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北境定襄,乱葬岗。
朔风卷着鹅毛雪,割得人脸颊生疼。
冻土三尺,雪地里的血污凝了又冻,成了暗褐色的冰碴,嵌在皲裂的土地里,和枯骨、碎甲缠在一起,成了定襄军营最偏僻的殓奴营,日日可见的光景。
阿槿哑缩在队伍里,粗麻囚衣浆得硬邦邦,磨破了肩头的皮肉,渗着血,沾了雪,冻成一层薄冰,一动就是钻心的疼。脖颈上的铁枷沉甸甸的,冷硬的铁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罪」字,磨得她颈间皮肉溃烂,脓水混着雪水往下淌,她却连抬手擦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她是殓奴,是定襄军营里最卑贱的存在。比杂役低,比战马贱,专管抬尸、埋骨、焚烧染了疫疠的衣物军械。入营三年,她从十二岁的稚女,磨成了十五岁的硬骨头,脊背永远绷直,哪怕被监工的兵卒用马鞭抽在背上,也半声不吭。
“都给老.子快点!天黑前要是埋不完这些尸身,你们就跟着一起陪葬!”
王糙的粗嘎吼声穿透风雪,带着常年酗酒的腥气,刺得人耳膜发疼。阿槿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那男人满脸横肉、双目赤红的模样。他是殓奴营的监工,视人命如草芥。
前几日,一个十三岁的小殓奴只因冻饿难耐,抬尸时踉跄了两步,就被他一鞭子抽碎了天灵盖,最后和这些战死的兵卒一样,被扔进了同一个浅坑,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阿槿咬着牙,和另外三个殓奴一起,攥着勒进掌心的粗麻绳,拖拽着两具冻硬的尸身往浅坑挪。尸身僵硬如铁,四肢扭曲,有的缺了头颅,有的断了臂膀,残肢处结着黑紫色的冰痂,雪沫子灌进残破的甲胄里,散发出浓烈的尸臭和血腥气,混杂着风雪的寒凉,直冲鼻腔。
铁枷随着脚步晃动,不断撞在锁骨上,疼得她眼前发黑,指尖早已被麻绳磨得血肉模糊,和麻绳冻在了一起,稍一用力就是钻心的疼。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在这殓奴营里,倒下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被野狼分食,连块裹尸的破布都没有。
活下去,是她唯一的执念。
“哐当——”
一声沉闷的碰撞声突然响起,阿槿拖拽的那具尸身,腰间狠狠撞在了一块半埋在雪地里的石头上。
她下意识地顿住脚步,指尖恰好触碰到尸身腰间的一个硬物,嵌在残破的甲胄里,触感冷硬,带着青铜特有的厚重感,与冰雪的寒凉截然不同。
“贱.种!还敢停?”
王糙的吼声骤然逼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阿槿甚至能感受到他挥起马鞭时带起的风,裹挟着雪沫,刮得后颈生疼。
千钧一发之际,阿槿猛地侧身,腰身一拧,借着拖拽的姿态极其敏捷地顺势打滑。看似是脚下打滑不稳,实则利落得不像一个常年被虐待的殓奴。鞭子擦着她的肩膀抽在雪地里,溅起一片冰碴,细碎的冰粒弹在她的脸颊上,划出几道浅浅的血痕。
鞭子擦着肩膀抽在雪地里,溅起的冰粒划得脸颊生疼,她却借着这一躲,飞快拨开尸身残破的甲胄。
温家的兵符!
阿槿的心脏骤然紧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记得清清楚楚,父亲镇守北境时,麾下所有将士腰间都配着这样的虎头兵符,正面是威风凛凛的虎头纹,背面刻着温家独有的徽记,那半个“温”字的笔锋,苍劲有力,她绝不会认错。
指尖触到那“温”字纹路,父亲敦厚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回响:“这兵符是温家的根,守不住它,就守不住北境。” 她好像又看到了父亲的头颅悬在城门上,鲜血顺着城砖往下淌。
阿槿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压抑了三年的悲愤和激动。她趁着弯腰拖拽尸身的动作,指尖发力,狠狠将那枚碎片抠了出来,飞快拢进掌心。掌心的温度融化了碎片上的薄雪,青铜的凉意透过皮肉,直抵心底,像是父亲旧部的亡魂,在向她传递着什么。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借着将尸身往坑边推的动作,悄悄将碎片塞进囚衣内层的暗袋里。这是她入营后,趁着夜里值宿时,用捡来的碎布和麻线偷偷缝的,平时藏些草根、草药和零碎的铜币,极其隐蔽,没人会注意。
藏好碎片,阿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此事绝不能声张,在这殓奴营里,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她借着弯腰推尸身的动作,目光飞快地扫过尸身的致死伤口。尸身胸口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边缘粗糙,像是临死前与人搏杀留下的,看着倒像是战死的模样。
可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到尸身颈部时,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颈部左侧,有一处奇怪的X形伤口。伤口不大,边缘却异常整齐,不像是刀砍斧劈,倒像是某种特制的利器穿刺而成。更诡异的是,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发暗,像是被某种毒物腐蚀过,与其他士兵伤口处暗红的血渍截然不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阿槿心跳骤快,几乎要跳出胸腔。入营三年,她抬过的尸身没有上千也有数百,刀伤、箭伤、斧伤、钝器伤,她看得多了,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伤口。这绝不是战死该有的伤口,这具尸身的死因,另有隐情。
“贱.种!磨磨蹭蹭干什么!想找死是不是?”
王糙的吼声突然砸在身后,带着暴怒的气息。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沉重的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人的心上。阿槿心中一凛,知道不能再久留,若是被王糙发现她对着一具尸身出神,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端。
她飞快记下伤口的位置和特征,随即咬着牙,猛地用力一推,将尸身推进了浅坑。尸身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溅起一片雪沫。阿槿直起身,刚要转身去抬下一具尸身,手腕就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攥住。
“你刚才在看什么?”王糙满脸横肉挤在一起,双目赤红地盯着她,酒气喷在她的脸上,恶臭难闻。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狠狠掐着阿槿的手腕,疼得她骨头都要碎了。
阿槿强忍着疼,垂着眼,睫毛上凝着雪珠,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回大人,尸身卡着石头,推不动,小的在看怎么把它弄进坑。”
“放.屁!”王糙狠狠一甩,将阿槿甩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雪地里。“老.子刚才看得清清楚楚,你对着这尸身磨蹭了半天,是不是想藏什么东西?”
他的目光像饿狼一样,在阿槿身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她的掌心。阿槿下意识地攥紧拳头,掌心的青铜碎片硌得生疼,她知道,一旦被搜出来,自己必死无疑。
周围的殓奴们都吓得缩起了脖子,不敢抬头。没人敢替她说话,在这殓奴营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也不想因为一个陌生的同伴,搭上自己的性命。
王糙一步步逼近阿槿,伸手就要去搜她的身。阿槿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脑海里飞快地盘算着对策。
硬拼肯定不行,自己身无寸铁,还戴着铁枷,根本不是王糙的对手;求饶更没用,这监工的心是石头做的,从来不会怜悯任何一个殓奴。
阿槿浑身紧绷,颈间铁枷突然“哐当”撞在锁骨上,她借着这股疼意猛地弯腰咳嗽,身体顺势侧缩,避开对方的手,同时将掌心碎片往袖口的细布套里一滑。
“咳……咳咳……”她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一点血丝,“大人……小的染了风寒,怕过给您……”
王糙嫌恶地后退半步,刚要呵斥,一道苍老的声音匆匆传来:“王大人,息怒,息怒啊!”
老周拄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从队伍后面匆匆跑过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也是个入营多年的殓奴,平时沉默寡言,却因为懂些草药和殓尸的门道,偶尔能得到王糙的几分容忍。
“老东西,你想干什么?”王糙不耐烦地回头,语气里满是杀意。
老周踉跄着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语气卑微:“大人,这丫头不懂事惹您生气。”他指着坑里的尸身,加重语气,“可您看这些尸身像是染了疫疠似的,她刚碰过尸身,您要是搜身,万一沾到毒……而且眼看着天快黑了,尸身要是不赶紧埋了,万一这疫病扩散开来,咱们殓奴营首当其冲,连大人您也会受牵连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阿槿。阿槿心领神会,连忙低下头,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小的知错了,大人饶命,小的这就去抬尸身,再也不敢耽搁了。”
王糙的手顿在半空,目光扫过坑里那几具尸身,果然看到有几具尸身的皮肤透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心里顿时犯了嘀咕。贪婪的眼神瞬间被恐惧取代。他暴戾却惜命,阿瑾手里的东西总大不过疫疠加剧毒的威胁。
王糙收回手,狠狠踹了阿槿一脚,“还不快去干活!要是再敢磨蹭,老.子扒了你的皮!”
阿槿被踹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尸身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她对着王糙躬身行礼:“谢大人饶命。”
王糙没再理她,转身对着其他殓奴吼道:“都给老.子快点干!谁要是敢偷懒,就和这贱.种一个下场!”说完,便背着手,踱着步子在旁边监督起来。
阿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和愤怒,转身继续干活。她走到老周身边,借着弯腰拾掇麻绳的动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多谢老周叔。”
老周摇了摇头,目光隐晦地扫过她的掌心,又飞快移开,用锄头扒拉着雪地里的冻土,声音同样低沉:“小心点,王糙多疑,刚才你的动作,已经引起他的注意了。”
阿槿心头一凛,刚才规避鞭子的动作,还是太扎眼了。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接下来的时间里,阿槿不敢有丝毫懈怠,和其他殓奴一起,麻木地抬尸、挖坑、掩埋。风雪越来越大,卷着雪沫子,把天地间都染成了一片白茫茫。王糙在旁边时不时地吼上几句,挥舞着马鞭,抽打那些动作稍慢的殓奴,惨叫声、鞭子声、风雪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乱葬岗最悲凉的乐章。
阿槿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那具带着虎头兵符碎片的尸身上。她注意到,这具尸身的甲胄虽然残破,但材质比其他士兵的要好上不少,而且腰间除了兵符碎片,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玉佩,只是玉佩已经碎裂,看不清上面的纹路。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处X形的毒伤。她借着抬其他尸身经过的机会,又偷偷看了一眼,确定那伤口确实是毒物所致。父亲的旧部,到底是被谁所杀?是北狄的敌人,还是朝廷内部的奸人?
三年前父亲被诬陷通敌叛国,会不会和这些事有关?
无数个疑问在阿槿的脑海里盘旋,让她心乱如麻。
她知道,自己不能只满足于活下去了,这枚虎头兵符碎片,这具尸身的异常死因,或许就是揭开父亲冤案的关键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