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副院判瞳孔骤然一缩,盯着丈菊看了足足三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惊讶、回忆、警惕,或许还有一丝久违的波澜。
“……劳殿下挂心。”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干涩,“那花……早已不在了。此地风大,不是叙旧之处。女官若有医学上的疑难,可于每日申时三刻,来后院第三间药库寻老夫。那里清静。”
丈菊暗喜。
“多谢大人指点。”
丈菊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太医院,原路返回,深秋的阳光依旧清冷。
她怀中无纸无证,只有满脑子的疑点和一条刚刚接上的、幽暗不明的线。
从太医院出来,深秋正午的阳光已带了几分慵懒的暖意,驱不散宫墙深处的清寒。
丈菊将脑中记下的疑点和陈副院判约定的时间反复默念几遍,沿着来时的路,不疾不徐地往回走。
她努力记着路——过了撷芳殿往南,穿过一道月亮门,再沿着有槐树的宫道向西……皇宫布局严谨却也繁复,相似的朱墙碧瓦、飞檐斗拱,容易让人迷失方向。
刚穿过月亮门,踏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夹道,前方拐角处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训斥声。
“没眼色的东西!这般毛手毛脚,冲撞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这贡缎是给淑贵妃娘娘贺用的,沾了灰,仔细你的皮!”
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嬷嬷,正对着一个跪在地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厉声斥骂。小宫女面前散落着几匹光鲜的绸缎,其中一匹似乎滚到了尘土里。
丈菊脚步顿住,思绪纷飞。
“淑妃”,李成渝现今正是暂住在其母妃淑贵妃长春宫的偏殿。
她轻轻摇头,这种宫中是非本应与她无关。
她停住脚步的片刻,那彩衣局的嬷嬷眼尖,已瞧见了她,迅速打量了一眼丈菊身上的靛蓝色女官服,六品服色算高,但见她面生且年轻,神色稍缓:“这位女官,惊扰了。奴婢正在教训不懂规矩的下人,还请女官行个方便。”
丈菊目光扫过地上那匹沾了灰的绸缎,又掠过小宫女煞白的脸和含泪的眼。
那嬷嬷却见她不答话只点头,以为她怯懦或默许,气焰更甚,竟抬脚欲去踹那小宫女:
“还不快捡起来!误了时辰,看我不……”
“嬷嬷。”
丈菊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既是给贵妃娘娘的贺礼,更该小心谨慎。此处风大尘多,若再踢腾,这缎子怕不只是沾灰了。”
嬷嬷的脚停在半空,诧异地看向丈菊,似乎没料到她真会开口,但转瞬带着几分轻慢开口:
“奴婢失礼了。只是这丫头实在蠢笨……”
丈菊不快,这人为什么还不依不挠呢?
教训一个小丫头,就那么让她有成就感吗?
她不耐烦地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陈旧的朱墙,继续道:“我乃陛下亲封的忠渝女官许氏,奉三皇子命往太医院公干,正要回禀。若嬷嬷在此教训宫人耽搁了淑妃娘娘的事,或惊扰了过往贵人,恐有不妥。”
她报出名号与差事,点明自己是“有正事在身”的皇子属官,并非可以随意打发的闲杂人等。同时,也隐隐将“可能惊扰贵人”的责任,轻轻推回给嬷嬷。
“既知是蠢笨,更该带回居处好生教导,而非在宫道之上喧哗责打,徒惹是非。”
她语气依旧平淡。
嬷嬷脸色变了变。陛下亲封名号,三皇子虽势颓,但刚刚经历了下毒风波,陛下似乎还有所抚恤。
她狠狠瞪了地上小宫女一眼,忙不迭地指挥旁边另一个吓呆的宫女:
“还不快把东西收拾好!回去再跟你算账!”
她匆匆对丈菊福了福身,“多谢女官提醒,奴婢这就告退。”
丈菊目不视人,心中无感,转身便走了。
一行人匆匆收拾了缎子,快步离去。
那小宫女爬起来,仓皇间偷偷看了她的背影一眼,眼神充满感激与惊惧,随即低头紧紧跟上。
她继续前行,又走过一段路,眼看贵妃偏殿在望,却见殿门外站着两个面生的内侍,穿着比普通宫人更讲究,气度沉稳,眼神锐利,不像是偏殿日常使唤的人。
他们见到丈菊,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带着审视。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拱手道:“可是忠渝女官许大人?”
“是。”丈菊停下脚步,心中警觉。
听罢,内侍语气客气,为丈菊打开门:“淑贵妃正在偏殿内同三殿下一道用膳。”
丈菊加快步伐,走进殿内。
只见李成渝一袭素衣,瘫坐在圈椅上,面无表情,眼神阴沉,左右各一名布菜侍女。他的对面,背对丈菊的女子满头珠翠,衣饰华贵。
丈菊对李成渝点了个头,说:“臣女许知微,参见淑贵妃娘娘,参见三殿下。”
淑贵妃缓缓转过身。
她约莫三十五六年纪,保养得宜,容颜娇艳,眉目间天然一段风流,只是眼尾上挑,带出几分不经意的凌厉。满头珠翠在偏殿略显幽暗的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与李成渝的素衣和这临时偏殿的陈设,形成刺眼的对比。
“起来吧。”淑贵妃声音柔和,带着笑意,
“这就是陛下新封的忠渝女官?果然是个齐整伶俐的人儿。”
“本宫不请自来,听闻雁行胃口不佳,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清淡可口的,想着母子俩许久未见,一道用些,说说话。”她亲昵地唤着李成渝的表字,目光在李成渝毫无表情的脸上掠过,笑意更深。
“只是雁行这孩子,脾气倔,非要等你回来。”
“本宫便说,那正好,也见见这位能干的女官。”
句句温柔体贴,合情合理,却字字透着不容拒绝的掌控。
丈菊垂眸,迅速扫过膳桌。
每一道她都不认识,大抵是鸡肉,青菜,糕点,2026为她介绍菜品。
菜式精致,确以清淡为主,但正中一道当归黄芪炖乳鸽,汤色澄黄,香气扑鼻。
旁边还有一碟红枣桂圆糕。
“都是温补气血之物。对于李成渝这种体内有热毒未清,长期卧床脾胃虚弱的人来说,骤然大量进补,尤其温补,可能导致烦躁、失眠、甚至加重疼痛,严重则可能引发他本就脆弱的腰部旧伤不适。”2026在脑中提醒。
李成渝从丈菊进门,视线就一直落在她脸上。
他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劳母妃费心。只是儿臣残躯,医嘱需饮食格外清淡。”
淑贵妃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温和了些:“御医的话自然要听,但也不能一味清减。你如今回了宫,陛下心里惦念,本宫看着也心疼。这汤最是平和温养,多少用一些,总没坏处。”
她说着,竟亲自执起汤勺,舀了小半碗汤,示意旁边的布菜侍女。
“伺候殿下用汤。”
那侍女端着汤碗,有些无措地看向李成渝。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李成渝放在圈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被“请”到这上面,双腿无力地垂着,已经是极大的难堪和屈辱。
丈菊知道,自己必须说话了。
她不能让这碗汤真的被逼着灌下去。
她声音清亮却不失恭敬,说话很慢:“禀贵妃娘娘,殿下所言确是实情。臣刚从太医院查阅殿下旧日脉案归来,御医早有明示,殿□□内旧伤积淤,兼有湿热未清。这当归黄芪,红枣桂圆,恐怕和殿下眼□□质相冲,可能引发虚火,加重腿部夜间疼痛。娘娘慈心,殿下感念,只是这饮食调理,的确循序渐进。”
她搬出了太医院和“医嘱”,将冲突从“李成渝不识好歹”扭转为“遵循医疗原则”。
淑贵妃执勺的手停在半空,美目转向丈菊,笑意淡了几分,审视的意味浓了:
“哦?许女官倒是精通医理。依你看,雁行该用何物?”
丈菊暗中咋舌,刚刚那番话好几个晦涩四字词语,她感觉有点吃力,于是唤出2026,一字一句跟着系统念道:
“回娘娘,殿下当前宜用性平或微凉、健脾利湿、清热解毒之品。如莲子薏米粥、冬瓜汤、清炒时蔬等。待体内湿热渐清,脾胃功能恢复,再徐徐图补,方是稳妥之道。”
她又很快补上:“除了这道当归黄芪炖乳鸽,和红枣桂圆糕,其他均可正常食用。”
李成渝鸦黑狭长的眼睛因愉悦微微眯起,那弧度极浅,却像冰封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泄出一丝真实的光。
淑贵妃放下汤勺,瓷勺与碗沿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她与面无表情但下颌线条舒展开来的李成渝对视一眼,笑意渐浓:
“许女官,果然尽心尽责。很好。”