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姣率先开口:“将枪头的长钩插进山缝,能借力攀援。可若遇上无缝的坚石,这法子便行不通了。”
秦良玉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还有呢?”
“把藤条绑在身上,先登顶者拉拽下方同伴。”
“山势更高处,将数根藤条绞合,便能借力攀爬。”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
众人争相诉说着这一月来摸索出的登山之法,却鲜少将长枪纳入核心工具。
秦良玉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这几日她换了数条野路上山,众人所言的困境,她无一不曾亲历。
待众人安静,她才再度发问:“那你们觉得,这杆枪该如何改良,才能成为趁手的工具,而非累赘?”
人群中一阵低语,交头接耳间,有人率先开口:“若枪身再长些,便能探及更高的山,借力也更容易。”
“可将枪杆做空,枪头与杆身用铁链相连……”
另一人话音未落,又自己摇了摇头:“好像也没什么用。”
秦姣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手中长枪上,缓缓道:“若在枪杆上铸一个铁环,以枪头长钩勾住铁环,便能化作攀岩的梯具,陡峭之处也能稳步而上。”
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问:“这枪的重量,你们想增,还是想减?”
见无人回话,秦攒勋挺身而出,掂了掂手中长枪,道:“不必改。虽起初觉得沉重,如今早已习惯。战场之上,兵器沉一分,力道便多一分。”
“好。”秦良玉当即拍板,“回城后,将长枪尽数置于院中。明日起,暂不需携枪登山。”
这与秦姣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一月登山,体能已磨出底子,应对复杂地形也有了经验,是时候转入短兵相接、阵法排布的核心训练了。
“是!”众人齐声应道,眼中满是期待。
“这万寿山中有不少猛兽飞禽,我先前也曾遇过几次。”
秦良玉忽然话锋一转,笑意温和,似在闲话家常:“你们上山途中,可曾撞见?”
“有!”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来了精神,方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我们遇过一头棕熊!”一人高声道。
“亏得我们机警,四散攀上百年古木。那熊撞了许久树身不倒,只得悻悻离开。”
“我们撞见的是老虎!比几人合抱还壮,险些成了它的腹中餐!”
“还有饿极了的苍鹰,俯冲下来时利爪寒光闪闪。若是有弓箭,我一定能把它射下来,只可惜……险些被它抓伤了脸。”
……
谈起山中奇遇,众人神采飞扬,恨不得将自己的临危不乱与机敏英勇,一一说尽。
“不错,都有临危不乱的定力。”
秦良玉频频点头,话锋陡然一收:“明日起,正式开启训练。”
众人顿时欢呼起来。
终于不再是爬山了!
“这一个月的登山训练,你们觉得辛苦吗?”秦良玉忽然问道。
“不苦!”六十人齐声高呼。
“好,好。”
秦良玉连赞两声,趁士气正盛,又道:“明日之后的训练,只会比登山更苦、更累,更磨人心志。此刻若有想退出者,我绝不惩罚,还会派人护送你们平安归家。”
“不退出!绝不退出!”呼声愈发响亮。
“好!”秦良玉目光如炬,扫过众人?“今日之后,若再有人临阵退缩、畏难退出,军法处置,严惩不贷!”
“是!”
“从今日起,你们正式编入土军,号‘白杆军’!”
秦良玉的声音陡然拔高,似带着千钧之力:“入我麾下,唯我军令是从,只听我秦良玉调遣!”
“白杆军!白杆军!白杆军!”
热血在胸腔中沸腾,众人齐声高呼,一遍又一遍。
山间的草木仿佛也被这股气势感染,沙沙作响,似在应和。
秦良玉抬手,众人瞬间噤声,山巅之上,唯有风声猎猎。
她从沥泉手中接过一册薄本,高高举起:“既已成军,便有军规,有奖惩。这是《白杆军军规奖惩册》,回去之后,字字背熟。凡有违者,绝不轻饶!”
“是!”众人的回应,铿锵有力。
这是他们第一次如此期盼背书,仿佛只要背熟这册子,自己便真正成了一名保家卫国的军人。
只是他们尚且不知,这只是成为合格军人的第一步,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梅花与绿沉将成册的军规,从每列排头依次向后传递,人人手中都领到一本。
众人迫不及待地翻开,越往后翻,脸色越沉。
“这只是现行军规,日后会随队伍壮大不断补充。”
秦良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但有一条,永不更改——一人犯事,整队受罚!”
六十人,分作两旗,每旗三十人。
而她心中构想的阵法,核心作战单位,绝不会超过三十人。
连坐之法,便是要让他们明白,袍泽之情,从来都与生死相连。
“夫人,我们日后,要在此处进行封闭式训练?”秦攒勋匆匆翻完册子,竟从中看出了后续的训练规划,忍不住高声发问。
“对。”秦良玉点头,话锋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人群中几人,“原本并未打算如此,不过……”
那几人瞬间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心中早已打鼓。
“训练从不是儿戏,容不得半分分心。”秦良玉的语气,愈发郑重,“为了你们自身,为了石砫的安稳,更为了我大明的疆土,训练期间,必须身心专注,心无旁骛。”
秦攒勋与几个秦家子弟,下意识望向马家众人。
不等他们开口,秦良玉已从袖中掏出一沓书信,笑意盈盈: “我的众位叔叔伯伯,不远千里来看你们,甚至在石砫住了这么久,你们竟也不与我知会一声?”
秦攒勋心头一震,额角瞬间冒出冷汗。
来的何止是叔伯?
还有些人,秦良玉虽未明说,他却心知肚明。
军规上白纸黑字写着——训练期间,不得近女色,违者,十军棍,记大过一次。
他们之中,犯此条者,不在少数。
“我赞同封闭式训练!”秦攒勋立马表态。
马家众人虽不明缘由,但见秦家人都应了,也无人提出异议。
“自然不会即刻施行。”秦良玉缓了缓语气,“待山顶营寨建成,你们与家人说清原委,至少十日之后,再行封闭。”
“好!”秦姣率先应声。
众人回到土司府旁的宅院,将手中的白杆枪整齐堆放在院中,又各自领了一套全新的训练服。
这一夜,往日里偷偷溜出去会友、享食的身影,竟一个都没有出现。
灯火通明的房间里,皆是低头背诵军规的身影,偶尔传来的,是互相提问的低语。
两日后,万寿山半山腰。
秦良玉正带着卢叶、梅花摸索一条新的野路,忽见前方石阶上,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姐!”
秦良玉又惊又喜,快步跑了过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这条路,她今日也是第一次走,秦良斯却仿佛算准了一般,在此等候。
“前段时日,我一直跟在你们队伍后面,看你们摸索的路线,大抵能猜到今日你会走这一条。”秦良斯也毫不隐瞒。
“这么说,白杆军这一个月的登山训练,你也悄悄参加了?”秦良玉笑着追问。
“嗯。”秦良斯点头。
“那阿姐这是想通啦,也要参军啦?”
“是。”
这一次,秦良斯的回答,坚定无比,没有半分犹豫。
“那家中的小家伙们,也不担心啦?”
“我带了他们十余年,也该轮到他们的父亲管教了。”
秦良斯的语气,带着几分轻松。
“这一年,你姐夫都要在土司府监工,正好有时间陪陪孩子。我也该,把这十几年丢下的东西,重新捡起来了。”
秦良玉拍了拍她的手,由衷赞同:“这才对!你本就该为自己热爱的事奔赴,而非一味为旁人消耗。”
“是啊。”
秦良斯望着远方的山峦:“为这个家,我付出了十几年,如今,也该放手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是他们的磨炼。我们替他们斩除一切,反倒让他们失去了成长的机会。”
“说得对!”秦良玉笑着道。
“阿姐?”
一道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秦邦翰快步走近,揉了揉眼睛: “我是不是看花眼了?”
待走近看清,才确认那道飒爽的身影,真的是秦良斯。
“阿姐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秦良斯道。
“阿姐这身打扮,也太好看了!又美又飒!”秦邦翰忍不住夸赞。
秦良斯身着一袭青色劲装,袖口用同色布条紧紧扎起,长发利落地挽成发髻,额间系着一抹同色抹额,将眉眼衬得愈发英气。手中握着一杆白杆枪,腰背挺得笔直,站在山间,宛如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
“贫嘴。”秦良斯笑着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好在两人站在斜坡上,她抬手便能碰到他的脑门。
“哎呀!这熟悉的感觉,一下就梦回小时候了!”秦邦翰捂着额头,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
“要不要再重温一下?”秦良玉学着秦良斯的样子,抬起手,笑意盈盈。
“不了不了!”秦邦翰连忙摆手,“大哥若是知道阿姐来了,肯定高兴坏了!”
“他早就知道了。”秦良玉道。
“啊?你给他传了飞鸽传书?”秦邦翰打趣道。
“算是吧。”秦良玉挑眉,“一个月前,就给他‘传’了信。”
“你们啊。”秦良斯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
“快走吧,别耽误了。”秦良玉道,“现在他们爬山的速度,快得很,再磨蹭,怕是要被他们甩在后面了。”
四人并肩,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之前马良回来跟我说,你们白杆军要实行封闭式训练了?”秦良斯忽然问道。
“对,下个月便开始。”秦良玉拉着她,越过一块凸起的石块,又问,“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说他在队里交了两个好朋友,一个叫秦姣,一个叫秦保明。”秦良斯答道。
“秦保明?”秦良玉闻言,顿时愣住,满脸惊讶。
“是啊。”
“他竟和秦保明成了朋友?还说为什么了吗?”
“说是聊得来,秦保明教了他不少为人处世的道理。”
秦良斯见她神色异样,不由问道:“他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