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战场上,仅靠武力终究不行。”马千乘合上书,叹了口气。
“终于开窍啦?”
秦良玉从他手中接过兵书,略一翻看便放回架上:“这几本过于深奥,不适合初学者,我替你另寻一本。”
她在书架前稍停片刻,便抽了本略薄的册子。
“兵法多少,我还是懂一些的。”马千乘小声嘟囔。
“哦?那我考考你。”秦良玉将递出的书又收了回去。
“尽管考。”马千乘也缩回手,底气十足地望着她。
“《孙子兵法》共计多少篇?”秦良玉问。
“啊?”马千乘当即一怔。
《孙子兵法》他听过,也读过,知晓其中有三十六计,可一共多少篇,却是从未留意。
“多少篇?”马千乘讷讷地反问。
“下次自己看去。”秦良玉不答,又问,“除《孙子兵法》外,还有哪些兵家典籍?”
马千乘又是一呆:“还有其他兵书?”
他原以为天下兵书,只有一部《孙子兵法》。
秦良玉眉梢微挑,指尖轻敲书页,轻笑道:“这便叫尽管考?”
“我……我原以为读几遍《孙子兵法》,便算懂兵法了,谁知……”马千乘垂眸抿唇,瞬间泄了气。
“兵法读透一本,也足以立身。”秦良玉话音一转,“只是若无其他典籍参照、史书印证,想读透也难。”
她当年研读兵书,常常一页文字,要翻遍数种注解与史料,方能真正领会。
马千乘不再逞强:“那我该先读哪些?”
秦良玉这才将手中那本略薄的兵书递给他:“先看这本。篇幅不长,却把古来重要兵书的大意与读法都说清了,是我初学兵法时,阿爹特意为我选的。”
马千乘接过,翻开看了看,仍有不少字不认识。
“不认识也无妨,马周都认识,你让他念给你听。”秦良玉道。
当初他追求阿姐时,下的功夫可不少,别说认字,便是诗词歌赋,也不在话下。
“你不能教我嘛?”马千乘捏了捏书角,小声道。
“我?我哪有这功夫。”秦良玉不假思索,一口回绝。
识字而已,让她来教,未免大材小用。
马千乘看了眼桌上堆得老高的书卷,只得叹一声:“好吧,大忙人。”
“好啦,去那边看吧。”秦良玉语气带着几分哄小孩的轻软。
“不了,我拿回房去看,不打扰你了。”马千乘故意拖长了语调。
“好。”秦良玉半点不留。
“我真走啦!”马千乘走到门口,又回头望。
“嗯?去吧。”秦良玉抬头,不明所以,却依旧点了点头。
马千乘重重吁了口气,终是轻轻合上了门。
三日后,天刚破晓,晨雾未散。
秦良玉正式召集秦家、马家子弟,一共六十人。
六十人排成六列,整齐站定。
梅花、卢叶、绿沉、沥泉、秦邦屏、秦邦翰六人一身黑衣,立在最前。
两侧摆着几口大木箱,旁侧竖着六十杆长枪,寒光隐隐。
秦良玉着一身红色训练服,与发给他们的一样,站在队前,声音清亮有力:“往后每日卯时在此集合,一同前往万寿山,酉时归营,仍在此处集结。
“是!”众人齐声应和,士气高昂。
秦良玉抬手指向两侧:“稍后每人领取两套训练服、一杆白杆枪。此后每日集合,必须穿训练服、携白杆枪,违者即刻逐出此队,永不录用。”
“是!”
两侧土兵上前分发衣甲兵器,队伍里渐渐起了些骚动。
秦良玉立在前方,一动不动,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待所有人都领到衣械,她才开口:“所有人,即刻回房换装。只给你们半柱香时间,半柱香后未到者——”
她暂未说罚,可此刻沉默,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威慑。
“是!”众人的声音明显急促了几分。
方才还散漫的一群人,转身时脚步都快了许多。
半柱香尽,锣声一响。
到场的却只有一半人。
未到的人依旧慢悠悠向这边走来,直到看见秦良玉的冷脸,才慌忙整理衣甲,连跑带赶地冲来。
不过半柱香功夫,竟连自己站在哪一列都忘了。
秦邦翰深知秦良玉的脾气,忙上前帮众人归位,卢叶、梅花等人也各自整顿队列。
香燃尽时,队伍才算勉强站齐。
“出发。”秦良玉道。
卢叶望向秦良玉,有些诧异。她原以为必有重罚,没想到竟是直接开拔,却也不多问,当即领着一队人跟上。
到了万寿山山脚下,再次整队。
“今日是第一次登山,以安全为先,不限时辰。”秦良玉道。
“是!”众人应声,立马上山。
在山脚下还算齐整的队伍,一到半山腰便彻底散了。
三三两两扶着山石喘息,手中二十斤重的长枪成了千斤累赘,每抬一步都艰难万分。
“阿姣姐,你怎么一点都不累?”秦攒勋拄着长枪,大口喘着粗气,望着从身边轻松走过的秦姣,惊声问道。
秦姣长枪从未点地,一路从队尾追到队首,眼看便要跟上秦良玉,却被这一声喊住。
声音虚软沙哑,有气无力。
“阿勋?你怎么累成这样?”秦姣回身,见他面色惨白、满头冷汗,不由得一惊。
他不是自诩无人能敌吗?
体力怎会差到这般地步?
“我……我极少爬山,这算是第一次爬这么高,还……还扛着这么重的东西……我……差点累死。”秦攒勋断断续续地说话,气都喘不匀。
他平日登山,向来是下人备轿,累了便抬着走,何曾遭过这种罪?
“那也难怪,登山最耗体力,得慢慢练。”秦姣点头。
一旁相熟的秦家子弟,大多与秦攒勋一般模样,有人干脆直接坐在石阶上歇着。
可马家子弟,却一个个步履轻松,气息平稳。
“还没说你呢,你怎么一点儿也不累?”秦攒勋又问。
“我啊。”秦姣唇角微扬,眼尾上翘,笑着道,“从前背着家里偷偷练武,都是往山上跑,爬得多了,自然就轻松了。”
她从未想过,当年那些被视作浪费光阴的事,如今竟成了她最庆幸的坚持。
果然,过去走的每一步,都没白走。
“我先走了,一会儿山顶见。”秦姣不再多言,越过他继续向上。
秦攒勋望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心有不甘,想追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结果一个不小心,枪一滑,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旁边的人忙扔下枪,去扶他。
“哎呦,都轻点轻点!还有多久才能到?”秦攒勋龇牙咧嘴地喊道。
“还有一半。”一人答道。
“什么?还有这么远?”秦攒勋只觉得浑身更疼了。
他坐着歇息的片刻,身边不断有人超过。眼见就要落到最后,急忙咬牙:“快扶我起来,我绝不能是最后一个到山顶的!”
几人把他扶起来后,秦攒勋忍着痛拄着长枪,走得反而比之前更快了。
登上山顶,秦攒勋见几人围坐一团,没站队列,顿时松了口气,整个人直接瘫在了地上。
秦良玉立在山顶最高处,看着陆续上来的众人,又看了一眼天色。
这一趟登山,竟耗了两个时辰。
待所有人都到齐,秦良玉才重新整队,命人分发干粮与水。
这群向来锦衣玉食、精米细面的公子小姐,此刻啃着粗粝干粮,竟比平日的山珍海味还要香甜。
“你们应当是第一次来万寿山。”秦良玉开口,“这里两侧断崖绝壁,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从今往后,这里便是我们的训练场。”
“啊?以后每日都要这么爬上爬下?”秦攒勋当场哀嚎。
“不想爬,也可以不爬。”秦良玉淡淡瞥他一眼,目光扫过全场,“今日是第一日,无论你们犯了多少错,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但登山,是每日必练。受不住的,现在便可下山,我会让人将你们安安稳稳地送回去。只是一旦退出,便永不录用,我秦良玉麾下的军中将校,再无此人之名。”
秦攒勋原本累得蔫头耷脑,垂着肩、半眯着眼,一副提不起气力的模样。听到最后一句,他周身猛地一震,脊背瞬间挺直,整个人像被陡然注满气力一般,瞬间精神一振。
他一心想建功立业,投靠朝廷之路早已断绝,这是他唯一的出路,绝不能因眼前这点苦,便白白丢了机会。
其他几位秦家公子见秦攒勋不动,也纷纷收起了退意。
马家子弟更是无一人动摇。
他们从数百人中厮杀出来,岂会被一座小山吓退?登山于他们而言,本就是家常便饭。
“好,不过我仍给你们三日时间。”秦良玉的目光扫过众人,冷声道,“三日内,但凡有人想退出,我今日说的话便都算数。”
“夫人,我们绝不退出!”秦姣高声道。
此刻她的称呼,已不再是私下里的“阿玉妹妹”。
“对!我们不退出!”马家队伍中也有人立马应声。
秦良玉听着声音熟悉,循声望去,目光落定,才认出是马周的弟弟马良。
只这一眼,她眸底极轻地亮了一瞬,抿紧的唇角微微一松。
她的阿姐,终究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