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梅花在前引路,秦姣手中拿着一截枯枝,跟在后面。
“阿姣姐姐!”马良眼中一亮,惊喜出声。
秦姣对他微微点头。
马良立马挺直腰板,下巴微抬,瞥了秦保明一眼。
秦保明心头一慌,忙小跑上前:“阿姐,你……你拿着这个做什么?”
秦姣将手中的枯枝丢到地上:“喏,这便是绊你的东西。”
“怎么可能?明明是马良绊我的!”秦保明瞪大眼睛,指了一圈人,“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对,我替保明作证。”秦攒勋立刻高声附和。
其他秦家子弟也纷纷应声,一时间人声嘈杂,口径一致。
“方才夫人已经说了,证人无效。”马良底气陡增,上前一步:“你还有别的证据,能证明是我绊你的吗?”
“我……”秦保明四下张望,除了一群同族人,竟真的拿不出半分实证。
秦良玉适时开口:“阿姣姐,你亲眼看见,是这根枯枝绊倒了保明?”
秦姣略一犹豫。
她的确没有全程紧盯,可她清楚,若真是人脚绊倒,绝不会是那般猛扑之势,便道: “不管我是否亲眼看见,都能证明,是这根枯枝绊倒了保明。”
秦保明一听,感觉腿上被绊之处更疼了。
“哦?如何证明?”秦良玉挑眉。
“验伤。”秦姣淡淡吐出两个字。
她方才看得清楚,秦保明被枯枝绊出去很远,险些摔下崖去。
若是被人轻轻一绊只会踉跄几步。
他踢上枯枝时定然用了大力,腿上不可能没留下痕迹。
“不行!”秦保明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
卢叶望向秦良玉。
秦良玉眼皮微垂,目光缓缓下移。
卢叶已然会意,上前一步,扣住秦保明手臂,不由分说便撩起他的裤脚。
众人目光齐齐聚去。
小腿上皮肤白嫩,却赫然横着一道紫红色淤痕,淤痕上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小凹点,一看便是被粗糙树枝刮蹭、撞击所致。
众人看得分明,这绝不可能是被人绊倒的痕迹。
秦保明只觉腿上一凉,惊觉衣裤被掀,又羞又怒:“你……你……有辱斯文!”
他拼命挣扎,可在卢叶手中,却如同雏鸡一般,半点挣脱不得,只能涨红着脸,气急败坏地干喊。
方才还信誓旦旦作证的一群人,瞬间噤声,纷纷往后缩去,再不敢多言半句。
“你们不是说,亲眼看到是我绊他的吗?”马良昂起头,指向对面众人。
秦攒勋看不惯马良这副嚣张模样。
他们秦家人何时受过这等气?
可他却浑然忘了,自己方才比谁都猖狂。
况且马良不过是想出口气,单纯反问罢了。
“你把手放下!”秦攒勋面露狠色:“就算冤枉了你,我们赔礼道歉便是。你指着我们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秦家人吗?”
“就是!”
“就是!”
“你什么意思?”
……
秦攒勋轻飘飘几句话,立刻将矛盾引向秦、马两家。
这已不单单是秦保明和马良的私事了。
两家人分作两队,你一言我一语,又吵得不可开交。
秦良玉也不阻拦,由着他们吵。
她心中清楚,这两拨人同训近月,明里暗里较劲,怨气早已积压。
不彻底吵出来、摊开了,日后上了战场,便是致命隐患。
“集合。”
一声清喝,骤然压过所有嘈杂。
正吵得激烈的两队人,瞬间噤声,齐齐望来。
秦良玉迈步走到队伍最前,身姿挺拔,气势沉稳。
秦姣虽不明所以,也默默退回队列。
秦攒勋脸上挂着笑,不紧不慢地归位。
马良咬了咬牙,满脸不甘,却也只得听命。
其他人陆续归队。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此刻站成了同一支队伍。
巧的是,马良恰好就站在秦保明身后,两人同列。
队伍整肃,所有人都以为,秦良玉必会当众断是非、定奖惩。
可她只淡淡道:“回城。”
众人一愣,无人迈步。
队伍中,马良猛地抬头,高声问:“夫人,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马家人不如你们秦家人?”
“马良!别闹。”秦姣急忙小声制止。
这愣头青!
秦良玉方才让集合,就是不想让这件小事牵扯两家。
方才吵那一通,两家憋了许久的气都撒出来了。
大家已知他被冤枉,往后自会让他几分,对他而言已是好事。
方才秦、马两家的矛盾是秦攒勋挑起的,日后众人想起,矛头也只会指向秦攒勋。
他这会儿跳出来凑什么热闹?
马良却不理会,只倔强地望着秦良玉。
原本安静的队伍,再度骚动。
秦良玉忽然轻笑一声,反问:“你叫我什么?”
马良一怔,老实答道:“夫人。”
“谁的夫人?”秦良玉继续问。
马良没反应过来。
秦保明在前面,小声提醒:“马千乘。”
马良脸颊一热,低声道:“马……千乘。”
“嗯。”秦良玉点头,又问:“那我本名叫什么?”
“秦……秦良玉。”马良头垂得更低,羞愧难当。
“这支队伍,一共多少人?”
“六十人。”
“马家多少人?”
“三十人。”
“秦家多少人?”
“三十人。”
“我可曾单独处罚过任何一个马家人?”
“没有。”
“好。”
秦良玉笑容收敛,目光清亮,直视着他:“那你还觉得,我偏袒秦家,瞧不起你们马家人?”
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敲在人心头。
马良只觉头皮发麻,当即躬身抱拳:“我错了。”
“我若真要偏袒秦家,这六十人中便不会有一个姓马的。”秦良玉声音一沉,扫视全场。
“还有人觉得,我偏心秦家吗?”
“夫人公正,毫无偏颇!”
队伍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齐声附和,声震山谷,先前的隔阂与猜忌,在这一声中,散了大半。
“回城。”秦良玉再次下令。
这一次,众人再无异议,井然有序地下山。
这场风波,本就是秦良玉顺水推舟。一点小误会,破绽百出,她从未想过闹大。
她要的,不过是让两家人把憋在心里的气,一次性吐干净。
接下来几日,队伍果然和睦了许多。
秦保明与马良不打不相识,反倒比从前更能说到一处。
马良性子执拗,不懂迂回。
秦姣在路上给他讲了不少汉人忍辱负重、以退为进的故事。他才慢慢明白,那日之事自己也有鲁莽之过。
或许,这便是土家与汉家的不同。
土家人直来直去,恩怨分明。而这些世家长大的子弟,自幼在人情世故中打磨,多了几分圆滑,却也少了几分直白。
隔阂渐消,军心渐稳。
秦良玉依旧每日带队,扛枪攀登万寿山。
起初人人斗志昂扬,以为爬完山,便会学枪法、练阵法。
可一晃近一月,每日只重复上山、山顶歇息、下山,旁的一概不教。
不少人心中又开始躁动不安。
这日,队伍在山脚集结完毕。
秦良玉站在队前,高声道:“今日,是我们登万寿山的第二十二日。从最初上山要两个时辰,到如今不到一个时辰,人人都有长进。”
她话音一顿,举起手中的白杆枪: “所以,今日上山,换一种方式,十人为一队,协作登顶。除主路之外,不限路径,但不能丢下任何一人。落下一人,整队成绩作废。你们手中的枪,可以当作工具使用。最先登顶的一队,休息三日。”
“是!”众人精神一振,齐声高呼。
“开始。”
一声令下,众人迅速组队,四散开来,各自寻找山路。
秦良玉带着卢叶、梅花、秦邦翰等五人,也选了一条偏僻野路,径直上山。
万寿山本就险峻,野路更是崎岖难行。
秦良玉六人登顶时,已耗近两个时辰,衣衫被荆棘划破多处。
他们在山顶等了一个时辰,才有一支队伍互相搀扶着爬上来,身上脸上都挂了彩。
正是秦姣那一队。
秦良玉毫不意外。
这二十余日,秦姣虽是女子,却也是最肯咬牙、上山速度最快的人。
“夫人。”几人勉强列队行礼。
“去休息吧。”秦良玉点头。
又过半个时辰,第二队才姗姗来迟。
直到夕阳西斜,六支队伍才全部登顶。无一例外,人人身上都带着伤。
秦良玉整队,并未追问途中经过,只令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后下山。
回到山脚,不少人直接瘫倒在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秦良玉早已安排好土兵与大夫,将人一一护送回去。
第二日,除秦姣那队休息,其余五队准时在山脚集结,依旧走野路训练。
三日后,秦姣一队归队,也加入了野路攀登。
有了第一次经验,众人配合愈发默契,速度也快了许多。
如此,又爬了七日。
这日,所有人登顶完毕,列队整齐。
秦良玉举起白杆枪: “这杆枪,你们爬山这一月,可曾真正用到?”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多数人只觉得,这杆二十斤重的枪,又沉又累赘。
起初还能当拐杖撑一撑,到了险峻之处,恨不得直接扔了,徒手攀爬。
秦良玉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再问:“那遇到陡峭难行之处,你们是如何上来的?”
她这几日亲身体验,心中已有了改良长枪的想法。
但此刻,她更想听听,这些日日扛枪爬山的人,最真实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