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盖着锦被、依旧无法动弹的双腿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说,父皇为何不杀他?”
这问题来得突兀,甚至带着一丝不该有的、近乎天真的探究。
偏殿内安静得可以听到远处隐约的宫人行走与鸟雀啁啾。
丈菊心里烦闷,为什么不杀?
因素有很多,她不想动用自己的脑子来一一赘述。
皇帝首要考虑的一定是权力的平衡。
她对朝中局势一点不清楚,只好依据最基础的逻辑答道:
“因为他还有价值。”
“六皇子生不如死的下场,是对其他有心之人的一种震慑。”
李成渝看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开始很轻,渐渐变得有些失控,带着压抑已久的、复杂的嘶哑,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比哭更令人心头发冷。
李成渝这动静,粗砺又扭曲,竟像荒宅里游荡的孤魂在哀嚎,疹得人皮肤发紧。
丈菊用最简单的逻辑说中了他最深的恐惧——在父皇的眼中,儿子的价值在于效用,无论是作为继承人,还是作为警示他人的工具。
丈菊本以为自己可以无知无觉。
她见过他暴怒时的狰狞,见过他狼狈时的羞恼。
现在看见他的骄傲被彻底碾碎后,只剩扭曲与荒芜的模样,好像突然刮来一股潮湿的风,黏腻地裹着她的思绪。
可人心隔着万水千山,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丈菊等他笑声渐歇,呼吸粗重时,才平声道:
“殿下若暂无他事,臣想去太医院一趟,调阅您坠马后的用药记录,以便制定后续调理方案。”
李成渝应该也能想到,吃食里面可以被下毒,那药里难道没有“毒”吗?
阳光偏移了少许,照亮他半边苍白的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止住笑,抬手用指节抵了抵眉心,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冷。
他声音带着余颤后的沙哑:
“现在?”
“用什么名目?他们可未必买你的账。”
丈菊道,“就说殿下夜间腿痛加剧,旧方可能不再适用,需要参考过往用药的剂量与配伍,调整新方。”
她顿了顿,补充:“至于能不能看到真东西……臣尽量。”
李成渝盯着她,片刻,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色泽温润、雕着简单云纹的羊脂白玉佩,用一根褪色的深蓝丝绦系着。
“这个,你拿着。”
他将玉佩扔过来,落在锦被边缘。
“不是令牌,没什么大用。但太医院里有位姓陈的副院判,早年受过本王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惠。他若还在,认得此物。你私下找他,或许能问出点实话。”
丈菊上前拾起玉佩,触手生温。
这份温度让丈菊读懂得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试图把他的过去和未来都压在了她的能力上。
“臣明白。”
她将玉佩与青玉腰牌分开小心翼翼收好,退出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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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卷起廊下的落叶。
她叫住一个正低头快步走过的、衣服洗的发白的低等内侍,语气平和:“这位小公公,请问太医院往哪个方向走?”
小内侍吓了一跳,看清她衣着和气度,连忙躬身指路:
“回女官,顺着这条廊一直往东,过了撷芳殿往北,看见一个满是药草架子的院子便是。”
“多谢。”丈菊点点头,依言而去。
太医院正堂忙碌,药香弥漫。
她亮出青玉腰牌,表明身份和来意。
三皇子腿疾夜间疼痛加剧,需查阅旧日用药记录,以便调整药方,缓解痛楚。
当值医官查验腰牌后,虽有些疑惑。
但女官奉皇子命查阅自家病历,也算不得太逾矩。
一位中年医士表面看似恭敬,引她至档案房外间,调出了李成渝的病案册。
册子不薄,记录从嘉佑三年秋开始。
丈菊还未谢过医士,医士便径自离去。
她独自坐在窗下,就着上午明亮的光线,她在脑中一边与2026交谈,一边开始翻阅。
记录乍看并无明显破绽。
御医请脉记录从频繁到稀疏,符合“病人情况稳定后减少打扰”的常理。
药方似乎随病情变化而调整:初期大多是活血化瘀、强筋健骨的猛药;中期加入更多安神、调理脾胃的温和药材;后期则以“温养”为主,常见附子、巴戟天等。
脑海中同步响起 2026 的提醒:
在数份提及患者“水肿”、“心悸”的记录旁,御医批注了“减少盐分摄入”、“静养”,这里面从未提及考虑减少或暂停乌头类药物。
对于一位长期用药且出现疑似副作用的皇子,这可一点都不符合顶尖御医应该有的审慎。
这些发现,都不是铁证如山。
每一处都可以用“医术见解不同”、“温补疗法如此”、“记录疏漏”来辩解。
它们单个看去并不起眼,,但当丈菊用“有人可能蓄意延缓甚至破坏李成渝康复”这根线去串连时,一条清晰而阴毒的脉络便显现出来。
这不是明目张胆的下毒,而是利用医术和规则的灰色地带,进行一场精密的、合法的“医疗软禁”。
让你不好,也不让你立刻死,更不让你有机会好起来。
丈菊的心微微发沉,她问2026:
“你可以把这些都记下来吗?
尤其是关键方剂、用药变化时间点、可疑的批注,以及那几位反复出现的御医签名。”
“当然可以。”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合上册子,在门外张望,可路过的吏目都无视她,她只好将门严严实实合好。
她没有立刻离开太医院,而是随意踱步,观察着院中往来人员。
她无法依赖2026识别具体人物,只能凭自己的观察和有限的信息去“寻找”。
选中一位正在翻晒药材的学徒,她走过去温和打听:
“这位小哥,请问陈副院判今日可在院中?我有些药材上的疑难,想请教他。”
这是最自然不过的询问。
学徒见她身着靛蓝,连忙行礼:
“回女官,陈大人今日当值,方才似乎往后面药库方向去了。”
丈菊道了谢,依着指示往后院走去。
后院更显僻静,药库有好几间。她放缓脚步,佯装查看廊下晾晒的药材,实则留心观察。
不多时,她看见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身着副院判服色的老者,从一间药库走出,手中拿着一册簿子,正与一位药童低声交代什么,神色严谨。
她耐心等待药童离去,老者独自转身似乎要返回药库时,才上前几步,声音清浅:“陈大人。”
陈副院判转身,看到她身上的女官服饰,微微一怔:“这位女官是?”
丈菊上前半步,声音压低,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音量:
“奴婢许知微,新任三殿下身边女官。”
她说着,缓缓从袖中取出玉佩,指尖捏着丝绦递至对方眼前,仅停留片刻便收回,然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对方:“殿下让奴婢向陈大人问好,说……”
“多年未见,不知大人案头那盆‘月下美人’,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