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良玉便将那日两人因误会斗殴,后冰释前嫌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秦良斯听完,轻轻叹了口气,眼中却带着欣慰:“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早就长大了。”秦良玉笑道。
“再过一年,阿民也能参军了。”
“是啊,我们也……”
“打住!”秦良玉立马打断她, “我们还年轻着呢!”
秦良斯被她逗笑,眉眼间的郁结,也尽数消散。几人一路说笑着,登上了山顶。
一座三层木楼已拔地而起,是秦邦屏带人日夜赶工而成,足可容纳百人食宿,再过几日便能彻底竣工。
秦邦屏听见楼下笑语,走到廊边往下一望。
除了秦良玉一行人,竟还有秦良斯!
他想起前些日子秦良玉说过的话,心中一惊。
她竟真的把阿姐劝来了?
秦邦屏连忙把图纸递给一旁的人,快步向楼下走去。
“阿姐。”
秦邦屏先对秦良斯拱手一礼,才笑着问道:“阿姐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
“我也要加入白杆军。”秦良斯直言。
秦邦屏愕然地望向秦良玉。
秦良玉微微扬头,对他一笑,满是得意。
“阿姐怎么忽然想参军了?”秦邦屏收回目光,再看向长姐,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算不得忽然,我想了许久。”
秦良斯侧头看向秦良玉,脸上扬起一抹久违的、明亮的笑意:“我也想像阿玉一样,为自己活一次。”
秦邦屏与秦邦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这话,实在不像是一向以家族为重的秦良斯会说出口的。
她是姐弟五人中,为家庭付出最多的一个。当年若不是马周出现,她本该留在家中招婿,执掌秦家内外。
她一生事事以家人为先,最叛逆的一次,也只是当年的婚事。婚后依旧相夫教子,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家庭上。
为自己活一次?
这话,倒更像是秦良玉的口吻。
不过才嫁入石砫几个月,阿玉竟把阿姐影响到这般地步。
“怎么样,我说阿姐一定会来吧?”秦良玉挽着秦良斯的胳膊,满眼骄傲。
“是是是,阿玉最厉害。”秦邦屏笑着应和。
“那姐夫……”
秦邦屏刚开口,又被秦良玉打断:“姐夫一向尊重阿姐的选择。她来白杆军,家里的事,自然就落到他身上了。”
秦邦屏点了点头,觉得有理。
“你今日怎么不在土司府监工?”秦良玉连忙岔开话题。
“这边快收尾了,最后几日我亲自盯着。府里的事交给大公子和马周,暂时无碍。”
秦良玉望着眼前崭新的三层木楼,心中感慨万千。
一个多月前,这里还只是一片平地,没想到短短时日,竟已能住人。
“阿嫂!”
马良的视线刚越过山顶,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手臂猛得一用力,整个人便迅速地爬了上来。
秦良斯闻言转过身,含笑望着他。
“阿嫂。”
马良在她三步外站定,躬身一礼,黝黑的眸子亮得惊人:“阿嫂怎么过来了?是来看我的吗?”
“嗯,训练得如何?”秦良斯轻轻点头,暂时未说自己也要加入白杆军的事。
“今日我们队第一个登顶!”马良回头一看,队伍最后一人也爬了上来。
每个人身后都背着长弓与箭囊,有的箭已射空,有的也仅剩两三支。
走野路登山本就凶险,遇上飞禽已是万幸,若撞见猛兽,少不得要带伤而归。
今日,他们还算幸运。
“不错。”秦良斯赞了一声,微微递了个眼色。
马良立刻会意,退后几步归队,站定队形后,齐齐向秦良玉行礼,高声道:“夫人。”
秦良玉抬手指向身后木楼:“你们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是!”几人又是一礼,带着几分激动,朝新楼跑去。
这是他们日后要常住的地方,而他们,是第一批踏入这座楼的队伍!
今日这个第一,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来得有分量。
其他队伍陆续登顶,秦良玉一律让他们去帮忙搭建。
有这六十人出力,原本还需几日才能完工的营寨,只需从城中运来日常用品,便可直接入住。
“阿玉。”秦邦屏拿着一张图纸,走到她面前。
“怎么了?”秦良玉接过图纸一角,缓缓展开。
这是一幅万寿山俯瞰全图,上面几条路线,她看着格外熟悉。
“这是你们这一个多月上山走过的所有路径,我都用红线标出来了。”秦邦屏指着图纸,“这三处,可以设寨门。”
他指尖点在图上:“这里设第一道寨门,作为正门,门上刻‘万寿山’三字。门两侧道路稍宽,再往上便沿山脊凿梯,宽三尺即可,设铁链护栏。两侧便是百丈深壑,天然屏障,不用多费力气。”
秦良玉听得频频点头。
“行到这里,设第二道寨门。此处三面悬崖,可设炮台,炮口正对山下驻马关。一旦遇敌,众炮齐发,避无可避。”
秦邦屏又翻过一页,继续道:“第三道寨门最为紧要。寨门前十米,再设一座烽火台,提前瞭望敌情。有这三道寨门,万寿山便成了真正的易守难攻之地,即便乱世来临,也是绝佳的养兵蓄锐之所。”
“如何?”秦邦屏说完,看向她。
秦良玉久久不语,目光一直落在图纸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秦邦屏,眼中兴奋难掩:“这几处我也去过,竟从未想过可以设寨门!我原本只想让大哥帮我搭个简易营寨,没想到能布成这般固若金汤的格局。大哥,你真是太厉害了。”
“也是你选的地方好,才给了我施展的机会不是。”秦邦屏笑道。
“对了,寨子后面有一处山泉。”
秦邦屏又补充道:“山泉沿溪而下,我前几日还在溪里看见过活鱼,数量不少。这里就算与外界断绝一切联系,只靠捕鱼,也能支撑数年。”
“那正好再养些菜蔬、家禽。”秦良玉道。
“好。”
中午,秦邦屏便让人从山溪中捉了鲜鱼,给众人加餐。
日暮时分,秦良玉集合队伍,当众宣布秦良斯加入白杆军。
秦良斯是秦葵长女,又是在场不少秦家人的表姐。
秦家最重规矩,对长姐向来敬重,无一人有异议。
至于马家众人——
秦良斯嫁入马家十余年,口碑一向极好。她入队,马家子弟只当是自家这边添了人。
再加她又是秦良玉的亲姐。
原本秦、马各三十人的平衡,竟因她一人的到来,两边都觉得天平向自己倾斜了。
曾经积攒的隔阂、矛盾,仿佛在这一刻,也悄然散去。
秦良玉一连给众人放了三日假,让他们把留在石砫的家人、仆从尽数送回,也准许他们回家收拾行装,只是不该带的东西,依旧不准。
她列了一张清单,把查验之事交给秦攒勋。
秦攒勋只当自己受到重用,接得格外认真。
这几日,秦良玉也未曾歇息,连夜定下一整套训练之法。
除骑马暂不安排外,拳脚、兵器、阵法、胆识,样样都要从严训练。
出发前一晚,马千乘匆匆冲进书房,门都未敲。气息未平,便急声问道:“你要带他们上山,封闭式训练?”
“嗯,是啊。”秦良玉抬头看他,有些不解。
“那怎么行。”
马千乘又上前一步:“平日这般训练不就很好?不过六十人而已,对石砫而言可有可无,又何必……”
秦良玉眉头一蹙,打断他:“便是只有六人,也值得。”
马千乘自知失言,张了张嘴,退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秦良玉放下笔,走到桌前坐下,缓声道:“君锡,我们之前说过,我只要兵权,练兵之事,你也是答应的。你该明白,这六十人对而言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马千乘捏着茶杯,声音闷闷的。
他是真的知道。
之前秦良玉如何练兵,他都无异议,哪怕早出晚归,他也体谅。
至少,偶尔他们还能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
可一旦封闭训练,与外界断了联系,便等于也与他断了。
他乍一听说,便什么都顾不上,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尤其是与秦良玉相处越久,他越被她吸引,早已渐渐忘了当初的约定。
只是刚才那句话,说得实在不妥。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马千乘低下头,声音更轻。
秦良玉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解释:“现在是六十人,下次便是六百、六千、六万。一人管十人,层层相护,既能团结军心,又能彼此熟悉,方便日后战场配合。”
“我知道。”马千乘应道。
秦良玉又道:“如今天下乱象已现,石砫与贵州、湖北、四川交界,不练兵保境,迟早要生祸事。别的不说,若是播州土司杨应龙真的反了,石砫能独善其身吗?”
“石砫与播州有姻亲。”马千乘忽然开口,“杨应龙不会攻打我们,只会拉我们入伙。”
“你们竟还有姻亲?”
秦良玉一怔,随后才想起当初父亲会再考虑他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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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良斯入营军心聚 险隘三关成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