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我没有偷!”阿荞被揪得头皮发麻,却没半分惧色,额角青筋跳着,死死咬着牙瞪向李三,声音虽带着少女的单薄,却掷地有声,“我自始至终都跟阿槿在一起,连账房的边都没碰过!你想栽赃嫁祸,也得找个像样的由头!”
“不是你是谁?”李三走上前,一把揪住阿荞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刚才就你离账房最近,不是你偷的,难道是老子偷的?”
她瞥见阿荞被揪过的头皮渗出血丝,想起阿荞入营以来的遭遇。
这丫头性子烈,当初亲眼看着家人被官兵斩杀,入营后但凡有人欺辱,从不低头求饶,只会拼命反抗,也因此挨了数不清的毒打,身上旧伤叠新伤,却始终没磨掉那份骨子里的硬气。
两个兵卒立刻冲向阿槿和阿荞的铺位,翻找起来。阿槿快步上前,挡在阿荞身前,躬身行礼:“大人,小的斗胆说一句,李大哥怕是看错了。阿荞昨晚一直和我在一起,半步都没离开过土坯房,有老周叔可以作证。”
“你个贱.奴也敢帮她狡辩?”王糙冷笑一声,扬鞭就要抽向阿槿,“老.子的事也轮得到你管?”
鞭子呼啸而来,阿荞猛地扑到阿槿身前,硬生生受了这一鞭,后背瞬间渗出鲜血。
“阿荞!”阿槿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怒火,扶着阿荞抬头看向王糙,语气依旧谦卑却坚定:“大人息怒,小的不是狡辩,是有凭据的。账房后门的积雪完整,若是阿荞去过,定会留下脚印,大人可以派人去查看。”
王糙愣了一下,随即冷哼:“贱.奴也敢教老子查案?!”话虽如此,却还是挥手让一个兵卒去查看。片刻后,兵卒回来禀报:“大人,账房后门的积雪确实没被踩踏过,没有脚印。”
李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大人,说不定她是从正门进去的!或者提前藏好了白面!这个小贱.种心思歹毒,肯定想到了这一点!”
“李大哥说阿荞藏了白面,不知是藏在了何处?”阿槿从怀里摸出一点糙米。那是她平时省下来的口粮。
“大人请看,糙米粗糙,白面细腻,一捻就碎。若是阿荞藏了白面,身上定会沾有粉末,不如让大人查验。”说着,她示意阿荞张开双手,又转向李三,“也请李大哥让大人查验一番,也好还彼此清白,免得有人混淆视听,真正的窃贼却逍遥法外。”
李三眼神闪烁,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老周这时适时上前,躬身道:“大人,老奴曾在太医院碾药,认得米面的区别,可帮大人分辨。”
王糙盯着李三的反应,心里起了疑,沉声道:“都站着别动,让老周查验!”
老周先检查了阿荞,摇了摇头:“回大人,这姑娘身上只有泥土和雪水,没有白面痕迹。”
随后他走到李三面前,刚要伸手,李三就慌得躲闪。王糙见状,厉声喝道:“别动!让他查!”
老周趁机在李三的衣袖和衣襟处擦拭了一下,指尖沾了些许白色粉末。他将指尖递到王糙面前:“大人请看,这是从李三身上取下的粉末,一捻就碎,正是白面。”
“什么?你胡说!”李三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后退了一步,“你这个贱种,竟然敢诬陷老子!”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喝道:“李三!你给老.子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大人,这……这不是白面,是我刚才在粮窖搬粮食时,不小心沾到的糙米粉末!”李三慌忙辩解,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擦裤脚上的粉末,"老周和那贱.奴是一伙的!您不能听信他的一面之词啊!"
“是糙米粉末还是白面粉末,一验便知。”阿槿转向王糙,躬身行礼,“大人,糙米粉末粗糙,颜色偏黄;白面粉末细腻,颜色雪白。只要找一碗水,把这些粉末倒进去,一看便知!如果是白面粉末,会很快溶解在水里,水会变成乳白色;如果是糙米粉末,不会溶解,还会沉淀在碗底。”
王糙点了点头,立刻让人去账房端了一碗水过来。李三吓得浑身发抖,想要逃跑,却被身边的兵卒死死按住。
一个兵卒走上前,用手指蘸了一点李三裤脚上的白色粉末,放进碗里。粉末一接触到水,就立刻溶解了,碗里的水很快变成了乳白色。
“果然是白面!”王糙勃然大怒,一脚踹在李三的胸口,把他踹得跪倒在地,“好你个李三!老.子平时待你不薄,你竟然敢偷老子的白面!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李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是小的一时糊涂,是小的鬼迷心窍,求大人饶小的一条狗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王糙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要再抽李三几鞭。就在这时,李三突然抬起头,怨毒地盯着阿槿,大声吼道:“大人!您别被这个贱.种骗了!这个贱种根本不是普通的殓奴!昨天在乱葬岗,我亲眼看到她规避您的鞭子,动作利落得像个练家子!她肯定是北狄派来的奸细,是来颠覆咱们殓奴营的!”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这话一出,王糙的目光瞬间变得凶狠,又落在了阿槿身上。
阿槿的心脏骤然一紧,没想到李三竟然会反咬一口,还把“北狄奸细”这个杀头的罪名扣在了自己头上。她知道,王糙最忌惮的就是北狄奸细,一旦被他认定自己是奸细,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大人,李三这是狗急跳墙,故意诬陷我!”阿槿强作镇定,躬身行礼,“大人明察,小的只是个普通殓奴,从小父母双亡,被抓进殓奴营之前,一直在乡下种地,哪会什么功夫?昨晚只是情急之下脚下打滑,侥幸避开罢了。若是小的是奸细,何必留在这殓奴营受苦?又何必帮大人找出窃贼?”
王糙盯着阿槿看了许久,见她神色平静,不似作伪,又想起刚才她找出窃贼的条理,心里的猜忌更深,却也暂时压了下去。他冷哼一声:“不管你是不是奸细,老子都能随时取你性命。搜!给我仔细搜李三的床铺!看看还偷了什么没有!”
兵卒立刻转身,去了李三住的土坯房,没过多久就拎着一个包裹回来,扔在雪地里。包裹散开,里面竟全是赃物。不仅有王糙失窃的银钱和酒壶,还有不少其他兵卒的衣物、口粮,甚至还有半块从战死兵卒身上扒下来的玉佩。
李三这下没得辩解,吓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只是一个劲地磕头:“王大人饶命!我错了!我一时糊涂!求您饶了我这一次!”
“饶了你?”王糙冷哼一声,手上的马鞭毫不迟疑地抽了下去。“啪”的一声脆响,马鞭带着倒刺狠狠落在李三的背上,瞬间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雪地里溅起几点暗红的血珠。
李三疼得惨叫一声,身子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王大哥!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王糙本就因营中失窃的事憋了一肚子火,可看着李三哭得凄惨,又想着这小子平日里还算机灵,能帮着看管殓奴,心里竟生出几分小惩大过的念头,扬起的马鞭顿了顿,就想呵斥几句作罢。
此刻见他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阿槿只觉心头积压的怨恨翻涌上来,竟生出了几分兴奋。
有次她领口粮时动作慢了些,李三便抢过她的麦饼扔在泥里,还抬脚踹在她的腰上,让她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颈间的旧伤,有好几处都是拜他所赐。
于是她起身往前挪了半步,声音依旧嘶哑低沉,却清晰地传进王糙耳中:“王大人,不是小的多嘴。这营里的规矩,偷盗可是大忌。李三今日敢偷您的东西,明日说不定就敢通敌卖主。您是营里的监工,若是今日轻饶了他,旁人见了,岂不是都觉得您的权威好欺?往后您再管那些殓奴,谁还会真心惧怕?”
这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戳中了王糙的痛处。
他在这殓奴营作威作福惯了,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权威。阿槿的话让他瞬间警醒。是啊,今日若是饶了李三,传出去岂不是说他王糙怕了一个小卒?往后这些殓奴怕是要蹬鼻子上脸!
“好你个狗.东西的!”王糙气得眼睛都红了,扬起马鞭就往李三身上抽去,"来人啊!把这个偷东西还诬陷人的狗.东西,拖下去打五十军棍,然后扔进乱葬岗喂狼!"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留情,马鞭像雨点般落下,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力道,倒刺划破皮肉的声音、李三的惨叫和哀求声交织在一起,在寒风里格外刺耳。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李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营寨,却还是被两个兵卒死死拖着,往营寨外走去。
李三的惨叫在她听来,更像是对过往欺辱的偿还。
看着李三被拖走,阿槿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可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放松,王糙冰冷的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带着审视和警告。
“你叫阿槿?”王糙的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依旧带着上位者对殓奴的轻蔑,“有点小聪明,倒是比其他废.物强些。但记住,你终究是个贱.奴,最好给我安分守己点。”
“小的明白。谢大人明察秋毫,还阿荞清白。”阿槿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小的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大人让小的安稳干活,苟活性命。”
她知道,此刻必须藏起所有锋芒,示弱才是最安全的选择。王糙这样的人,最容不得殓奴在他面前摆架子,越是谦卑,越能让他暂时放下杀心。
但她知道,经此一事,王糙对她的怀疑只会更深,接下来的日子,只会更加艰难。她必须快些实施自己的计划了。
王糙只是一具暂时还呼吸的死尸罢了。阿槿冷笑,他的命总有一天自己要来取。
当天下午,李三就被打死了,尸体被两个兵卒像拖死狗一样拖出营寨,扔进了乱葬岗。没人在意一个狗腿子的死活,殓奴营里依旧是死气沉沉的模样,只有王糙时不时的鞭子声和吼声,提醒着所有人,这里依旧是暗无天日的地狱。
他最后反咬自己是“北狄奸细”,只是随口攀咬,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她没办法打消自己的疑虑。
傍晚收工时,阿槿借着去乱葬岗附近捡拾柴火的名义,悄悄绕到了李三尸体被丢弃的地方。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泛着诡异的红光,李三的尸体已经被野狼啃咬得不成样子,惨不忍睹。
阿槿强忍着恶心,仔细查看了李三的尸体。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李三的袖口处。
那里藏着一枚细小的铁针,针身发黑,像是沾了什么东西。阿槿心头一动,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枯枝挑出铁针,凑到鼻尖闻了闻,隐约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气。和昨天那具父亲旧部尸身上的毒伤气息,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