:“这……这是哪儿来的娃娃?生得这般好看!”
“这是你小外甥。”
秦良玉望向熟睡的马祥麟,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外……外甥?我的?”
秦民屏瞪大了眼,指指自己,又指指孩子,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是啊,刚满三个月。”
“外甥……外甥,不就是……姐姐你的孩子?”秦民屏念叨几遍,猛地反应过来,失声惊道。
“才反应过来?”秦良玉笑着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秦民屏顾不上疼,又自顾自念叨:“三个月……那就是在山上生的?上山前就已经怀了六个月,姐夫竟半点没察觉?”
秦良玉笑着摇头,拉着他往山下走。
“阿姐,大哥和姐夫也在下面。”秦良玉目光扫过山下人群,脸上的笑意一滞。
秦良斯也察觉到不对,眉头微蹙:“怎么不见大公子?”
秦良玉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马千乘出事了。
不待她细想,秦邦屏快步走上前,先对秦良斯行礼,再看向秦良玉时,脸色已沉了下来:“大公子出事了。”
“大哥!你快看,我有外甥了!”
秦民屏还沉浸在喜悦中,拉着秦邦屏便往梅花身边拽,全然未察觉出气氛的异样。
秦邦屏看着梅花怀里白白嫩嫩的娃娃,一时怔住:“外甥?”
“对呀,是姐姐的孩儿,咱们的小外甥!”
秦邦屏看向秦良玉,眼中满是讶异。
秦良玉轻轻点头:“上山后才发觉有孕,所幸卢叶照料得当,也未耽误训练,便没下山。”
秦邦屏上下打量她,见她气色康健、气势更胜以往,悬着的心才放下,温声问道:“孩儿取了什么名字?”
“马祥麟,祥瑞的祥,麒麟的麟。”
“祥麟,阿麟,好名字,寓意极佳。”秦邦屏连声称赞。
“阿爹知道有了外孙,定要大摆宴席!只是阿麟已经三个月了,还能办满月酒吗?”
秦民屏越说越兴奋,比自己得了儿子还开心:“不如在秦家办一场,马家再办一场……”
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笑容也忽然僵住,他转头看向秦良玉,声音低了下去:“姐姐,姐夫他……三个月前,被朝廷官兵抓走了。”
“抓走了?”秦良玉脸色一沉,声音冷了几分:“所犯何罪?”
“是万历十四年的旧案。”秦邦屏沉声道。
“当年龙阳洞土司谭彦相欲脱离石砫归入汉籍,朝廷已经应允,可马斗斛不忿,命大公子率兵围剿,烧民房三百余间,屠戮数百人,谭家残部侥幸逃脱。前段时间现任土司谭正常等人进京告状,朝廷下旨,将大公子拿到成都受审。”
秦良玉敛着眉,沉默不语。
秦邦屏怕她着急,连忙劝慰:“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石砫虽受朝廷管辖,可内部事务,向来是土司做主,朝廷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事情已过七年,就算罪名听着重……”
“他不会有事。”秦良玉抬手打断,已然恢复了常色。
“姐姐为何这般肯定?”秦民屏反倒疑惑了。
“马家和……”秦良玉话到嘴边,瞥见襁褓中的孩子,又收了口,“此处人多眼杂,先回城,回去再细说。”
“好。”秦邦屏立刻会意。
一群人站在山脚下,确实不宜议论这般大事。
“我能抱抱他吗?”秦邦屏看着熟睡的娃娃,心都软了,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可以。”
梅花俯身,将孩子轻轻递了过去。
秦邦屏双手微颤,小心地接过。刚抱稳,小阿麟睫毛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家伙嘴巴一咧,“哇”的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秦邦屏瞬间慌了神,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向秦良玉:“阿玉,这……这要怎么办?”
他自家的几个孩子,一抱便笑,从未这般哭过。
秦良玉也连忙摆手,把绿沉推到了前面。
绿沉接过孩子,轻拍几下,哭声便戛然而止。
小家伙又乖乖睡了过去。
秦邦屏长舒一口气,暗自后怕。
秦民屏也在一旁拍着胸口,庆幸自己方才没抢着抱。
“绿沉姐也太厉害了!”秦民屏嘴甜地夸赞。
“那可不?咱家这位小公子,认人认得出奇,除了绿沉,谁都哄不好。”秦良玉打趣道,“有时我都怀疑,到底是我生的,还是她生的。”
“小姐说笑了,小公子是我们几人亲手接生的,岂能有错。”绿沉浅笑道。
“小姐那时饭量倍增,我还只当是训练劳累,哪知是一吃养两人。”沥泉笑着接话。
“可不是嘛,当时小姐肚子一日比一日大,我原以为是生病了,卢叶一号脉才是,竟怀孕六个月了。”梅花也打趣道。
“你们在山上,拿什么喂孩子?”秦邦屏满心好奇。
秦家素来富庶,婴孩降生皆有奶娘照料,他从未想过其他法子。
秦良玉自然也不懂这些。
好在是在万寿山上,野兽颇多,找些奶水还算容易。
“我与卢叶本想寻山羊奶,恰好碰到一只刚产崽的母豹,便捉了回来圈养。”沥泉解释道。
“万幸小公子不挑,豹奶也喝得香甜。”
“那新生的小豹子呢?”秦民屏好奇心大起,连忙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