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骨藏锋(2)

可她现在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殓奴,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又怎么去查这些事?

阿槿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王糙身上,看着他满脸横肉、暴戾嚣张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想要查清楚真相,想要为父亲报仇,首先要做的,就是摆脱现在的处境,而王糙,就是她眼前最大的障碍。

但她不能急,她必须忍耐。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任何冲动的行为,都只会让自己万劫不复。父亲的身影浮现在脑海。颈间的铁枷又磨得伤口发疼,她却觉得这疼很清醒。

这是温家三百口的冤魂在提醒她,复仇之路从这枚碎片开始,从这暗无天日的殓奴营开始。

...

天黑透的时候,所有的尸身终于被掩埋完毕。乱葬岗上多了十几个新的土堆,被风雪迅速覆盖,很快就和周围的枯冢融为一体,仿佛那些鲜活的生命从未存在过。

“都给老.子滚回营寨!”王糙满意地看了一眼乱葬岗,挥了挥手,率先转身往营寨的方向走去。

殓奴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跟在王糙身后,慢慢往营寨走。阿槿走在队伍中间,身边是和她一起入营的阿荞。阿荞和阿槿年龄相仿,但比她晚一年入奴营。她性格刚烈,因此挨了不少毒打,却为人仗义,颇有侠女风范。阿槿三年前风寒的病根还在,冬日便常常高热染疾,每次的尸体都是阿荞替她一具一具背完。

“阿槿,你刚才没事吧?”阿荞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阿槿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放心。

回到营寨,已是深夜。殓奴营是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四面漏风,里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连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王糙把殓奴们赶回土坯房后,就带着几个亲信去账房喝酒了,只留下两个兵卒在门口看守。

土坯房里挤满了人,大家都疲惫地蜷缩在稻草上,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阿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阿荞挨着她,很快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阿槿却毫无睡意。她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悄悄摊开掌心,那枚虎头兵符碎片静静躺在掌心,青铜的光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半个“温”字,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身影。父亲曾是北境的守护神,是她心中的英雄,可最后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她一定要查清楚真相,为父亲洗刷冤屈,让那些陷害父亲的人,血债血偿。

现在,她的首要目标,是活过明天,活过接下来的每一天。然后,想办法摆脱殓奴的身份。王糙发现了端倪,是留不得了。自己也需要摆脱奴籍进入定襄营,才能方便找到更多关于父亲旧部和冤案的线索。

得找个机会杀了王糙,取而代之他监工的身份。她心下盘算着。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阿槿立刻握紧掌心的碎片,警惕地抬头,看到老周端着一碗热粥,悄悄走了进来。他走到阿槿身边,把粥递给她:“快喝了吧,暖暖身子。今天受了惊吓,又挨了打,不补补身子,明天扛不住。”

阿槿愣了一下,接过粥碗。粥很稀,里面只有几颗米粒,却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在这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温暖。她看向老周,疑惑地问:“老周叔,这粥……”

“是我用自己省下来的粮食煮的。”老周在她身边坐下,声音低沉,“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殓奴。刚才在乱葬岗,你看那具尸身的眼神,还有你规避王糙鞭子的动作,都不是一个常年被虐待的贱奴能有的。”

阿槿的心脏骤然一紧,握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她抬眼看向老周,眼底满是警惕:“老周叔,你……”

“你不用怕我。”老周摇了摇头,目光温和,“我不会害你。我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这殓奴营里,更不该像草芥一样任人宰割。”他顿了顿,又道,“那具尸身的伤口,很奇怪吧?我刚才也看到了,那是墨骨花毒造成的伤口,只有北狄的黑狼卫,才会用这种毒。”

黑狼卫?

阿槿瞳孔骤缩,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父亲镇守北境时,黑狼卫是北狄最精锐的杀手组织,手段残忍,擅长用毒和暗杀,曾多次潜入大胤境内,刺杀朝廷官员和军中将领。

父亲的旧部,竟然是被黑狼卫所杀?

“你是说,那具尸身,是被黑狼卫暗杀的?”阿槿的声音有些发颤。

“大概率是。”老周点了点头,“墨骨花只生长在北狄的苦寒之地,大胤境内没有。而且那种X形的伤口,是黑狼卫特制的毒箭造成的,我以前在太医院当差时,见过类似的伤口。”

太医院?

阿槿更加惊讶,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老殓奴,竟然还在太医院待过。

老周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年轻时不懂事,卷入了宫廷争斗,最后被罢官贬为殓奴,一晃就是十几年了。”他没再多说自己的事,转而道,“黑狼卫突然出现在定襄附近,绝不是偶然。而且,他们暗杀的,很可能不只是这一个人。”

阿槿的心沉了下去。父亲的旧部被黑狼卫暗杀,这绝不是巧合。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是黑狼卫出手?

究竟是父亲真的勾结了北狄,黑狼卫担心他的旧部泄露秘密,所以斩草除根?还是父亲的死另有隐情,北狄杀人灭口?亦或者,是大靖朝廷里的人,当年残害了父亲,现在又效仿黑狼卫的手法,毒杀父亲的旧部,掩埋真相,再祸水东引,让旁人以为是北狄所为?

“老周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阿槿看着老周,警惕地问。

“因为我觉得,你或许能改变些什么。”老周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碎片上,“那枚兵符,对你很重要吧?如果你信得过我,或许,我们可以互相帮助。我能帮你辨认毒物,查看尸身的死因,你……或许能帮我离开这殓奴营。”

阿槿看着老周真诚的眼神,又想起他白天的解围之恩,心中顿时有了决断。在这殓奴营里,她孤立无援,想要查清楚真相,想要活下去,必须要有盟友。而老周,显然是一个可靠的盟友。

她点了点头,郑重地说:“老周叔,我信你。只要我能离开这殓奴营,一定也会想办法带你一起走。”

老周笑了笑,点了点头:“好。现在天色不早了,你快把粥喝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干活,王糙肯定还会盯着你,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阿槿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热粥滑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冷和疲惫。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她的处境会更加艰难,王糙的怀疑、黑狼卫的威胁,都像一把把尖刀,悬在她的头顶。

但她不会退缩。

她是温家的遗孤,是镇北将军的女儿。她的命,不止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复仇,为了洗刷父亲的冤屈。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阿槿的脸上,映出她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掌心的虎头兵符碎片,仿佛带着父亲的嘱托和旧部的亡魂,在寂静的夜晚,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

翌日清晨,雪停了,天却冷得愈发刺骨。

鸡叫头遍时,殓奴营的木门就被粗暴地踹开,王糙的吼声穿透清晨的薄雾:“都给老子滚起来!赶紧去清扫营寨门口的积雪,再去粮窖搬两袋粮食到账房,晚了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土坯房里的殓奴们猛地惊醒,来不及揉搓冻僵的手脚,就慌忙爬起来往外跑。阿槿也推醒了身边的阿荞,两人裹紧单薄的囚衣,跟着人流往外走。

经过账房门口时,阿槿瞥见王糙正站在台阶上,和他的亲信李三低声说着什么,李三那双三角眼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瞟,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阴鸷。

阿槿心头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李三是王糙最得力的狗腿子,平时跟着王糙欺压殓奴,下手比王糙还狠。昨天在乱葬岗,李三也在旁边,肯定看到了王糙刁难自己的一幕。如今他这般盯着自己,怕是没什么好事。

“阿槿姐,怎么了?”阿荞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声问道。

“没事,干活吧,小心点。”阿槿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叮嘱。

两人跟着其他殓奴,拿着破旧的扫帚和簸箕,往营寨门口走去。积雪没到小腿,清扫起来格外费力,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疼得人眼泪直流。殓奴们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李三带着两个兵卒在旁边监督,手里的鞭子时不时地抽向动作稍慢的人。

好不容易把营寨门口的积雪清扫干净,阿槿又和几个殓奴被派去粮窖搬粮食。粮窖在营寨西侧,是一间半地下的土房,里面堆着几十袋粮食,大多是糙米,偶尔有几袋白面,是给王糙和营寨的兵卒吃的。

阿槿和另外三个殓奴扛着麻袋,往账房的方向走。刚走到半路,就见王糙怒气冲冲地从账房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粮袋,脸色铁青得吓人。

“谁干的?!老.子账房里的半袋白面,谁偷了?!”王糙的吼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目光像饿狼一样扫过在场的所有殓奴,“要是主动站出来,老.子还能饶你一条狗命,要是等老.子查出来,定要把你扒皮抽筋!”

殓奴们吓得纷纷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白面在这殓奴营里,比黄金还金贵,只有王糙和少数几个兵卒能吃到,谁敢偷?

阿槿也跟着跪倒在地,心里却咯噔一下。她刚才路过账房时,明明看到李三从账房里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来,那布包里装的,恐怕就是白面。

“大人,我知道是谁偷的!”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李三从人群里走出来,指着阿槿身边的阿荞,大声道:“大人,是这个小贱.种!刚才我看到她在账房附近鬼鬼祟祟地徘徊,肯定是她趁大人不注意,偷了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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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将令
连载中轩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